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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22

封门村的事还没消化完,又一个案子找上了门。

这次不是客户自己来的,是警察找来的。

顾衍之,青溪镇派出所的刑侦队长,三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穿着一身警服,往那一站,正气凛然,看起来什么妖魔都不敢靠近他。

但此刻,这位正气凛然的刑侦队长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
“温酒儿,”他坐在老槐树下,直呼其名,“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。”

温酒儿看了他一眼,起了一卦。

卦象是——坎上兑下,水泽节。

节卦,主约束,也主阻碍。

“你遇到了一个解不开的案子,”温酒儿说,“而且这个案子和镜子有关。对吗?”

顾衍之的表情变了。

他什么都没说,温酒儿全算出来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你的面相上有‘镜煞’的痕迹。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照镜子?不是你自己要照的,是不得不照的。比如,你每次走进案发现场,都会有一面镜子对着你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五秒,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,放在桌上。

“三天前,城东一个小区发生了一起命案。死者是一名女性,二十六岁,独居。死因是失血过多,但身上没有外伤。”

“没有外伤,怎么失血的?”温酒儿问。

“问题就在这里。”顾衍之翻开档案,里面有几张现场照片。

温酒儿拿起照片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
照片上的死者躺在地上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像是被抽了血。但她的身上确实没有任何伤口——没有刀伤,没有针孔,没有任何血液流出的痕迹。

“她的血去哪了?”温酒儿问。

顾衍之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细节。

死者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放大,眼球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薄膜。

“法医在她的眼球里找到了她的血。她的血液全部聚集到了眼部,眼球内部的压力大到差点把眼球撑爆。”

温酒儿放下照片,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还原这个画面。

一个年轻女人,独居,半夜死在客厅里。身上没有伤口,但血全部涌到了眼睛里。

这不是普通的谋。

这是术法。

“她死之前,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?”温酒儿问。

顾衍之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证物袋,里面装着一面镜子。

镜子不大,巴掌大小,圆形的,背面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。镜面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是一汪水,而不是一面镜子。

温酒儿一看到这面镜子,手心的金色印记就烫了一下。

“这面镜子是在哪里找到的?”

“死者的枕头下面。”顾衍之说,“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,都要对着这面镜子看十分钟。邻居听到她跟镜子说话,像是在跟一个人聊天。”

温酒儿把证物袋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
镜面里映出了她的脸,但那张脸在笑,而她没有笑。

和封门村那个年轻人的情况一模一样。

但这次不是山魈,是更可怕的东西——镜魅。

镜魅是一种附着在镜子上的灵体,它不会害人,但它会吸食人的情感。喜悦、悲伤、愤怒、恐惧,都是它的食物。被镜魅附身的人,会越来越依赖镜子,越来越沉迷于镜子里的自己,直到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镜子。

“这个案子我接了,”温酒儿把证物袋放下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我要看看死者的卧室。”

顾衍之想了想,点头答应了。

当天下午,温酒儿跟着顾衍之去了案发现场。

死者的公寓在县城中心的一个高层小区里,十七楼,一室一厅,装修得很精致,一看就是个对生活有要求的人。

客厅里还有法医留下的痕迹,地上画着白色的轮廓线,是一个人躺着的形状。

温酒儿没有在客厅停留,直接走进了卧室。

卧室不大,一张大床,一个衣柜,一张梳妆台。

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,很大,占据了整面墙。镜子里映出了整间卧室的影像,包括站在门口的温酒儿和顾衍之。

温酒儿走到梳妆台前,看了看台面上摆放的东西。

化妆品、护肤品、首饰、香水——都是女孩子常用的东西,没什么特别的。

但有一个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
梳妆台最里面的角落里,放着一本记。

她拿起记本,翻开。

记是从三个月前开始写的,字迹很工整,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

第一篇记的期是7月15。

“今天在古玩市场买了一面小镜子,很便宜,才二十块钱。老板说这面镜子是清朝的,我不信,但我觉得它很好看,就买了。”

第二篇,7月16。

“昨晚做了一个梦,梦见镜子里的自己跟我说话了。她说她叫阿镜,是我前世的朋友。我觉得这个梦好真实,醒来以后还记得她说话的声音。”

第三篇,7月20。

“阿镜每天都跟我说话。她知道我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比我自己还了解我。我觉得她不是梦,她是真的存在的。”

第四篇,8月1。

“阿镜说我太胖了,要减肥。她说如果我瘦下来,就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。我开始减肥了,每天只吃一顿饭。”

第五篇,8月15。

“阿镜说我皮肤不好,要用她的护肤品。她告诉我一个配方,用蛋清、蜂蜜、还有……血。她说用自己的血敷脸,皮肤会变得像婴儿一样嫩。我试了,真的有用。”

温酒儿看到这里,手指顿了一下。

用自己的血敷脸。

这就是死者的血液消失的原因——不是被抽走了,是她自己把血涂在了脸上,然后血液通过皮肤渗透到了眼睛里。

阿镜在骗她。

她在一点一点地吸这个女孩的血。

温酒儿继续往下翻。

记越来越短,字迹越来越潦草。

9月1:“阿镜说我的血不够了,要用别人的血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9月5:“阿镜说她等不及了,她要从镜子里出来了。她要一个身体,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身体。我要帮她。”

9月10:“我在镜子里看到了阿镜的脸。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,但比我好看。她的眼睛是红色的,像宝石一样好看。我想变成她。”

记到这里就断了。

最后一篇记的期是9月10,也就是三天前,死者死亡的那一天。

温酒儿放下记本,转身看着梳妆台上的那面大镜子。

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脸,和顾衍之的脸。

顾衍之站在她身后,也在看镜子。

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面镜子里的我们,和平时照镜子不太一样?”温酒儿问。

顾衍之仔细看了看,摇头:“没有。”

“你再仔细看看。”

顾衍之又看了看,忽然皱起了眉头。

“我在镜子里的影子,比我矮了一点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我的手……”顾衍之举起右手,镜子里的他也举起了右手,但举的是左手。

镜中的影像,是左右颠倒的,这很正常。

但温酒儿说的是“左右不对应”——顾衍之的右手,对应镜子里的右手,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。

镜子里的右手,应该是现实的左手。

但这面镜子,映出的是“真实”的左右,不是颠倒的。

这不是镜子,这是一扇窗户。

窗户的另一边,有一个和现实一模一样的世界。

镜魅就住在那个世界里。

温酒儿伸手摸了摸镜面。

镜面是凉的,但不是玻璃的凉,是水的凉,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镜面上。

她的手指碰到镜面的一瞬间,镜面泛起了涟漪,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。

涟漪散去以后,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女人。

不是温酒儿,不是顾衍之。

是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,长发,赤脚,站在镜子里的卧室中央,和现实中的温酒儿面对面。

她的眼睛是红色的,像两颗红宝石。

温酒儿没有后退。

“阿镜?”她问。

镜子里的女人笑了。她的笑容很好看,但好看得让人发冷。

“你不是她要等的人,”阿镜说,“你走吧。”

“她死了,”温酒儿说,“你了她。”

“我没有她,是她自己把自己献给了我。”阿镜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她想要一个完美的身体,我给了她。代价是她的命。很公平。”

“公平?”温酒儿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骗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,让她用血敷脸,让她不吃不喝,让她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交给你。这叫公平?”

阿镜的笑容消失了。

“你是来替她报仇的?”她问。

“我不是来报仇的,我是来送你走的。”

温酒儿从布包里抽出铜钱剑,剑尖对准镜子。

阿镜看着那把剑,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
“你是天师道的人?”

“天师道第三十二代掌教,君九离。”

阿镜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不是比喻,是真的变白了,从粉白变成了惨白,像一张纸。

“不可能……君九离已经死了八百年了……”

“死的是她的身体,活的是她的魂。”温酒儿举起剑,“你自己走,还是我送你走?”

阿镜站在镜子里的卧室中央,浑身发抖。

她看了看温酒儿手里的剑,又看了看温酒儿的脸,最终低下了头。

“我自己走。”

她转过身,朝镜子深处走去。镜子里的卧室在她身后慢慢变淡,像一幅画被水泡了,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。

最后,镜子变回了一面普通的镜子。

镜面上映出了温酒儿和顾衍之的脸,左右颠倒,一切正常。

顾衍之全程站在旁边,嘴巴张开就没合上过。

他不是没见过灵异事件,但他的工作主要是处理后事,不是亲历现场。

现在他亲历了,他开始理解那些受害者家属的心情了。

“这面镜子,”他指着梳妆台,“要怎么处理?”

“砸了。”温酒儿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我画一道封禁符贴在镜面上,你再砸。符不贴,砸了也没用,阿镜还会附在其他镜子上。”

顾衍之点头。

温酒儿从布包里掏出黄纸和朱砂,画了一道封禁符,贴在镜面上。

黄纸贴上镜面的一瞬间,镜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是一个人在叹息。

然后,镜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中间向四周蔓延,像一张蜘蛛网。

裂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整面镜子都碎了,不是碎成玻璃碴,是碎成了粉末,灰白色的粉末,从墙上簌簌地落下来,在地板上堆了一小堆。

梳妆台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,也碎了。

温酒儿蹲下来,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粉末。

粉末很细,像面粉一样,但闻起来有一股血腥味。

“阿镜活了很久了,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粉末,“她吸食过很多人的情感和血液。她的力量比我预想的要强,但好在她怕铜钱剑。天师道的铜钱剑,专克镜魅。”

顾衍之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温酒儿意外的话。

“你有没有兴趣来特事局?”

温酒儿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特事局最近在招人,待遇不错,五险一金,有编制。”顾衍之的语气很认真,“你这种能力,放在民间太浪费了。来特事局,你能帮更多的人。”

温酒儿想了想,说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
“行。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顾衍之递给她一张名片,背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。

温酒儿接过名片,看了看,揣进口袋。

走出公寓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夕阳把整个县城染成了橘红色,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
温酒儿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看十七楼那个窗户。

窗户里黑漆漆的,没有人。

一个年轻的生命,就这么没了。

被一面镜子骗走了。

温酒儿攥紧了口袋里的铜钱,转身走了。
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重。

她在想一件事——这世上到底有多少“阿镜”,躲在镜子里,躲在角落里,躲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,等着那些孤独的、脆弱的、渴望被爱的人,一步一步走进陷阱?

而她,能救多少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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