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司珩把车停在青阳山脚下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山不高,但从山脚往上看,青灰色的山体在暮色中像一堵巨大的墙,把天和地分割开来。山腰以上笼罩在雾气里,看不太真切。
“车开不上去,”温酒儿解开安全带,“要走上去。”
“多远?”
“半个小时。”
陆司珩下车,看了看那条通往山上的青石板路。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两边的灌木丛几乎要把路吞没了。这条路一看就很少有人走,荒凉得很。
温酒儿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但对一个穿着布鞋在山里长大的女孩来说,这样的路和散步没什么区别。陆司珩跟在她身后,穿着皮鞋,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好几次差点打滑,但每次都稳稳地站住了。
温酒儿注意到,他走路的姿态很稳,重心很低,像是受过某种训练。
“你当过兵吗?”她随口问。
“没有。但我从小练过格斗。”
“为什么练格斗?”
陆司珩沉默了一秒,说了一句让温酒儿意外的话。
“因为小时候总做噩梦。梦里有东西追我,我不想被追上,就练跑步。后来发现跑步不够,因为梦里的东西不是跑得快,是会飞。所以我开始练格斗,想着万一被追上了,还能打一架。”
温酒儿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梦里的东西,长什么样?”
陆司珩想了想,说:“没有固定的样子。有时候是人,有时候是动物,有时候就是一团黑雾。但不管是什么,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的眼睛是金色的。”
温酒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金色的眼睛。
她见过。
在八百年前的天劫里,在劈下来的天雷中,有一双金色的眼睛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幻觉。
“你的梦,现在还做吗?”温酒儿问。
“不做了。十六岁以后就不做了。”
十六岁。
又是十六岁。
温酒儿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标记了一下。
两个人继续往上走。山路越来越陡,雾气越来越浓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能见度已经不到十米了。
陆司珩的皮鞋彻底报废了,鞋底磨得光滑,踩在石板上像踩在冰面上。他不得不放慢速度,一只手扶着山壁,一步一步地挪。
温酒儿走在前头,步伐轻快得像在平地上走。她穿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,鞋底磨得很薄,但她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像是脚下长了眼睛,能看透雾气中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个坑洼。
“你走路的时候,”陆司珩忽然开口,“左脚比右脚深一毫米。”
温酒儿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走路的时候,左脚的力道比右脚大,脚印比右脚深一毫米。这说明你左腿比右腿有力。但你走路没有瘸,说明这不是天生的,是你后天刻意练出来的——你在练某种步法。”
温酒儿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陆司珩。
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,把他的轮廓变得模糊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问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你的名字,我问的是你的身份。”
陆司珩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温酒儿心头一震的话。
“我是国家特殊事务处理局的顾问。”
特殊事务处理局。
温酒儿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这是国家设立的一个秘密机构,专门处理那些“科学解释不了”的事情。玄门中人私下里叫它“特事局”,据说里面的人个个身怀绝技,有玄门高手、有退役特种兵、有研究超自然现象的科学家。
特事局的顾问,意味着他的级别很高,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算你姐姐的失踪案,”温酒儿盯着他,“你是来查我的。”
“不完全是,”陆司珩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昨晚的直播,特事局关注到了。他们派我来和你接触,评估你的能力。姐姐的失踪案是私事,查你是公事。”
温酒儿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早就该想到的。一个七煞命格的人,一个天生能感应灵体的人,一个能一眼看出她在地上画了符的人——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只是普通的“客户”?
“那你查完了吗?”温酒儿问,“评估结果是什么?”
陆司珩看着她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。
“评估结果是——你比我们想象的强得多。”
温酒儿没说话,转身继续往上走。
但她的嘴角,微微弯了一下。
又走了大约十分钟,青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道观。
道观不大,三进的院子,灰瓦白墙,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。大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字——
“青阳观。”
字是金色的,但金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只能在隐约的光线下辨认出轮廓。
温酒儿推开大门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,在寂静的山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青阳观虽然只有青阳子和她两个人住,但从来不安静。青阳子养了一只八哥,每天从早叫到晚,能把人的耳朵吵聋。院子里还有鸡,是山下王寡妇送来的,每天咯咯叫着在院子里刨食。
但现在,没有八哥的叫声,没有鸡的刨食声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,穿过空荡荡的院子,吹得晾衣绳上的道袍轻轻摆动。
温酒儿的神经立刻绷紧了。
她从布包里抽出那把铜钱剑,握在手里,一步一步走向正殿。
正殿的门是关着的。
她伸手推开门——
殿内很暗,只有供桌上两蜡烛在燃烧,烛光摇曳,把神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张牙舞爪的。
神像前的蒲团上,坐着一个人。
青阳子。
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看起来像是在打坐。
但温酒儿注意到,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,血已经了,像一条暗红色的细线。
“师父。”温酒儿叫了一声。
青阳子没有反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
青阳子还是没有反应。
温酒儿走上前,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青阳子的鼻息——有呼吸,很平稳。
她又把了把脉,脉象很平和,不像是受伤或者生病。
但他就是不醒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陆司珩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温酒儿没有回答,而是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正殿里的一切都很正常,供桌上摆着香炉和供品,神像后面挂着布幔,墙角放着扫帚和水桶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但有一件事不对劲。
神像的眼睛。
青阳观的正殿供奉的是三清祖师,三尊神像并排坐着,表情肃穆,目光低垂。
但此刻,中间那尊元始天尊神像的眼睛,是睁着的。
不是那种微睁,是睁得大大的,瞳孔正对着温酒儿。
温酒儿记得很清楚,这尊神像的眼睛一直都是半闭着的,所谓的“垂目观心”,是玄门道观的规矩,神像不能睁眼看世人,否则会惊扰凡心。
但现在,它睁眼了。
温酒儿走到神像前,仰头看着那双眼睛。
石雕的眼睛,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但就在她盯着那双眼窟窿看的时候,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神像里面涌了出来。
不是灵体,不是阴气,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——像是一阵风,但没有风;像是一道光,但没有光;像是一个声音,但没有声音。
那个东西从神像里涌出来,绕过温酒儿,飘向正殿门口,在陆司珩身边转了一圈,然后又飘回来,钻进了神像的眼睛里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
但温酒儿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对陆司珩说:“你在这里等我,不要碰任何东西。”
然后她推开正殿侧面的小门,走进了后院。
后院的景象让她愣住了。
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沿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,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,背对着温酒儿,面朝井口,像是在看井里的倒影。
温酒儿的灵瞳在眼皮底下发烫——这个女人,不是活人。
她是灵。
但她的灵体太完整了,完整到如果不是灵瞳,光凭肉眼本分辨不出她和活人的区别。
有这种灵体的,只有一种情况——
她死的时候,魂魄没有散,一魂一魄都没有少,完整地从身体里脱离出来,保持着生前的所有意识和记忆。
这种人,在玄门里叫“全灵”。
全灵比普通的鬼魂强大百倍,她们不需要依靠任何外物就能存在,甚至可以修炼,慢慢变成一种近乎神的存在。
但全灵的形成条件极其苛刻——必须是心甘情愿地赴死,没有任何不甘和遗憾,没有任何执念和牵挂。
温酒儿活了八百年,只见过一次全灵。
那一次,是在她自己的前世。
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来,露出了脸。
温酒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张脸,她在照片上见过。
陆清漪。
陆司珩失踪了七年的姐姐。
陆清漪看着温酒儿,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温柔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,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你是陆清漪?”温酒儿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一直在青阳观?”
陆清漪点了点头:“七年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走?为什么不回去找你弟弟?你知不知道他找了你七年?”
陆清漪的笑容淡了一些,眼神变得有些忧伤。
“因为我还不能走,”她说,“我在这里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你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漫天飞舞。
温酒儿站在原地,看着陆清漪,看着她身上那件白裙子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七年前,陆清漪打开了一扇梦里的门,门后面是她自己。
然后她就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失踪了,被绑架了,被害了。
没有人知道,她变成了全灵,在青阳观的后院里,坐在井沿上,等了七年。
等她。
“你为什么等我?”温酒儿问。
陆清漪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低头看了看那口井。
“你师父把这口井封了十六年,”她说,“今天下午,他把封条揭了。他说,等你回来的时候,就该下去了。”
温酒儿走到井边,低头往井里看。
井很深,看不到底。
但在井的最深处,有一点光。
金色的光。
和陆司珩眼睛里那一丝金色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