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很大。酒儿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泡在冰水里,沉沉浮浮,抓不到任何东西。
她想睁开眼睛,眼皮却有千斤重。
脑子里忽然涌进来无数画面——悬崖、碎石、那株长在绝壁上的还魂草,还有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去采还魂草了。
师父说师叔的怪病需要这味药引,整个青阳山只有鹰嘴崖长着一株。她爬了三个时辰的峭壁,手指磨破了皮,指甲里全是血和泥土,好不容易够到了那株草——
脚下一滑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酒儿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十六年的命,就这么交代了。也不知道师父能不能找到她的尸首,鹰嘴崖下面是万丈深渊,摔下去大概连骨头都拼不全。
“师父肯定又要骂我莽撞。”她迷迷糊糊地想,“上次偷吃供品挨了十下手板,这次估计得二十下——”
不对。
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如果她死了,为什么还能“想”东西?
意识是清醒的,身体的感觉也在慢慢回来——冷,非常冷,像是被人丢进了冰窖里。她能感觉到坚硬的地面硌着后背,能闻到湿的泥土气息,甚至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。
这是什么地方?
酒儿拼命调动全身的力气,终于,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光线刺得她眼眶发酸,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周围的环境——一个山洞,不深,洞口透进来灰蒙蒙的光,像是黄昏或者清晨。洞壁上长着青苔,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草木味道。
她躺在一块大石板上,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。
那件棉袄她认识。
是师父的。
“醒了?”
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,苍老,平静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酒儿偏头看去,青阳子正蹲在洞口,手里拿着一把草药往嘴里塞,嚼得满嘴绿汁。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头发花白,挽着个歪歪扭扭的道髻,脸上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。
酒儿张了张嘴,想喊师父,嗓子却像被砂纸打磨过,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青阳子站起身,慢悠悠走过来,把一个破葫芦递到她嘴边:“喝吧。”
葫芦里的水带着一股药味,苦得酒儿直皱眉,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她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被拽回来了一点。
“师父,”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,“我没死?”
青阳子没说话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那眼神不对劲。
酒儿在青阳观住了十六年,师父看她永远是一个眼神——嫌弃中带着一丝慈爱,暴躁中藏着一分心疼。但此刻,青阳子看她的眼神是陌生的,像是在审视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“师父?”
青阳子在她对面坐下,把嘴里嚼烂的草药吐掉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不是酒儿。”
酒儿一愣。
“或者说,”青阳子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的魂已经不是酒儿的魂了。”
酒儿张了张嘴,想说师父你在说什么胡话,但话到嘴边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因为她忽然发现一件古怪的事。
她记得自己爬了鹰嘴崖,记得自己摔下去了,记得自己躺在山洞里——这些记忆都还在,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。但是,在这些记忆之外,还多出了很多她“不应该知道”的东西。
她记得一种古老的阵法,是她从没学过的。
她记得一道符箓的画法,笔走龙蛇,比她师父的画功还精湛。
她记得一本叫《玄天录》的功法,里面的内容她倒背如流。
她还记得——
一个名字。
君九离。
但这不是她的名字。
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像烙铁烫过一样,带着八百年的记忆碎片——渡劫、天雷、魂飞魄散,然后是无尽的黑暗,最后是一阵剧烈的坠落感。
酒儿整个人僵住了。
青阳子看着她的表情变化,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卷点上,吧嗒抽了一口。
“酒儿前天去鹰嘴崖采药,摔下去了。”老头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徒弟死了,“贫道找到她的时候,已经没气了。但奇怪的是,她身上还有温度,魂魄也没散,就好像在等什么东西住进来。”
“贫道把她背回来,放在洞里守了三天三夜。今天早上,她忽然有了呼吸。但贫道一看就知道——这不是原来的酒儿了。”
青阳子把烟灰弹掉,看着酒儿。
“酒儿这孩子,天生灵瞳,十六年苦修,术法在同辈里算是顶尖的。但她走路永远是左脚先迈,吃饭永远是先夹青菜,被骂了会瘪嘴,被夸了会脸红。贫道养了她十六年,她什么脾性,贫道比她自己都清楚。”
老头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可你不一样。你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,贫道就知道——你是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东西。”
沉默。
山洞里只剩下水滴落的声音。
酒儿——不,现在应该叫君九离了——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她想否认,想说你就是老糊涂了。但八百年的人生阅历告诉她,在这个老人面前撒谎没有意义。
“我叫君九离。”她最终开了口,声音沙哑,语气却平静得出奇,“天师道第三十二代掌教,活了八百年,渡九九天劫失败,本该是魂飞魄散的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皮肤白皙,手指纤细,是一双十六岁少女的手。
“但我不知道怎么,就到了这具身体里。”
青阳子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不像是一个发现徒弟被夺舍的师父该有的反应,反而像是等到了什么早就预料到的事情。
“君九离,”老头念叨着这个名字,“天师道的初代掌教,传说中八百年前以一己之力镇压玄门叛乱的传奇人物。史书上说你羽化登仙了,原来是被雷劈死了。”
“……是渡劫失败,不是被雷劈。”君九离眼角微微抽搐。
“有区别吗?”
君九离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和这个老头一般见识。八百年的修养告诉她,和一个能一眼看穿夺舍的深山老道争论用词,纯属浪费时间。
“你既然是玄门中人,应该知道夺舍意味着什么。”君九离认真地看着青阳子,做好了被诛的准备。
玄门规矩,夺舍是禁术,夺舍他人身体的修士,人人得而诛之。
但青阳子只是吧嗒吧嗒抽烟,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酒儿没死。”
君九离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的魂魄还在。”青阳子指了指君九离的心口,“贫道能感觉到,她就在这具身体里,沉睡了,但没有消散。”
君九离心念一动,内视之下,果然在灵台深处看到一个蜷缩着的光团,小小的,暖暖的,像一团火焰在微弱地跳动。
是酒儿的魂魄。
“贫道不知道天道为什么安排你来这具身体,”青阳子站起身,把烟掐灭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“但这也许不是夺舍,是共栖。”
君九离沉默。
共栖,上古传说中的一种魂魄共存形式,两个灵魂共享一具身体,互不吞噬,互不排斥。这在玄门记载中极其罕见,近千年都没有出现过。
“所以,”青阳子背对着她,声音平淡,“贫道不会你。”
君九离松了口气。
但紧接着,青阳子的下一句话让她这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“但你得替酒儿活下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青阳子转过身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精光四射,“这具身体现在归你管,你得替她攒功德,替她好好孝敬师父,替她把子过好。”
君九离张了张嘴,想说凭什么,但青阳子已经蹲下来,开始收拾地上的草药。
老头一边捡药一边说,语气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:“还有,道观快揭不开锅了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青阳观现在账上还有四百二十三块钱,米缸见底了,菜地里就剩几棵白菜。你师叔的病要吃药,隔壁村王寡妇去年捐的香油钱早花完了。”青阳子把草药捆成一捆,往肩上一甩,“所以你要下山。”
“下山做什么?”
“当然赚钱啊。”
君九离沉默了。
她上辈子活了八百年,天师道掌教,玄门第一人,手里过的银钱千千万万,什么时候为钱发过愁?
但现在她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兜比脸净,唯一会的东西就是画符捉鬼看风水。
“而且,”青阳子忽然想起什么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在君九离面前抖了抖,“你还有一门亲事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酒儿一岁的时候,贫道给她定了娃娃亲。”青阳子把纸展开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京城陆氏,陆司珩。
君九离盯着那张婚书,脑子里八百年修为差点没压住。
她是活了三万天的老祖宗,让她去嫁人?
嫁给一个可能还没断的小娃娃?
“我不——”
“你先别忙着拒绝。”青阳子把婚书重新揣回怀里,慢悠悠往洞口走,“等你下山了,见了那小子,再做决定。贫道先给你说好了啊,这门亲事关系到你攒功德的大事,你要是敢给我搞砸了——”
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温温和和的,但君九离愣是从里面读出了一种“老子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”的意思。
“贫道就去玄门协会举报你夺舍。”
君九离:“……”
活了八百年,第一次被威胁。
而且还威胁到了点子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看向洞口透进来的光。外面是青阳山的清晨,山雾弥漫,鸟叫声此起彼伏。
八百年前她渡劫失败,本该死在天劫之下。
但命运把她塞进了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,塞进了这个穷得快当裤子的道观,塞进了一个被她夺舍却还没死的少女的命格里。
这不是巧合。
八百年的直觉告诉她,这盘棋,从很早就开始下了。
君九离闭上眼,感受着灵台深处那团微弱的光。
“小丫头,”她在心里说,“既然你的身体借我用了,你的因果我替你担着。你师父我就替你养,婚约我就替你履行了,功德我就替你攒了。”
那团光轻轻跳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一样。
君九离睁开眼,翻身从石板上坐起来。
十六岁的身体还虚弱得很,她撑着石壁站起来,花了八百年的意志力才没让自己腿一软跪下去。
“师父,”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洞口走,“下山可以,赚钱也行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青阳子回头看她。
“从今天起,这具身体的名字,加一个字。”
“加什么?”
“温。”
青阳子愣了一下,随即眉头皱起:“你知道了?”
君九离靠在洞壁上,晨光照在她脸上,十六岁少女的眉眼还带着稚气,但那双眼里的沉静和深邃,绝对不属于这个年纪。
“酒儿的记忆里有一个画面——一个女人把她放在道观门口,哭着说‘酒儿,娘对不起你’。那个女人穿的衣裳,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绣的是温家的家徽。”
君九离看着青阳子:“温家,江南第一豪门,温正渊和沈若清在十六年前丢了一个女儿,到现在还在找。师父,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酒儿的身世,你为什么不送她回去?”
青阳子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因为时候未到。”老头最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。
君九离没再追问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布鞋,忽然笑了笑。
“行,时候未到就未到。先解决眼前的问题——师父,山下最近的集市在哪儿?”
“十五里外的青溪镇。”
“一天能赚多少钱?”
青阳子想了想:“镇上最灵的先生,一天也就赚个三五十。”
君九离随手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——是酒儿生前随身带的,磨损得很厉害,但灵气充盈。
她把铜钱往地上一抛,三枚铜钱叮叮当当滚了几圈,落定。
坎上离下,水火既济。
初吉终乱,但事可成。
君九离看着卦象,嘴角微微上扬。
八百年了,这双手重新摸到铜钱的感觉,真好。
“走吧师父,”她把铜钱收起,拍拍身上的土,“下山去赚钱咯。”
青阳子看着面前这个“徒弟”,忽然觉得——这丫头,也许真的能把青阳观的穷子给翻转过来。
虽然她用的是他徒弟的身体,虽然他养了十六年的那个单纯小丫头再也回不来了。
但也许,这是天道最好的安排。
晨光穿过山雾,落在师徒二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青阳山上有鸟叫,山下有人间。
而属于温酒儿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