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。
月亮偏到了西边,光线惨白惨白的,照在青阳观的灰瓦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温酒儿站在井边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灯是青阳子给的,说是“照魂灯”,不是用来照路的,是用来照见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。灯芯是用死人头发搓的,灯油是坟头土浸过的菜籽油,味道说不出的古怪。
陆司珩站在她旁边,换了一双布鞋,是青阳子翻箱倒柜找出来的,穿在他脚上小了整整两码,脚趾头顶着鞋尖,看起来就很疼,但他一声没吭。
“下去以后,”温酒儿看着他,“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松开我的手。”
陆司珩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。
那是一双很小的手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掌心里有薄薄的茧——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。
温酒儿的手很凉,但不是冰凉的凉,是那种山泉水一样的凉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净。
“走吧。”温酒儿说。
两个人站到了井沿上。井口不大,刚好容两个人并排站着。温酒儿把照魂灯挂在腰间,另一只手握着铜钱剑,深吸一口气,第一个迈进了井口。
不是跳,是迈。
井壁上有石阶,很窄,只容半只脚踩上去,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滑得像抹了油。温酒儿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准,像是走过很多次一样。
陆司珩跟在后面,左手牵着温酒儿的手,右手扶着湿滑的井壁。他的脚步比温酒儿重,每踩一步,石阶上的青苔就被蹭掉一块,露出下面黑灰色的石头。
井很深。
往下走了大约十分钟,头顶的井口已经变成了一枚硬币大小的亮光,圆圆的,白白的,像一枚月亮掉在了井底。
温酒儿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陆司珩问。
“看。”
她抬起照魂灯,灯光照亮了面前的井壁。
井壁上刻满了字。
不是随便刻的,是很规整的、一笔一划刻出来的篆书。字不大,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井壁,从他们现在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井底,看不到尽头。
陆司珩凑近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:“这是……经文?”
“不是经文,”温酒儿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,“是阵法。每一个字都是一道符,所有的字连在一起,是一个巨大的封印阵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这是我的手笔。”
“你的?”
“是上一世的我,君九离的手笔。八百年前,她——不,是我,是我亲手刻下的。”
温酒儿闭上眼睛,手指在那些刻痕上慢慢移动。她的指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震动,像是这些字还在呼吸,还在工作。
八百年前,君九离在这口井里刻下了封印阵。
八百年后,温酒儿站在这些字面前,用手指读着自己写下的东西。
这种时空交叠的感觉,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“继续走吧。”她睁开眼,松开按在井壁上的手,继续往下走。
又走了大约十分钟,井底终于到了。
不是泥巴,不是水。
是一扇门。
门是木头做的,很旧,木纹已经看不清了,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物。门板上有两个铜制的门环,铜已经锈成了绿色,像是长了一层苔藓。
门就嵌在井底的泥土里,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。
照魂灯的光照在门上,那些绿色的铜锈反射出幽幽的光,像是无数只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
温酒儿松开陆司珩的手,蹲下来,仔细观察那扇门。
门不大,高约一米五,宽约半米,像一扇小窗户。门板上除了门环,没有任何装饰。在门的正中央,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,形状像是一只手。
温酒儿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
就在她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,那扇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,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边叹了口气。
然后,门上那些看不见的木纹开始发光——不是金色的光,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白色,像是月光透过薄云照在雪地上。
光在木纹里流动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最终汇聚到了门缝的位置。
门缝里透出了金色的光。
和温酒儿在井口看到的那点金光一样,但更亮,更浓,像是在门后面藏了一个太阳。
“开了。”温酒儿低声说。
她伸手去推门,手指刚碰到门板,门就自己开了。
不是向外开,也不是向内开——是整扇门像冰块一样融化了,化作一团青白色的雾气,散在了空气中。
门后面是一条通道。
通道不高,陆司珩要低着头才能走进去。宽度也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个人并排走是不可能的。
通道的两壁是泥土,但泥土里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萤火虫一样,发出微弱的光芒。这些光点连成一条线,蜿蜒着通向通道的深处。
温酒儿先走了进去。
通道不长,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大约十平方米,像一个地下的房间。房间的四壁也是泥土,但泥土里嵌着更多的光点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房间的正中央,放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口棺材。
棺材是石头的,灰白色的石料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,没有任何雕刻和装饰。棺材盖没有盖严,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,金色的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色。
温酒儿走到棺材旁边,低头往里看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白色的长袍,长发散在两侧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。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器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,睫毛很长,微微卷翘着,像是在沉睡。
她的脸——
温酒儿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棺材里的女人,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。
不,不是一模一样,是更成熟一些,更沧桑一些,眼尾有细纹,嘴角有岁月刻下的痕迹。像一个三十多岁的温酒儿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司珩站在她身后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这是君九离。”温酒儿说,“我的前世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八百年前,君九离死了。
但她的尸体没有腐烂,没有化作白骨,而是完好无损地躺在这口石棺里,躺在青阳山地下深处的这个房间里,躺了八百年。
“她为什么没有腐烂?”陆司珩问。
温酒儿没有回答。
她在看棺材的底部。
在君九离的尸体旁边,还放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盒子,木头的,巴掌大,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料。
温酒儿伸手把盒子拿起来,打开。
盒子里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,笔迹娟秀,但力透纸背——是君九离的笔迹。
温酒儿认得这个笔迹,因为她在君九离的记忆里看到过无数次。
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:
“我者,玄冥。”
温酒儿握着纸条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玄冥。
玄冥老祖。
八百年前玄门最大的叛徒,君九离亲手镇压的宿敌。
她一直以为玄冥老祖是被她封印之后困死在封印里的。
但现在,这张纸条告诉她——玄冥老祖没有死,而且在君九离渡劫的时候,对她动了手。
“玄冥是谁?”陆司珩问。
“一个早该死了八百年的老东西。”温酒儿把纸条折好,揣进怀里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陆司珩注意到,她握剑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。
就在这个时候,棺材里的君九离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陆司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手挡在温酒儿面前。
温酒儿没有动。
她看着棺材里那双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,只是瞳孔的颜色不同——温酒儿的瞳孔是黑色的,而棺材里君九离的瞳孔,是金色的。
金色的瞳孔盯着温酒儿,盯了大约三秒钟。
然后,那双眼睛的焦点从温酒儿身上移开,落在了陆司珩身上。
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眼泪。
泪水顺着君九离苍白的脸颊滑下来,滴在石棺的底部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然后,君九离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说了三个字。
没有声音,但温酒儿读出了她的唇语——
“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?
温酒儿还没来得及反应,棺材里的君九离忽然化作了一团金色的光,光芒刺眼,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。
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,棺材空了。
君九离的尸体消失了,石棺里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了,连那张纸条上的朱砂字迹也褪得净净,变成了一张空白的黄纸。
但温酒儿感觉到了不同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还是酒儿的手,十六岁,细长,。
但她的掌心多了一个印记。
一个金色的印记,形状像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
温酒儿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掌心涌进身体,沿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。那是君九离八百年的修为,一直封印在这口棺材里,一直等着她来取。
八百年。
君九离等了八百年,不是为了把真相告诉她。
是为了把自己的修为还给她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温酒儿喃喃地说。
君九离渡劫失败,不是因为天劫太强,是因为玄冥老祖动了手脚。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所以在临死之前,她把自己的修为封印在了尸体里,然后让她的师父——也就是上一任天师道掌教——把她的尸体埋在青阳山下。
她算准了八百年后,会有一个“容器命格”的人来到这里,继承她的一切。
而这个容器命格,就是酒儿。
不,不对。
不是酒儿,是温酒儿。
她就是君九离,君九离就是她。
从来就没有什么魂穿,从来就没有什么夺舍。
八百年前,君九离把自己的魂魄打散,融进了舍生珠里。舍生珠转世成了酒儿,君九离的魂魄就一直在酒儿的身体里沉睡,等待苏醒的那一天。
所以她不是穿越过来的。
她是醒过来的。
温酒儿站在空荡荡的石棺前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陆司珩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没有说话,也没有走过去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柱子。
过了很久,温酒儿擦了眼泪,转过身来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上去了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陆司珩问。
“好得很。”温酒儿的声音有些哑,但语气很坚定,“八百年都没这么好过了。”
她走出那个地下房间,走进那条嵌满光点的通道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陆司珩跟在她身后。
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,温酒儿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陆司珩,”她说,“你在下面的时候,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?”
陆司珩想了想:“没有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温酒儿皱了皱眉。
她刚才在棺材旁边的时候,分明感觉到陆司珩身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——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苏醒了一瞬,然后又沉睡了回去。
但她没有追问。
有些事,急不得。
两个人沿着井壁上的石阶往上爬,爬了大约二十分钟,终于爬出了井口。
天已经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,西边的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,月同辉,挂在青阳山的上空。
青阳子坐在井沿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,正在喝。
看到两个人爬出来,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,又低头喝粥了。
“都看到了?”青阳子问。
“都看到了。”温酒儿坐在井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哭了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骗鬼呢。”青阳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,“快擦擦脸吧,眼线都哭花了。”
“师傅,我没化眼妆。”
“哦,那就是黑眼圈太重了,看起来像眼线。”
温酒儿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和这个老头计较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,递给青阳子。
青阳子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玄冥?”
“嗯,玄冥。”温酒儿说,“他没死。当年我——君九离亲手镇压他的时候,以为他撑不过封印的反噬。现在看来,他不仅撑过来了,而且这八百年一直在恢复。”
青阳子放下粥碗,站起来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。
老头走了七个来回,停下来,看着温酒儿。
“你现在拿到了君九离八百年的修为,你的术法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但你还不是玄冥的对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青阳子重新坐下来,端起粥碗,“所以别急着去找他报仇,先把本事练好,把功德攒够。该来的总会来,急也没用。”
温酒儿点了点头。
她从井沿上跳下来,朝后院走去。
陆清漪还坐在井沿上——不,现在不是井沿了,是另一口井的井沿。
青阳观有两口井,一口在正殿后面,就是温酒儿刚才下去的那口。另一口在后院,是一口枯井,早就没水了。陆清漪坐的就是后院的枯井。
看到温酒儿走过来,陆清漪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你拿到她的修为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能帮我了吗?”陆清漪问,“我想走了。”
温酒儿看着她。
这个在井边坐了七年的女人,脸上没有怨气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期待。
她等够了。
她想去她该去的地方了。
“你想去哪?”温酒儿问。
陆清漪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,都比坐在这里强。”
温酒儿笑了。
她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,蹲在地上,起了一卦。
卦象是——乾上坤下,天地泰。
泰卦,小往大来,吉亨。
天与地相交,万物通泰。
温酒儿看着卦象,点了点头。
“你可以走了,”她站起来,对陆清漪说,“你的路是通的。”
陆清漪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陆清漪从枯井上跳下来,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正殿的方向。
陆司珩站在正殿门口,隔着整个院子,和他的姐姐对视。
七年了。
七年的寻找,七年的等待,七年的思念。
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一眼里。
陆清漪笑了,笑得很温柔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“阿珩,”她说,“姐走了。”
陆司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陆清漪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慢慢变得透明,像是正在从这个世界里被擦掉。
她看着温酒儿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那扇门后面,还有一个秘密。等你准备好了,你师父会告诉你的。”
然后,她就消失了。
像一阵风吹过,什么都没留下。
陆司珩站在正殿门口,一动不动。
温酒儿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问。
陆司珩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温酒儿意外的话。
“她说‘姐走了’。她走的时候,说的是‘姐走了’,不是‘我走了’。她用了我叫她的称呼——阿珩,姐走了。”
温酒儿没说话。
“七年了,”陆司珩的声音很低,“她还记得我叫她什么。”
东边的太阳终于露出了一个边,金红色的光照在青阳观的灰瓦上,把整个道观染成了暖色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旧的那些,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温酒儿站在晨光里,手心的金色印记在阳光下发出微弱的光。
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一切都不同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在山下摆摊的小丫头。
她是君九离,是活了八百年的天师道掌教。
但她也还是酒儿,是那个从山崖上摔下来、被师父捡回去养大的孤儿。
两个身份,一具身体,一颗心。
八百年的修为,十六岁的身体,一个即将到来的死劫,和一个八百年前的宿敌。
她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