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酒儿趴在井沿上,盯着井底那点金光看了很久。
那光不像是反射的光或月光,因为井太深了,光线本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。那光是自身发出来的,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
陆清漪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井里,语气平淡:“一扇门。”
“门?”
“对。一扇门,你师父封了十六年的那扇门。”
温酒儿想了想,决定先问清楚。
“你变成全灵,是因为你打开了那扇门?”
陆清漪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打开那扇门,是因为我想知道自己是谁。我从小就有一种感觉,觉得我不属于这个世界,我觉得真正的我在门的另一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打开门以后,我看到了自己。那个站在门后面的我,和现在的我长得一模一样,穿着同样的衣服,梳着同样的发型。但她比我快乐。她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很净,很亮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问我——你想留下来吗?我想都没想就说了好。说完这句话,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温酒儿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变成全灵不是一件简单的事,它需要心甘情愿地赴死,没有任何不甘和遗憾。如果陆清漪只是在门后面看到了一个“更快乐的自己”,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,那说明——
她原来的生活,太苦了。
“你以前过得不好吗?”温酒儿问。
陆清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温酒儿心里发堵的话。
“我过得太好了。好到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。我有爱我的父母,有保护我的弟弟,有让人羡慕的工作,有花不完的钱。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,把我这个人给埋住了。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,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,我不知道我是谁。我活在所有人期待的样子里,唯独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样子。”
“所以当你看到那个更快乐的自己的时候,你就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来?哪怕代价是变成灵体,再也回不到活人的世界?”
“回不去了,”陆清漪笑了笑,“从我答应的那一刻起,我就回不去了。”
温酒儿沉默了。
她理解陆清漪的选择,不代表她认同。
但她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的人生选择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
“那扇门在哪里?”温酒儿问。
陆清漪指了指井底。
“井下?”
“井下。”
温酒儿又看了一眼井底的那点金光。
金光比刚才亮了一些,像是在呼吸,一明一暗,有节奏地闪烁着。
“我能下去吗?”
“能。但不能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师父说,要等一个特定的时辰。寅时三刻,阴气最重的时候,门才会真正打开。其他时间下去,看到的只是井壁和泥巴。”
温酒儿看了看手机——晚上八点半。距离寅时三刻,还有将近七个小时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正殿。
陆司珩还站在门口,姿势都没怎么变过。他看到温酒儿出来,目光立刻锁定了她。
“你姐在院子里。”温酒儿开门见山。
陆司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姐,陆清漪,在院子里。她变成全灵了,在这口井边坐了好几年。她想见你,但你现在不能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她的灵体太完整了,活人的阳气会冲散她。你的七煞命格更是她的克星,你一靠近,她的灵识就会受损。等她做好准备,我会叫你的。”
陆司珩的拳头攥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里,但他咬着牙,没有动。
温酒儿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男人,在听到失踪七年的姐姐就在后院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冲过去,而是听从她的话站在原地。
这种克制力,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
“你坐着等,”温酒儿说,“我去找我师父。”
青阳子的卧室在正殿后面,一间很小的厢房,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衣柜,什么都没有。
温酒儿推门进去的时候,青阳子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他坐在窗前的一把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壶茶,正在喝茶。
看到温酒儿进来,老头抬了抬眼皮:“回来了?”
“你刚才在正殿里打坐,我怎么叫你都不醒。”温酒儿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不是不醒,是不想醒。”青阳子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正殿里有个人在看着,贫道不想让他看到太多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你自己应该知道。”
温酒儿想了想:“神像里的那个东西?”
青阳子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阳子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贫道只知道,它在青阳观待了很久很久,比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还要久。它对青阳观没有恶意,也不预任何事情,只是看着。像是一个旁观者。”
“神像里的东西,和井底的门,有什么关系?”
青阳子放下茶杯,看着温酒儿。
“你是真聪明。贫道还没说,你就把两件事连起来了。”
“我来的时候看到了神像的眼睛,你的右手无名指有血痕,井封了十六年今天开了,陆清漪在后院坐了好几年,陆司珩的七煞命格,姐姐的失踪案,婚约——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关联。师父,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?我到底是谁?酒儿到底是谁?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?”
青阳子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久到陆司珩在正殿里忍不住走过来敲了三遍门,久到院子里的陆清漪唱起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。
然后青阳子开口了。
“你前世是君九离,天师道初代掌教,活了八百年,渡九九天劫失败,本该魂飞魄散。但你师父——就是你前世的师父,在临死之前给你留了一样东西,保住了你的一缕魂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颗珠子。叫‘舍生珠’,是上古女娲补天留下的五色石之一。这颗珠子能保住魂魄不散,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等待重生。你等了八百年,等到了酒儿。”
“酒儿是谁?”
“酒儿是你,也不是你。”青阳子的声音很轻,“酒儿是天生灵瞳,是玄门预言中的‘容器命格’,她的身体能容纳任何魂魄而不产生排斥。你以为你是意外魂穿到酒儿身上的,其实不是。你的师父在八百年前就算准了这一切。他把舍生珠留在了青阳山,那珠子散发的灵气会慢慢吸引酒儿的灵魂——因为酒儿就是那珠子转世的人。”
温酒儿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你的意思是,酒儿是舍生珠?”
“对。舍生珠在八百年前碎了,碎片散落在天地间,慢慢聚拢,慢慢凝聚,经过八百年的轮回,转世成了一个人。就是你现在的这具身体。”
“那我到底是谁?君九离?还是酒儿?”
“都是。”青阳子说,“君九离的魂魄,酒儿的身体,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‘你’。你缺少任何一个,都不是完整的。”
温酒儿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那双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井底的门呢?”她问,“那扇门后面是什么?”
青阳子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扇门后面,是你前世的师父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。他算准了你会来,算准了你会在今天、此时、此刻打开这扇门。门后面,有你要的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是谁了你。”
温酒儿猛地抬起头。
了她?
她不是渡劫失败而死的吗?
青阳子看着她震惊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你以为九九天劫是天道降下来的?不是。九九天劫只是天道的考验,渡不过去最多修为尽失,不会魂飞魄散。你之所以会魂飞魄散,是因为有人在天劫的时候对你动了手脚。那个人不想让你死,他想让你魂飞魄散——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是谁?”
“门后面有答案。”
温酒儿站起来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青阳子叫住她,“寅时三刻才能下去,现在去没用。而且,你要带一个人一起下去。”
“谁?”
“陆司珩。”
温酒儿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七煞命格,他能镇住门后面的煞气。你一个人下去,会死。”
温酒儿沉默了。
她想到了陆司珩眼睛里那丝金色的光,想到了他梦里的金色眼睛,想到了天劫中那双盯着她的金色瞳孔。
金色的眼睛。
天劫中,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看着她。
不是幻觉。
是真的。
温酒儿走出厢房,回到正殿。
陆司珩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。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温酒儿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那丝金色。
“寅时三刻,”她说,“你和我一起下井。”
陆司珩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窗外,月亮爬到了最高处。
距离寅时三刻,还有六个小时。
距离真相,还有六个小时。
而青阳观的后院里,陆清漪坐在井沿上,低头看着井底那扇门,轻声哼着那首很老很老的歌。
歌的歌词,只有一句——
“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,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。讲的是什么?从前有座山……”
这歌没有尽头,就像这局棋。
下了八百年,还没有人知道,谁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