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逢八,又是赶集的子。
温酒儿照例在老槐树下支起了摊子。
但今天的摊位前,多了一群人。
不是来找她的,是来看热闹的。
自从三天前帮张太太找到儿子、又帮棺材铺解决了闹鬼的事,“青溪镇来了个小”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传遍了十里八乡。今天逢集,不少人专门来看这位“小”长什么样。
温酒儿对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,盘腿坐着,闭目养神。
她知道,这些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,真正需要她的人,会自己走出来。
果然,过了大约半个小时,围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街口,这在青溪镇可不多见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,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,戴着墨镜,长发披肩,手里拎着一个限量款的包。
整个人从头发丝精致到了脚尖,和这条灰扑扑的老街格格不入。
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年轻女人走到温酒儿的摊位前,摘下墨镜,露出了一张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脸。
温酒儿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沈清辞?”
年轻女人一愣:“你认识我?”
“六百多万粉丝的美妆博主,”温酒儿语气平淡,“我虽然住在山上,但不代表我不上网啊。”
沈清辞有些意外。
她这次来青溪镇,是临时决定的,没有公开行程,连经纪人都不知道她来了这里。这个山沟沟里的小丫头,居然一眼认出了她——
不对。
不是认出了她。
是算出了她。
沈清辞在摊位前坐下,深呼吸了一下,像是在做心理建设。
“我听说你很准,”她开口,声音比在网上听着要低沉一些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“我想请你帮我算一件事。”
温酒儿没有急着起卦,而是先看了沈清辞的面相。
这一看,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沈清辞的面相,在网络上看起来是万里挑一的——五官精致,比例完美,上镜极佳。但那是化妆和美颜滤镜下的相,不是真面相。
此刻面对面,温酒儿看到的是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。
印堂发青,但不是普通的青,是那种被阴气侵蚀之后留下的青黑色。嘴唇发白,嘴唇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暗紫色,像是血液循环不畅。
最让温酒儿在意的是她的眼神——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红。
那不是充血,是人眼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,留下的印记。
“你最近撞到东西了?”温酒儿说。
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包的带子,指节发白。
“不止是你一个人,”温酒儿继续说,“和你一起撞到的,还有三个人。”
沈清辞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——她什么都没说,这个人全算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。
温酒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:“看出来的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,忽然把手伸进包里,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。
是一个U盘。
黑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,写着期——2020年10月15。
“这里面有一个视频,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到,“是我们四个人五天前在一栋废弃别墅里录制的。录制过程中出了……一些事情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
“录制结束以后,我们四个人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常。先是失眠,然后开始做同一个噩梦,然后是——”
她又停了。
“是什么?”温酒儿问。
沈清辞把袖子往上拉了一截,露出小臂。
白皙的手臂上,有一道黑紫色的淤青,形状像一只手的五指印。
“今天早上醒来就有了,”沈清辞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而且这不是第一个。从五天前开始,每天醒来身上都会多出一个淤青,一天一个,位置每天都在变。”
温酒儿看着那个手印,眼神变得凝重起来。
这不是普通的淤青。
普通淤青是皮下出血,颜色会从紫红色慢慢变成青黄色,边缘是模糊的。但这个手印是黑紫色的,边缘异常清晰,像是有人用墨水画上去的。
这是阴气凝聚在皮下形成的“鬼掐青”。
事不过七。
如果是鬼掐青,最多七天,第七天阴气会攻心。七天之内的淤青可以化解,一旦过了七天,阴气入心脉,轻则大病一场,重则——
“今天是第几天?”温酒儿问。
“第五天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。
围观的人群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,但看到沈清辞煞白的脸色,也都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。
温酒儿把U盘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我需要先看看视频,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。但现在不行,这里不方便。”
她站起身,把桌布一卷,铜钱和毛笔往怀里一揣,抬头看着沈清辞。
“带我去你住的地方。”
沈清辞住的酒店在青溪镇隔壁的县城,开车要四十分钟。
沈清辞的助理小周开车,温酒儿坐在后座,沈清辞坐在她旁边。
车上很安静,只有导航的声音在播报路况。
温酒儿闭着眼睛,但不是在休息。她在用灵识感应沈清辞身上那股阴气的源头。
这股阴气很奇怪——不是普通的怨气,也不是厉鬼的煞气,而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、但每次遇到都不会掉以轻心的东西。
执念。
非常深、非常重的执念。
不是死人的执念。
是活人的。
温酒儿睁开眼睛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沈清辞正抱着包,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,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下一明一暗。
“沈清辞,”温酒儿忽然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去那栋废弃别墅录视频?”
沈清辞抬起头,犹豫了一下。
“因为……很多人说那里闹鬼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想拍一期探灵视频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懊悔,“现在灵异题材很火,B站上那些探灵up主随随便便一个视频就几百万播放量。我的号最近流量下滑得厉害,公司建议我换换风格,试试探灵。”
温酒儿听了,没说什么。
她不是不能理解这种为了流量铤而走险的行为。她活了三万天,见过太多次了——人类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流量的渴望,往往是前者输给后者。
“那栋别墅,”温酒儿问,“你们去之前查过背景吗?”
沈清辞点头:“查过。是九十年代建的一栋私人别墅,据说是个富商给他情妇建的。后来那个情妇在别墅里自了,富商也破产了,别墅就一直荒着。当地人都说那里不净,这么多年没人敢买。”
“情妇是怎么自的?”
“跳楼,从三楼跳下去的。”
温酒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四十分钟后,车停在了县城最好的酒店门口——也不过就是个三星级。
沈清辞没有要套房,就开了一间普通的大床房。她是偷偷来的,不想惊动任何人。
进了房间,沈清辞把门反锁,拉上窗帘,打开笔记本电脑,把U盘了进去。
“你们确定要看?”沈清辞的手悬在触摸板上方,犹豫着,“那天晚上发生的事……很不对劲。”
温酒儿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:“看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视频。
视频是用专业设备拍的,画质很好,收音也很清晰。
一开始的画面是一栋别墅的外观,灰白色的墙体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,窗户黑洞洞的,像是一双眼睛。拍摄时间是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,别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。
画面里出现了沈清辞的声音:“大家好,我是清辞。今天我们来打卡一个传说中的鬼屋——XX山庄。据说,这栋别墅里死过人,而且不止一个……”
拍摄手法很专业,剪辑风格也延续了沈清辞一贯的精致感,即使是在做灵异探访,她的妆容和穿搭也一丝不苟。
视频的前半段很正常,就是常规的探灵套路——介绍背景、在别墅里走一圈、制造一些悬念。
转折发生在视频的第23分钟。
沈清辞和她的团队——摄影师阿强、灯光师大伟、还有助理小周——四个人走进了别墅二楼的走廊。
走廊很长,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。
阿强举着摄像机走在最前面,镜头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间。
就在这时,画面忽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闪烁——不到半秒,如果不一帧一帧地看,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温酒儿注意到了。
她按下了暂停键,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,一帧一帧地播放。
画面闪烁的那一帧,镜头的反光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不是人的影子。
那个影子的轮廓不对——头太大了,比正常人的头大一倍,脖子细得像一筷子,身体的比例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。
像是一个被拉长然后又压扁的人形。
沈清辞看到这个画面,手猛地捂住了嘴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几乎是尖叫,“我剪辑的时候看了无数遍,从来没看到过这个!”
温酒儿没有回答,继续播放。
视频继续。
第24分钟,四个人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。门是锁着的,阿强试着推了推,没推开。
就在沈清辞说“这扇门打不开,我们换个地方看看”的时候——
视频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别走。”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说话的方式很奇怪,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。
别——走——
视频里的四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沈清辞回头看着其他人:“谁在说话?”
阿强摇头,大伟摇头,小周也摇头。
“别——走——”
声音又出现了,这次更清晰了一些。
四个人面面相觑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。
然后,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——阿强吓得手一抖,摄像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等他重新稳住画面,那扇原本锁着的门,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。
门缝里透出一种惨白的光,不是灯光的颜色,更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白,白得瘆人。
沈清辞在视频里说:“我们……要不走吧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画面在这里停顿了几秒,然后忽然——
摄像机自己转动了。
不是阿强在转,是摄像机自己转动了。画面从左向右扫过去,扫过了走廊、墙壁、窗户,最后停在了走廊的另一端。
走廊的那一端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。
她站得很远,在走廊的最尽头,光线也很暗,看不清脸。但能看出来她很高,比正常女人高出一大截,裙摆拖在地上,像一摊血。
视频到这里,画面彻底花了,变成了一片雪花。
雪花持续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恢复正常。
恢复正常后的画面里,四个人已经不在走廊里了。他们出现在了一楼的大厅里,像是被人从二楼瞬移下来的一样。
四个人脸色惨白,谁都不说话。
阿强的摄像机还开着,但镜头对着地面,只能拍到他不断发抖的双腿。
视频在31分钟的时候结束了。
沈清辞全程看完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抱着膝盖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我把这段剪掉了,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正片里没有这些。正片里就是普通的探灵,什么灵异事件都没发生。我不敢放出来……我不敢让人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可是为什么这段视频又出现了?”
温酒儿沉默了很久。
她不是被视频吓到了——她见过比这恐怖一万倍的东西。
她沉默,是因为她在那段视频里看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。
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。
她的影子是反的。
光线从左边打过来,影子应该落在右边。但那个女人的影子,落在了左边。
而且影子的长度不对——她站得那么远,影子不应该那么长,长到几乎要触到摄像机的镜头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那个影子不是光的投影,而是那东西自身的一部分。它既是本体,又是影子,两者叠加在一起,才会出现这种悖反的现象。
这种东西,有一个专门的称呼——
“影魅。”
温酒儿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街道上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们从那栋别墅回来以后,”温酒儿没有回头,“除了做噩梦和身上出现淤青之外,还有没有别的事?”
沈清辞想了想:“我的助理小周,他……他说他每天晚上照镜子的时候,看到镜子里的人冲他笑。但他说那个笑容不是他的,他本没有在笑。”
温酒儿的眉头皱紧了。
镜中的笑容,比梦里的鬼更可怕。因为梦是假的,镜子是真的。当一个人开始怀疑镜子里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时候,他的意识已经被侵蚀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阿强,就是摄影师,他说他总觉得背后有人。不管走到哪,都感觉有人跟着他。他回头看了无数次,什么都没有,但那个感觉一直都在。”
温酒儿闭上眼睛。
她在脑海里把视频里的画面、沈清辞的描述、还有她在酒店房间里感应到的阴气,全部串联起来。
影魅、红衣、跳楼自、镜子、背后的人……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了一个可能性。
“沈清辞,”温酒儿睁开眼,“那个从别墅跳楼自的情妇,叫什么名字?”
沈清辞想了想:“好像……姓苏,叫什么我没记住。我只知道大家都叫她苏小姐。”
“那栋别墅的门牌号是多少?”
“XX路88号。”
温酒儿掏出手机,打开搜索,输入了几个关键词。
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。
她点开一条本地新闻,发布期是1999年7月15。
标题是——《XX山庄发生坠楼惨案,一女子当场死亡》。
新闻的内容很简单:7月14深夜,XX山庄发生坠楼事件,一名女子从三楼坠落,当场死亡。死者姓苏,26岁,是该别墅的住户。警方初步排除他,疑为自。
新闻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温酒儿的注意——
“据悉,死者坠楼时身穿红色连衣裙。”
温酒儿看着那句话,心里有了定论。
不是疑,是确定了。
那个女人,苏小姐,死的时候穿着红裙子。红色是最执着的颜色,在玄门里,红衣亡者是最难超度的,因为红色代表不甘、代表愤怒、代表死不瞑目。
她跳楼死了,但她的执念没有死。
二十一年了,她一直困在那栋别墅里。
然后,五天前的晚上,四个活人闯进了她的地盘,拿着摄像机,把她当成了取乐的工具。
她怒了。
“沈清辞,”温酒儿转过身,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你们惹到的不是普通的鬼,是一个死了二十一年的怨灵。她不是要吓你们,她是要——”
温酒儿顿了顿。
“她要你们留下来陪她。”
沈清辞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了,嘴唇在发抖,眼眶红红的,但咬着嘴唇没有哭。
“大师,你能解决吗?”她问。
温酒儿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的问题:“你怕不怕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现在怕也没用了。”
温酒儿笑了一下。
这个姑娘,看起来娇娇气气的,但骨子里有一股韧劲。遇到这种事,能保持理智不崩溃,还能问出“能不能解决”,已经是常人中少有的了。
“能解决,”温酒儿说,“但需要你帮忙。明天,带我回那栋别墅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:“去那里?”
“对。解铃还须系铃人。她在你们身上留了印记,是因为她觉得你们和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是一伙的。你们需要当面跟她说清楚,让她知道你们不是她的敌人。”
“说了她就会信吗?”
“不会。”温酒儿从怀里掏出那支狼毫笔,蘸了点茶水,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,“但她会信的。”
符是“真言符”,人站在符里说的话,灵体无法拒绝接受其中的真实意图。这是玄门里用来和厉鬼沟通的常用符箓,简单但有效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茶水画的符,虽然只是一滩水渍,但她莫名觉得那张符在发光。
“温酒儿,”沈清辞忽然叫了她的全名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温酒儿把那支狼毫笔别回耳后,笑了笑:“一个下山攒功德的穷道士罢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那双眼里的沉静和从容,绝对不属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。
但她没有追问。
有些问题,不需要答案。
“行,”沈清辞站起来,“明天一早,出发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,惨白惨白的,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俯视着人间。
而那栋废弃了二十一年的别墅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等她们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