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酒儿没有回酒店。
她让沈清辞把车开到了青溪镇的老槐树下。
逢集的子已经过了,街上冷冷清清的,只有几个卖菜的老头老太太在收拾摊子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是一把把枯的手。
温酒儿下车,走到老槐树下,蹲下来,把手掌按在地面上。
泥土冰凉,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燥的冷。
她闭上眼,感受了一下地气。
老槐树是青溪镇的老树了,少说也有上百年。百年的老槐树,系深入地脉,是方圆十里地气最足的地方。这也是她选择在这里摆摊的原因——不是因为热闹,是因为这里的地气能帮她抵挡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
但她现在不是为了摆摊。
她是为了打电话。
掏出手机,拨了青阳子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青阳子的声音懒洋洋的,听起来像是在晒太阳。
“我遇到麻烦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青阳子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:“什么麻烦?”
“影魅,红衣的,死了二十一年,执念很深。她在四个活人身上留了印记,今天是第六天,明天是第七天。”
“四个人都中了?”
“三个还清醒,一个差点被夺舍。”
青阳子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今晚,回那栋别墅,当面解决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还有那个被缠上的博主。”
青阳子想了想,说:“影魅怕光,不是阳光,是火光。寅时的火光最旺,寅时三刻动手。还有,红衣的魅,她的弱点在她死的地方。你找到她落地的那块地,在那里设阵,她跑不掉。”
温酒儿点头,虽然师父看不到。
“还有,”青阳子顿了顿,“那四个人的生辰八字,你拿到了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拿到之后,用红线绑在一起,红线要七寸长,不多不少。影魅的印记是靠生辰连着的,断了她的连线,她就没法同时盯着四个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青阳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酒儿——不,君九离,你下山之前,贫道给过你一个锦囊,让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打开。现在是时候了。”
温酒儿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来了,下山那天早上,师父确实塞给她一个东西,用黄布包着的,她随手塞进了包袱里,一直没打开过。
“你现在打开。”青阳子说完,挂了电话。
温酒儿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了那个锦囊。
黄布包着,用红绳扎了口。她解开红绳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
三香,一沓黄纸,一把铜钱剑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两行字,是青阳子歪歪扭扭的笔迹:
“第一炷香敬天地,请四方正气。第二炷香敬往生者,问她所求。第三炷香敬你自己,保命用的。”
“铜钱剑不是摆设,是你前世的东西。贫道替酒儿保管了十六年,现在物归原主。”
温酒儿握着那把铜钱剑,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把剑,她认识。
不是这一世认识的,是上一世。
君九离的本命法器,天师道镇山之宝,一百零八枚五帝钱编成的七星剑。她渡劫失败的时候,这把剑跟着她一起碎了。
但现在,它完好无损地躺在她手心里。
一百零八枚铜钱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色,每一枚都被灵力浸润了八百年,散发着温润而强大的气息。
青阳子替酒儿保管了十六年——不,他替君九离保管了八百年。
这把剑,一直在他手里。
一直等在这里。
温酒儿把铜钱剑握紧,感觉到剑身传来的震动,像是在回应她的灵力。
“老朋友,”她轻声说,“又见面了。”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什么在回应她。
沈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里下来了,站在不远处,看着温酒儿。她看到温酒儿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把铜钱编成的剑,然后看着那把剑发呆,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更像是一个和故人重逢的老人。
“温酒儿,”沈清辞走过去,“你还好吗?”
温酒儿把铜钱剑收起,重新用黄布包好,塞回包袱里。
“好得很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走吧,先去找你另外两个团队的人,问他们要生辰八字。”
沈清辞没多问,点了点头。
这一天剩下的时间,温酒儿和沈清辞跑了三个地方——阿强的出租屋,大伟的家,还有医院。
阿强和大伟都没有小周那么严重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阿强出现了幻听,老是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,说的不是中文,像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,但他莫名觉得那是在叫他的名字。
大伟更严重一些,他昨天开始出现视觉幻觉,只要一照镜子,就会看到镜中的人不是自己。而且那个“自己”会做出和他完全不同的表情和动作,像是镜子里的世界是独立的,而他只是一个观众。
温酒儿给三个人都做了简单的处理——在眉心点了朱砂,封了印堂,暂时阻断阴气继续上攻。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,能撑到今晚。
她还拿到了四个人的生辰八字。
沈清辞,1999年五月初三,亥时。
阿强,1998年八月十五,子时。
大伟,1996年腊月二十,丑时。
小周,2000年三月初九,寅时。
温酒儿把四个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,用一七寸长的红绳把四张黄纸串在一起,打了个死结。
青阳子说得对,影魅的印记是靠生辰八字连着的。苏小姐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拿到了四个人的生辰八字——也许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什么标记,也许是他们在别墅里说了自己的生。
不管是哪种方式,只要把生辰八字用红绳绑在一起,就能把四个人的“命线”捆成一束。影魅想同时攻击四个人,就必须先冲破这红绳。而红绳上涂了朱砂和公鸡血,影魅一碰就会疼。
这是最简单的防护,也是最有效的。
天黑之前,温酒儿把所有人在了沈清辞的酒店房间里。
四个人坐在床上和椅子上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小周尤其差,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了,像一张白纸。
温酒儿站在窗前,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“今晚我们要回那栋别墅。”她开门见山。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回去?!”大伟第一个跳起来,“我好不容易从那里逃出来,你让我再回去?”
“不去不去不去,”阿强摇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,那地方邪门得很,再去一次我怕我回不来。”
小周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一直在抖,指甲掐进了掌心,掐出了血。
沈清辞看着温酒儿,没有说话。她害怕,但她相信温酒儿。
温酒儿等他们吵完了,才慢慢开口。
“你们可以不去,”她说,“但不去的后果,比去更严重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苏小姐的照片,扔在床上。
“你们知道她为什么缠着你们吗?不是因为你们去了她的房子,不是因为你们打扰了她的安宁。是因为你们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态度——害怕。”
“她活着的时候,所有人都怕她。包养她的男人怕她,怕她闹事。周围邻居怕她,怕她带来晦气。她自己呢?她也怕,她怕被抛弃,怕孤独终老。”
“她跳楼死了,但她怕的东西没有消失。她变成了影魅,到处寻找怕她的人。你们的恐惧,就是她的食物。”
温酒儿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一些。
“你们越是怕她,她就越强。你们越是躲,她跟得越紧。明天是第七天,阴气攻心,你们四个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阿强不摇头了,大伟也不跳了。
“所以,”温酒儿说,“今晚我们回去,当面跟她说清楚。告诉她,你们不怕她。告诉她,她该走了。”
沈清辞第一个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阿强犹豫了一下,也站起来:“我也去。反正横竖都是死,死个明白。”
大伟看了看阿强,又看了看沈清辞,叹了口气:“行吧,去就去。”
小周最后一个站起来,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温酒儿看着他们四个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四个人,在五天前还是四个普通的年轻人,做着普通的工作,过着普通的生活。他们做梦都想不到,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一个酒店房间里,商量着去一个闹鬼的废弃别墅“送死”。
但人生就是这样,有些事躲不掉。
就像有些人,注定要相遇。
晚上八点,五个人开着两辆车,出发了。
沈清辞开车,温酒儿坐副驾驶。阿强开另一辆车,带着大伟和小周。
目的地——XX路88号,苏小姐的别墅。
车子驶出县城,上了乡间公路。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,十月份的庄稼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,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温酒儿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。
沈清辞瞥了她一眼,发现她敲的节奏很有规律——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,像是在数什么。
“你在什么?”沈清辞问。
“数路灯。”温酒儿说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路边——这条路没有路灯。
她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温酒儿数的是那些“不应该存在”的东西。
每三不该存在的“路灯”之后,就会出现一个该存在的路标。
三短一长,三死一生。
这条路,今晚不太平。
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车子停在了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。
别墅到了。
温酒儿下车,站在铁门前,看着里面的建筑。
月光下,那栋灰白色的别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双双眼睛,冷冷地俯视着闯入者。
别墅有三层,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,枯的藤蔓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整面墙。院子里荒草丛生,长到了人腰那么高。
温酒儿闭上眼睛,用灵识感应了一下——
阴气很重。
比五天前更重了。
苏小姐知道他们要来,她在等他们。
“走吧。”温酒儿推开铁门,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五个人鱼贯而入。
沈清辞走在温酒儿身后,阿强举着摄像机——这是他职业本能,虽然他知道今晚不该录,但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按下了录制键。
大伟拿着手电筒,惨白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。小周走在最后面,紧紧攥着沈清辞的衣角。
五个人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,来到了别墅的大门前。
大门是关着的,但没有锁。
温酒儿伸手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,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,空气里有霉味、腐朽的木头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。
温酒儿第一个走进去。
她的右手一直放在布包里,握着那把铜钱剑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紧闭的房门。她们走了大约二十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门自己关上了。
阿强吓得摄像机差点脱手,大伟的手电筒也晃了一下。
“别慌,”温酒儿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只是想让我们留下来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的尽头是楼梯,通往二楼。
温酒儿没有上二楼,而是拐进了一楼的大厅。
大厅很空旷,什么都没有,只有四面灰白的墙壁和落满灰尘的地板。
五天前的晚上,沈清辞四个人就是在这个大厅里醒来的——从二楼的走廊莫名其妙地被瞬移到了一楼。
“她在哪里?”沈清辞小声问。
“她不在这个空间。”温酒儿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别墅,不完全是真实的别墅。她在用自己的意识侵蚀这栋建筑,把这里变成她的领域。在这里,她的规矩才是规矩。”
温酒儿从布包里掏出那三香,用打火机点燃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大厅里盘旋了几圈,然后慢慢散开。
“第一炷香,敬天地,请四方正气。”
她把第一香在门槛处。
“第二炷香,敬往生者,问你所求。”
第二香,在大厅的正中央。
“第三炷香,敬我自己。”
第三香,在她的脚下。
三香完,大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灰白色的墙壁似乎亮了一些,空气中的腥甜味道也淡了几分。
温酒儿站在大厅中央,抬起头,看向天花板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苏小姐,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好几圈。
“你死了二十一年,困在这里二十一年。你很孤独,你很愤怒,你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。”
大厅里安静极了,只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但这四个人跟你无冤无仇,他们只是走错了地方。你把对他们的怨恨收回去,该上路了。”
沉默。
大约过了十秒钟,大厅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是笑声。
女人的笑声,很轻,很飘,像是在远处,又像是在耳边。
“上……路?”
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然后笑声更大了,大到震得墙壁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我上不了路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温酒儿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我死的时候,没有人来给我收尸。”那个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笑,而是哭,撕心裂肺地哭,“我在这里躺了三天三夜,没有人来找我。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,知道我的尸体在这里,他都没有来看我一眼。”
“我恨他。我恨所有人。”
大厅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,沈清辞四个人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
温酒儿没有后退。
“所以你就把恨意转移到这四个无辜的人身上?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那个男人欠你的,关他们什么事?”
“他们和那些人一样!”苏小姐的声音变得尖锐,“他们来我的房子,拍我的照片,把我的痛苦当成猎奇的故事!他们和那些看我笑话的人有什么区别?!”
沈清辞忽然开口了。
“苏小姐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很坚定,“你说得对,我们不该来这里,不该拍你的房子,不该把你的痛苦当成故事来消费。我道歉。”
“道歉?”那声音冷笑,“道歉有什么用?你能让我活过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——把你的故事,用正确的方式讲出来。不是猎奇,不是噱头,是你真正的故事。让所有人知道,你不是什么鬼屋里的鬼,你是一个被辜负的女人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那笑声和哭声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,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。
沈清辞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,她紧张地看向温酒儿。
温酒儿微微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大厅的角落里,那面灰白色的墙壁开始发生变化——
墙壁上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。
慢慢地,一个人从墙壁里走了出来。
一个女人。
红裙子,长发,赤脚。
她站在墙角,低着头,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。
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这就是视频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这就是苏小姐。
苏小姐慢慢地抬起头,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。
她的五官是美的,温酒儿不得不承认这一点。即使死了二十一年,即使变成了一缕怨魂,她的容貌依旧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美。
但她的眼睛是空的。
不是瞎了的那种空,是没有瞳孔、没有虹膜、只有眼白的空。
那两团眼白盯着沈清辞,盯了大约五秒钟,然后慢慢地,从眼白的中间,一点一点地渗出了黑色。
瞳孔重新长了出来。
苏小姐的嘴微微张开,说了一句话。
不是对沈清辞说的,是对温酒儿说的。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你是谁?”
温酒儿从布包里抽出那把铜钱剑,铜钱在月光下发出暗沉的金色光芒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,”温酒儿说,“重要的是,你今天必须走。”
苏小姐看着那把铜钱剑,眼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她是怨魂,她知道那把剑意味着什么。
但她没有后退。
“你不了我,”苏小姐说,“因为我不该死。”
温酒儿举着剑,看着苏小姐的眼睛。
那些空洞的眼白里,她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恨,是委屈。
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之后、连死都不能解脱的委屈。
温酒儿举着剑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
她把铜钱剑重新回布包里,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,蹲下来,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苏小姐,”她蹲在地上,头也不抬,“你说你不该死,那你说说,你是怎么死的。”
苏小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是被推下去的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沈清辞四个人面面相觑。
被推下去的?不是自?
“谁推的你?”温酒儿问。
“那个男人。”苏小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那天晚上他来找我,说他老婆知道了我的存在,要跟我分手。我不同意,我们吵了起来。他推了我一把,我就从窗户翻了出去。”
“你以为你是跳楼死的,其实你是被推下去摔死的。”温酒儿说。
苏小姐没有说话,但她的身体在发抖。
“你的死因被写成了自,因为那个男人有钱有势,警方收了钱,把自两个字写在了报告上。”温酒儿站起来,看着苏小姐,“你被困在这里二十一年,不是因为执念太深,是因为你的死因是假的。假的东西,天道不收。”
苏小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“我要了他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刺耳,“我要让他也尝尝从高处摔下去的滋味!”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温酒儿说。
苏小姐愣住了。
“2015年,那个男人查出胰腺癌,晚期,疼了半年死的。”温酒儿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和他当年对你做的事,一模一样。”
苏小姐站在墙角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了二十一年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滴泪都是真实的。
温酒儿没有走过去安慰她,也没有念往生咒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等苏小姐哭够了。
沈清辞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
她想走过去,被温酒儿拦住了。
“让她哭,”温酒儿说,“她哭了二十一年,第一次有人听。”
又过了大约十分钟,苏小姐的哭声渐渐小了。
她抬起头,那双重新长出瞳孔的眼睛看着温酒儿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温酒儿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,咬破食指,在纸上画了一道符。血色的符箓在黄纸上慢慢显现,发出淡淡的光芒。
“这是往生符,”温酒儿把符递给苏小姐,“你拿着它,去找你该去的地方。那边的世界,没有辜负你的人。”
苏小姐伸出手,接过了那张符。
她的手指是半透明的,符贴在掌心,像是贴在了空气上。
“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?”苏小姐看着温酒儿。
“问。”
“那个男人,他死了以后去了哪里?他会和我去同一个地方吗?”
温酒儿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会不会去同一个地方,取决于他活着的时候做过什么,死的时候有没有悔改。这件事,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苏小姐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裙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这件裙子,是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送我的。他说红色衬我,穿红色好看。”
温酒儿没说话。
“其实我不喜欢红色。”苏小姐说完,身体开始变淡,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里,慢慢地晕开,慢慢地消散。
最后消失的,是她的笑容。
那是一个终于可以放下了的笑容。
大厅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了。三香还在燃烧,最后一已经快烧到头了。
沈清辞四个人站在原地,谁都没有说话。
阿强握着摄像机的手终于放了下来,大伟的手电筒照着空荡荡的墙壁,小周松开了攥了半天的衣角。
苏小姐走了。
不是被超度的,是她自己想通了的。
温酒儿蹲下来,把那张已经空了往生符捡起来,符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,变成了普通的黄纸。她把黄纸折成一只蝴蝶,放在手心里,轻轻一吹。
纸蝴蝶飞了起来,在月光下飞了三圈,然后化作灰烬,散落在空气里。
“走吧,”温酒儿站起来,“结束了。”
五个人走出别墅,外面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出来了,月光洒在荒草上,像是铺了一层银霜。
沈清辞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,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。
“温酒儿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帮我解决了这么大的事,我得谢谢你。你想要什么?”
温酒儿想了想。
“你那个直播,多少人看?”
沈清辞一愣:“平均每场三四百万人吧。怎么了?”
“能不能帮我开一场?”温酒儿说,“我想直播。”
沈清辞看着温酒儿,看着她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,看着她手里那把用了八百年的铜钱剑,看着她脸上那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沉稳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行,”她说,“一场怎么够?我给你开个系列。”
温酒儿也笑了。
月光下,两个女生站在一栋废弃别墅的门口,笑得很开心。
而远处,那座灰白色的别墅,在月光下第一次显得不那么阴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