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22

第二天一早,温酒儿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,天还没大亮。

她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早上五点二十。

这是她在上一世养成的习惯,鸡鸣即起,雷打不动。八百年养成的作息,换了个身体也改不了。

酒店的床太软了,她睡不惯,醒后浑身酸疼。

起来洗漱的时候,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——十六岁的脸,眉眼还没完全长开,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个美人坯子。皮肤白,嘴唇红,眼睛大而亮,像是含着一汪水。

但此刻,她的眼白里有一丝极细的红线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瞳孔边缘。

这不是熬夜熬的。

这是昨晚感应那栋别墅的阴气时,灵瞳受到的反噬。

温酒儿揉了揉眼睛,那红线淡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消失。

“不碍事,”她自言自语,“回去让师父配副药就好了。”

洗漱完,她换上一身净的道袍——说是道袍,其实就是灰色的棉麻衣裳,是青阳子年轻时候穿的,改小了给她。袖口和领口都磨毛了,但洗得很净,有一股皂角的味道。

沈清辞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,温酒儿走过去的时候,正好遇到沈清辞从房间里出来。

沈清辞今天没有化妆,素面朝天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。没有精致的妆容和昂贵的衣服,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孩,甚至比平时显得更小一些。

但她的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黑眼圈,一看就是一夜没睡。

“睡不着吗?”温酒儿问。

沈清辞苦笑了一下:“闭上眼就看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。”

“正常。你今天要随我去别墅,能行吗?”

“能行的。”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“我昨天晚上联系了阿强他们三个,跟他们说了今天要回别墅的事。阿强和大伟都答应了,小周……小周没接电话。”

“小周是谁?”

“就是我的助理,视频里那个小伙子。”沈清辞皱了皱眉,“他这几天状态很不对,我得找到他。”

温酒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纱。

“走吧,先去找他。”

小周住的地方在县城另一头,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。

沈清辞开车,温酒儿坐在副驾驶,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,声音开得很小,像背景音一样若有若无。

到了小区门口,沈清辞给小周打电话,还是没人接。

她又打了三个,每一个都响到自动挂断。

“他从来不这样,”沈清辞的眉头越皱越紧,“小周跟了我两年,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。”

温酒儿下车,站在小区门口,闭上眼睛。

她在用灵识感应小周身上的阴气印记。沈清辞团队四个人都中了苏小姐的“标记”,这种标记就像是灵体在活人身上留下的GPS,彼此之间有微弱的共鸣。

感应了大约十秒钟,温酒儿睁开了眼睛,看向小区深处。

“他在,”她说,“但状态不好。”

沈清辞二话不说,锁了车就往里走。

小周住三楼,没电梯。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,只有零星几盏在苟延残喘,发出昏黄的光。

爬到二楼的时候,温酒儿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回头。

温酒儿没回答,只是盯着二楼走廊的尽头。

走廊尽头是一面镜子——不知道哪户人家丢在这的,靠在墙上,镜面蒙了一层灰。

镜子里映出了温酒儿和沈清辞的身影,但除了她们俩,镜子里还有第三个人。

一个女人,穿着红裙子,站在她们身后。

温酒儿猛地回头——

身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荡荡的楼梯。

她再看向镜子,红裙子女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
沈清辞全程没有看到镜子里的异样,但她看到温酒儿的反应,也知道不对劲了。“她在这里?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她一直在跟着我们,”温酒儿平静地说,“从酒店出来就跟着了。”

沈清辞的后背一阵发凉,但她咬着牙,继续往上走。

三楼,302室,小周的房间。

门是虚掩着的。

沈清辞敲了敲门:“小周?是我,清辞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她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反应。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不是臭味,是一种甜腻腻的、让人头晕的气味。

温酒儿一闻到这个味道,脸色就变了。

这是槐花香。

槐花是五月开的,现在是十月,哪来的槐花?

但更让她警觉的不是味道,而是这个味道代表的含义——槐花在玄门里有一个别称,叫“鬼花”。槐木养鬼,槐花招鬼。有人用槐花做香料,可以吸引灵体靠近。

小周的房间里有槐花的味道,这绝不是巧合。

“开灯。”温酒儿说。

沈清辞摸到墙壁上的开关,按了一下——灯没亮。

她连按了几次,都没反应。

温酒儿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惨白的光照亮了房间——
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床上被子乱成一团,像是有人刚从里面挣扎着爬出来。

但小周不在床上。

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衣柜,头低垂着,像是在睡觉。

“小周?”沈清辞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小周,你醒醒。”

小周没有反应。

沈清辞加大了力度,摇了摇他的肩膀——

小周的头猛地抬了起来。

沈清辞吓得往后一缩,差点坐在地上。

小周的脸惨白惨白的,白得不像是活人的颜色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大得吓人,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。他看向沈清辞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,但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温酒儿走上前,蹲在小周面前,看了看他的脖子。

脖子上有一个淤青手印,和沈清辞手臂上的如出一辙,但颜色更深,几乎是黑色的。

事不过七,今天是第六天,小周身上的阴气已经快攻心了。

温酒儿伸手按在小周的额头上,掌心微微发热,一道温和的灵力从她的掌心渡入小周的眉心。

小周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,瞳孔剧烈收缩了几下,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大小。

“清……清辞姐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你在自己房间里,”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不记得了吗?”

小周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。

“我……我记得我昨晚回了家,洗了澡,然后…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好像睡着了一样,但又不像睡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动不了,喊不出声……”

鬼压床。

但比普通鬼压床更严重——他不是被压了一晚上,而是被压了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,意识被压制到了最深的地方,几乎要被挤出自己的身体。

温酒儿站起身,环顾了一下房间,目光最终落在了窗户上。

窗户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但窗帘的缝隙里,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。光线下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。

温酒儿走过去,拉开窗帘——

窗户的玻璃上,贴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红裙子,笑得明媚灿烂。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,用的是红色圆珠笔——

“你看见我了吗?”

沈清辞也看到了那张照片,她走过去,拿起来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
“这是……苏小姐?”

她没见过苏小姐本人,但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红裙子,在废弃别墅的背景下,她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苏小姐。

“这张照片是谁贴在这里的?”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,“小周不可能有这张照片……”

温酒儿没有说话。

她在看照片的背面。

“你看见我了吗?”这几个字不是写给小周看的。

是写给所有“看见”过她的人看的。

苏小姐为什么跳楼自?新闻里说是自,但温酒儿活了三万天,见过太多“被自”的案子。一个年轻女人,被富商包养,住在远离市区的别墅里,她真的是自吗?

还是说——

她不是自己想死的,而是被“看见”了不该看见的东西?

温酒儿把照片从玻璃上揭下来,折了两折,揣进口袋。

“带小周走,”她对沈清辞说,“今天不去别墅了。”

沈清辞一愣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她不让我们去。”温酒儿看向房间的角落,语气平淡,“她在警告我们。”

房间角落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,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里。

沈清辞顺着温酒儿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都看不到,但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那个方向涌过来。

她抱起小周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半拖半扶地往外走。

小周的腿软得像面条,走路踉踉跄跄的,但意识已经恢复了七八成,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。

三个人下到一楼,出了单元门。

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,灰白色的雾气把整个小区笼罩得严严实实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

沈清辞的车停在小区门口,但雾太大,看过去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
三个人往车的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,温酒儿忽然停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也停下来。

温酒儿没有回答,而是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——早上七点二十。

她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
雾太大了,看不到太阳,但据光线的方向,她能判断出太阳在哪个位置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沈清辞完全看不懂的事——她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圆,然后在圆里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。

符号画完,她把掌心按在圆的正中央,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念了一句什么。

念完,她睁开眼,站起来,看着前方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跟着我走,不要回头。”

沈清辞不敢多问,扶着小周,紧紧跟在温酒儿身后。

三个人在浓雾中走了大约五分钟,沈清辞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——她们一直在朝着车的方向走,按理说早就该到了,但车的那团模糊的影子始终在同样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是在原地踏步。

鬼打墙。

沈清辞在网上听说过这个词,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亲身经历。

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小周的胳膊,小周吃痛地“嘶”了一声,她才松开。

“别怕,”温酒儿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,很平静,“这里不是她在的地方,只是她不想让我们走。”

“那我们要一直走下去吗?”沈清辞问。

温酒儿没有回答。

她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,握在手心,然后往地上一撒。

铜钱落在雾气弥漫的地面上,发出了清脆的声响。

温酒儿低头看去——

三枚铜钱组成了一条直线,箭头指向左前方。

她弯腰把铜钱捡起来,转身向左前方走去。

这一次,只走了不到两分钟,三个人就走出了小区的门口。沈清辞的车就停在路边,完好无损。
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下她们走出来的路——

那条路在小区的正中央,按理说应该经过花坛、凉亭、儿童游乐区,才能到小区门口。但她们刚才走的,是一条直直的路,穿过了花坛、凉亭和游乐区,像是一把刀直直地切开了整个小区的布局。

而花坛的花没有踩踏的痕迹,凉亭的柱子也没有被绕过去的迹象——

她们像是穿墙过去的。

沈清辞打了个寒颤,不再多想,打开车门,把小周扶进后座。

温酒儿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

“现在怎么办?”沈清辞发动车子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温酒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翻过来,看着背面那行红字。

“你看见我了吗?”

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看见了,”她对着照片说,“然后呢?”

照片没有反应。

但车内的温度,骤然降了几度。

沈清辞咬着牙,踩下油门,车子冲出了小区的门。

后座上,小周缩成一团,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。

他没有告诉温酒儿和沈清辞一件事——

昨天晚上,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红裙子,站在他的床边,低着头看他。

她的脸被长发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张嘴巴。

那张嘴在笑,嘴角咧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。

她说了一句话。

小周听到了那句话,但他不敢说出来。

因为他怕说出来,那句话就成真了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