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镇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十分钟。
逢三逢八是赶集的子,十里八村的乡亲们挑着担子、赶着驴车往镇上涌,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,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。
今天正好是初三。
温酒儿到镇上的时候,天才刚亮。
她穿的是酒儿的旧衣裳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下摆打了两个补丁。头发用一木簪随意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,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小石子硌脚。
整个人看起来,就是一个穷道观里出来的穷丫头。
但她的摊位不穷。
温酒儿在街尾的老槐树下支了一张桌,桌子是找镇上铁匠铺借的,一天两文钱。桌上铺了一块蓝布,是她从道观带出来的供桌布,洗得净净。
蓝布上摆了三样东西:
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。
一沓空白的黄纸。
一支狼毫笔。
旁边竖了一块木板,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有缘者来。”
没有写价格,没有写服务,连“”两个字都没写。
路过的人看了一眼,摇摇头走了。
“这丫头怕不是个傻子。”
“这么年轻就会?骗钱的吧。”
“长得倒是水灵,可惜脑子不好使。”
温酒儿充耳不闻,盘腿坐在树荫下,闭目养神。
她心里清楚,这行当,靠的不是吆喝,是口碑。她不需要满大街拉客,她只需要等一个有缘人——
一个能让她一卦成名的人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,又从正中间偏了西。
一上午过去了,没有人来。
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大爷看不下去了,端了一碗豆腐脑过来,搁在桌上:“丫头,吃吧,不要钱。”
温酒儿睁开眼,看着那碗嫩的豆腐脑,浇着红糖水,撒了桂花末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上辈子她是天师道掌教,吃的是山珍海味,住的是雕梁画栋。八百年修行,她见过太多人心险恶,也见过太多世态炎凉,但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,不管活多少年,都会让她心头一软。
“谢谢大爷。”她端起碗,慢慢吃。
老大爷在旁边坐下,叼着旱烟袋,打量她:“丫头,你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就出来摆摊?你爹娘呢?”
“我没有爹娘,只有一个师父。”温酒儿顿了顿,“道观里穷,师父让我下山挣点钱贴补一下观里。”
老大爷叹了口气,没再多问,只是说:“你这位置不好,街尾人少。要不挪到街口去?那里人多。”
“不用,”温酒儿把碗放下,笑了笑,“时候未到,该来的总会来的。”
老大爷没听懂,但也没再劝,起身回了自己的摊位。
太阳又偏了一点。
下午两点多钟,街上的人渐渐少了,赶集的乡亲们开始往回走。温酒儿依旧盘腿坐着,不急不躁,八百年的耐心,这点时间算不了什么。
忽然,她睁开了眼睛。
街那头匆匆走来一位中年妇女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眼眶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她走得很快,目光焦急地在街道两边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她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下来问一句,问完就走,越来越急。
终于,她走到了街尾。
她看了温酒儿一眼,目光在那块“有缘者来”的木板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去三步,她又停下来。
犹豫了几秒,她转身走了回来。
“丫头,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问,“你会?”
温酒儿抬起头,看着这个女人。
面相上看,四十出头,颧骨高而圆润,鼻梁挺直,耳垂厚实——是个有福的相。但眼下发青,印堂有暗气缠绕,这是近段时间被忧思所困的征兆。
再看她的穿着,暗红棉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料子,但做工精细,针脚密实,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。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,款式老气,但磨损得很均匀,说明戴了很多年,应该是传家之物。
青溪镇附近,能穿得起这种衣裳、戴得起银镯子,又丢了东西的人家——
“张太太,”温酒儿开口,“你是来寻人的。”
女人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我姓张?”
“方圆十里,姓张的大户只有镇东头开粮行的张家。”温酒儿语气平淡,“您这身衣裳是镇上刘裁缝的手艺,刘裁缝只接大户人家的活。而张家三天前走丢了六岁的小孙子,这事儿半个镇子都知道。您眼眶红着,脚步匆匆,见人就问,不是寻人是什么?”
张太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声音发抖:“对,对,我是张家的大儿媳,我儿子小远三天前在门口玩,一转眼就不见了……报了警,找了三天都没找到……我听说这街上有先生,就来碰碰运气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温酒儿给她倒了一碗水,等她哭够了,才说:“坐。”
张太太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来,手一直在抖。
温酒儿没有急着起卦,而是先仔细看了张太太的面相。
面相不只是看五官,更要看气色。气是流动的,瞬息万变,能反映出一个人近期乃至当下的运势。
张太太印堂的暗气不浓不淡,不像是死人带来的哀气,更像是走失带来的焦虑。这说明孩子还活着。
温酒儿心里有了底。
“三个铜钱,握在手心,想着你儿子,然后撒在桌上。”她把三枚铜钱推过去。
张太太接过铜钱,手抖得厉害,铜钱叮叮当当掉了一颗在地上。她慌忙去捡,温酒儿按住她的手: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张太太深吸一口气,把三枚铜钱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,嘴里念叨着:“小远,小远,你在哪?妈妈一定要到你,一定要找到你……”
然后把铜钱往桌上一撒。
三枚铜钱在蓝布上滚了几圈,停下来。
温酒儿低头看去——
坎上艮下,水山蹇。
蹇卦,利西南,不利东北。利见大人,贞吉。
卦象一出,温酒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张太太看见她皱眉,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: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
“别急。”温酒儿伸出手指,在桌上慢慢画了一个方位图。
蹇卦,水在上,山在下。水代表险陷,山代表阻隔。孩子确实遇到了麻烦,但卦象显示“利见大人”——会有一个成年人介入帮助。
再看看具体的爻位。
初爻是阴爻,代表事情的起因。阴爻在初位,说明事情发生得很突然,没有任何预兆。
二爻是阳爻,代表孩子的状态。阳爻居中位,说明孩子目前没有生命危险。
三爻是阴爻,代表环境。阴爻在三位,说明孩子被困在一个阴暗、低洼、有水的地方。
四爻是阳爻,代表救援。阳爻在四爻,而且与初爻相应——这说明施救的人,和事情的起因有关联。
温酒儿抬起头:“张太太,你家房子的西边,是不是有河?”
张太太一愣:“有,有条小河,从我家后面流过。”
“河边有没有什么低洼的地方,像是地窖、废弃的屋子、或者涵洞之类的?”
张太太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……等等,河西边有个老砖窑,废了好些年了,窑坑里常年积水……”
温酒儿点点头:“去找,在西南方向,离水不远的地方。天黑之前能找到。”
张太太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:“这就……算完了?不需要画符看手相看面相什么的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大师,这一卦多少钱?”
温酒儿看了她一眼:“找到了再给吧。”
张太太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快步走了。
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大爷全程围观了这一切,叼着烟袋走过来:“丫头,你这就给人打发了?万一找不到呢?”
“找得到的。”温酒儿语气笃定。
老大爷摇头叹气:“年轻人,话别说太满。”
温酒儿笑了一下,没解释。
她不会看错的。
蹇卦的阳爻居中位,孩子不仅活着,而且在移动。二爻到四爻之间有动象,说明孩子在被人带着走。带走他的人不是恶意的,卦象显示那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,可能是老年痴呆或者是精神有问题。
而四爻阳爻与初爻阴爻相应,说明这个神志不清的人,是从张家附近把孩子带走的。
这不是拐卖,是意外。
张太太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。
温酒儿在收拾东西,准备收摊。今天虽然没有进账,但第一卦已经算出去了,口碑只需要对等待时间慢慢发酵。
就在她要把蓝布叠起来的时候,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声。
抬头一看,张太太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,一路哭着跑过来,后面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跑得满头大汗。
“大师!大师!”张太太扑到摊子前,扑通一声跪下了,“找到了!找到了!真的就在那个废砖窑的坑里!孩子掉进去了,还有个老太太在边上!那个老太太是隔壁村的,老年痴呆,把孩子当成了自己孙子,带着走了三天……”
她哭得说不出话了。
旁边的小男孩浑身是泥,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,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怯生生地看着温酒儿。
张先生从后面赶上来,扶起老婆,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,数都没数就往温酒儿手里塞:“大师,一点心意,您一定要收下!”
温酒儿看了一眼那沓钱——大概有两三千块。
她抽了五张,把剩下的推回去:“不需要这么多,这些就够了。”
张先生愣了一下,还要再塞,温酒儿已经站起来,把蓝布折叠好,铜钱收进怀里,毛笔别在耳后。
“天黑之前回去吧,”她说,“孩子受了惊吓,晚上用艾草煮水给他洗个澡,连洗三天。”
说完,她扛起借来的桌子,往铁匠铺走去。
身后,张太太抱着孩子,朝着她的背影喊:“大师!你明天还来吗?”
温酒儿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。
“逢三逢八,都在这里。”
这一声“大师”,在青溪镇的老街上回荡了很久。
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大爷,烟袋掉在了地上,半天没捡起来。
他是真没想到,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。
当天晚上,张先生请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吃饭,席间把自己儿子被算出来的经过说了一遍,添油加醋,说得神乎其神。
第二天一早,“青溪镇老槐树下有个小”的消息,传遍了整个镇子。
而温酒儿此刻正躺在道观的木板床上,把五百块钱数了三遍。
青阳子坐在门口剥蒜,头都没抬:“第一天的收入?”
“五百。”
青阳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五百块,够道观吃半个月了。
“还行。”老头面无表情地说,但剥蒜的速度明显快了。
温酒儿把钱叠好,压在枕头下面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灵台深处,酒儿的那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温酒儿嘴角也弯了弯。
明天,还会有更多的人来。
而这,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