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司珩消失的第四天,终于出现了。
不是打电话,不是发微信,是直接出现在了老槐树下。
温酒儿正在给一个老头,老头问的是儿媳妇什么时候能生儿子。温酒儿看了一眼老头的面相,说了一句“你儿媳妇怀的是女儿”,老头脸色一变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“算得不准还不让说——”老头走远了还在嘀咕。
温酒儿面无表情地收拾铜钱,头都没抬。
一双皮鞋出现在她的桌子对面。
“算一卦。”声音很低,带着沙哑,像是一个星期没喝水。
温酒儿抬起头。
陆司珩站在她面前,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最顶端,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黑眼圈,嘴唇裂起皮,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刚下来。
四天不见,他瘦了一圈。
“你去哪了?”温酒儿问。
“办事。”
“办什么事?”
陆司珩在她对面坐下,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
信封很厚,边角都磨毛了,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温酒儿没有去碰信封。
“关于你——不,关于君九离的死因调查。”陆司珩的声音很低,“特事局的档案库里有八百年前的记载,不全,但足够拼出一条线索。”
温酒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拿起信封,打开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十几页复印件,纸张发黄,字迹是手写的,用的是繁体字。有些地方被墨水糊住了,有些地方缺了角,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。
第一页是一份名单,列出了八百年前玄门各大门派的掌教和重要人物。君九离的名字排在第一个,后面跟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天师道第三十二代掌教,修为深不可测,疑似已达天人境。”
天人境。
温酒儿看到这三个字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她前世的修为确实到了天人境,这是玄门最高的境界,再往上就是渡劫飞升。但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,连她前世的师父都不知道。
这份名单上的信息,是从哪来的?
她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是一份事件记录,记载的是君九离渡劫那天的具体情况。内容不多,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天历一千二百三十七年,六月十五,天师道掌教君九离于青阳山渡九九天劫。劫云密布,雷声震天,方圆百里可见。渡劫持续三,第四清晨,雷歇云散,君九离不知所踪。天师道上下搜寻七,未果。”
不知所踪?
温酒儿皱了皱眉。
在她的记忆里,她渡劫失败,魂飞魄散,尸体被她的师父埋在了青阳山下。但这份官方记录上写的是“不知所踪”,这意味着天师道的人没有找到她的尸体。
是她的师父把尸体藏起来了,还是说——
“这份记录有问题。”温酒儿把复印件放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司珩说,“所以我去了一趟天师道。”
温酒儿猛地抬起头:“你去天师道了?”
“特事局和天师道有关系,我有权限调阅他们的内部档案。”陆司珩从信封里又抽出几张纸,“这是天师道的密档,不对外公开的。”
温酒儿接过那几张纸,手微微发抖。
天师道。
她前世的门派,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。
八百年前,她是天师道的掌教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八百年后,她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,坐在一个破镇子的老槐树下,看着别人从她曾经的宗门里拿出来的档案。
纸上记载的内容,比她刚才看到的官方记录详细得多。
天师道的密档里写着,君九离渡劫失败的那天晚上,有一个人出现在青阳山脚下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,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,看不清楚长相。他在山脚下站了一夜,第二天天亮以后就消失了。
他消失的地方,留下了两个脚印。脚印深深地陷进泥土里,像是站在那里的人有千斤重。
天师道的人去查看那两枚脚印的时候,发现脚印周围的草全部枯死了,泥土变成了黑色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。
“这是玄冥的气息。”温酒儿看着那段描述,声音很轻。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因为只有玄冥的术法会腐蚀生机。他的功法叫‘幽冥诀’,修炼的时候会吸收周围一切生命的气息。草会枯,树会死,人会被气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要封印他——他活着,就会不停地吞噬生机。”
温酒儿说到这里,忽然停下来,看着陆司珩。
“你为什么突然去查这些?”
陆司珩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。
“因为我梦见她了。”
“梦见谁?”
“你前世的师父。”陆司珩的声音很低,“她来找我了。”
温酒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前世的师父——清远真人,天师道第三十一代掌教,君九离的授业恩师。她在一千年前就羽化了,比君九离还早两百年。
一个死了一千年的人,托梦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?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温酒儿问。
陆司珩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。
“她说——门要开了,你要守在她身边。”
风忽然大了,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鼓掌,又像是在催促。
温酒儿看着陆司珩,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那一丝固执的光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这四天不是无缘无故消失的。
他是去替她找答案了。
虽然她从来没求过他,虽然他们之间只有一纸婚约和几次不算愉快的见面。
但他去了。
一个人,跑到天师道,翻了几百年的旧档案,找了四天四夜,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温酒儿问。
陆司珩没有回答。
他从冲锋衣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枚玉佩,白色的,圆形的。
“这是我爷爷让我给你的,”他说,“他说这是定亲信物。你师父那里也有一枚。”
温酒儿看着那枚玉佩,没有去拿。
“你之前不是不信玄学吗?”
“我现在也不信。”
“那你还给我送定亲信物?”
陆司珩看着她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。
“我不信玄学,但我信你。”
老槐树的叶子安静了。
风停了。
街上的喧闹声好像也远了。
温酒儿看着陆司珩,陆司珩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温酒儿伸手拿起了那枚玉佩。
玉佩很温润,像是被人贴身戴了很久,带着体温。
她把玉佩握在手心,感觉到一阵微微的热意从玉佩上传过来,和掌心金色印记的温度一模一样。
“回去吧,”她说,“你四天没睡觉了。”
陆司珩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她。
“温酒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手心那个印记,它在发光。”
温酒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——金色的印记确实在发光,很微弱,像是在呼吸,一明一暗。
而她握着玉佩的那只手,印记比另一只手亮一些。
她看向陆司珩。
陆司珩也看到了。
他的眼睛里,那一丝金色,和温酒儿手心的金色,用的是同样的频率。
一明一暗,同时呼吸。
温酒儿把玉佩攥紧,印记的光芒暗了下去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陆司珩走了。
温酒儿坐在老槐树下,把玉佩挂在了脖子上,贴着心口。
玉佩很凉,但贴了一会儿就暖和了,像是活的一样。
她闭上眼睛,灵台深处,酒儿的那团光团在轻轻跳动,像是在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温酒儿在心里问。
光团跳了两下,没回答。
温酒儿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老槐树。
老槐树的叶子又开始沙沙地响了,像是在说一件什么秘密。
但她听不懂树的话。
她只是觉得,今天的风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