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清晨,天还没亮,温酒儿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。
青阳子去开的门,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,手指甲里全是黑泥,眼睛红得像兔子,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了。
“请问……这里是不是有个小?”汉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青阳子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温酒儿已经穿好衣裳出来了,头发随手一绾,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汉子,眼神微微一凝。
这汉子身上的阴气很重。
不是那种去过坟场或者医院沾染上的阴气,而是长期与阴物共处一室,被慢慢侵蚀的那种。他的印堂已经发黑,颧骨下的肉微微凹陷,这是阴气入体的征兆,再不处理,不出三个月,轻则大病一场,重则折寿。
“你是哪个?”温酒儿问。
“我叫赵大柱,在镇西头开棺材铺的。”汉子搓着手,局促不安,“我听说大师能掐会算,我就想请你帮我算算……我铺子里最近闹得厉害,我实在是没办法了……”
“闹什么?”
赵大柱张了张嘴,又闭上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温酒儿也不急,回屋拿了一壶水,倒了一碗递给他:“喝口水,慢慢说。”
赵大柱接过碗,咕咚咕咚灌了半碗,抹了一把嘴,才开始说。
“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的。先是铺子里的棺材半夜自己响,咚咚咚的,像是有人在里面敲。我起来查看,声音就没了。一躺下,又响了。”
温酒儿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后来更邪乎了。我放在仓库里的寿衣,明明叠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再看,全摊开了,像是被人穿过一样。有一件红绸子的老衣,上边还有牙印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”
“还有,”赵大柱的声音越来越低,身子往前倾,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,“前天晚上,我听见有人在哭。不是那种大声嚎,是呜呜咽咽的,像是女人捂着嘴哭。我顺着声音找过去,发现声音是从一口还没卖出去的棺材里传出来的。”
“我壮着胆子打开棺材盖——”
赵大柱说到这里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但是棺材底板上,有一摊水渍,还是湿的。”
温酒儿听完,没急着说话。
她端起自己的碗,慢慢喝了一口水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棺材铺这种地方,常年和死人打交道,阴气重是正常的。但赵大柱描述的现象,不像是普通的闹鬼——棺材自己响、寿衣被穿过、棺材里有哭声和湿痕,这几种现象指向的不是一种东西。
“你铺子里最近有没有进过什么老物件?”温酒儿问,“旧棺材、旧寿衣,或者别人寄存的东西?”
赵大柱想了想:“没有……哦对了,上个月有个老太太来定了一口棺材,给了定金,说好了月底来取,但到现在也没来。那口棺材是我自己做的,用的老料,搁在仓库最里面。”
“什么老料?”
“槐木的。那几块木板是我五年前从隔壁镇一个拆了的老宅子里收来的,放了很久没舍得用。老太太说要一口厚实的棺材,我就把那几块板子用上了。”
温酒儿听到“槐木”两个字,眉头一挑。
槐木,木字旁加一个鬼,是木材里阴气最重的。老宅子拆下来的槐木板,少说也在老宅里待了几十年,吸了多少代人的气息。用这种木头做棺材,相当于给鬼搭了个顺风车。
棺材铺本来就是个聚阴地,再来一口老槐木做的棺材——
“赵老板,”温酒儿站起身,“带我去你店里看看。”
青溪镇西头,赵记棺材铺。
铺子不大,前店后厂,前面是摆棺材的展厅,后面是做工的作坊和仓库。整条街就他一家棺材铺,冷清得很,连隔壁的杂货店都搬走了。
温酒儿一进铺子,就觉得温度骤降了三四度。
不是心理作用。
她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大大小小的棺材——有柏木的,松木的,柳木的,都整整齐齐地摆着,漆面光滑,上面描着金色的福字和寿字。
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仓库的方向。
那里的阴气浓得像实质,普通人看不到,但在她的灵瞳里,仓库门口氤氲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,像一条蛇一样从门缝里往外钻。
“那口槐木棺材,在仓库里?”温酒儿问。
赵大柱点头,从腰上解下钥匙,手抖得半天才进锁孔。
仓库门一开,一股霉味混着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温酒儿走进去,目光直接落在最里面那口棺材上。
那口棺材的颜色比其他棺材深,近乎黑色,漆面没有描金,只是简单地刷了一层桐油。棺材的形制也很老式,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“西洋棺”,而是老式的“五鼎棺”,棺盖是弧形的,四角翘起,像一顶帽子。
这种形制的棺材,至少是五十年以前的款式了。
温酒儿走近,伸手摸了摸棺材的侧面。
木头冰凉,不是正常的凉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阴寒。
她闭上眼睛,灵瞳在眼皮底下微微发烫——
看见了。
棺材里有一个女人的影子,灰白色的,蜷缩在棺材的一角,双手抱着膝盖,在哭。
不是恶鬼,没有怨气,只是很悲伤。
温酒儿睁开眼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“这口棺材里附着了一个灵,”她说,“是个女的,不是恶鬼,也没什么攻击性,但她一直待在棺材里不肯走,所以才闹出这些动静。”
赵大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:“鬼……真的有鬼?”
“不是鬼,是灵。”温酒儿纠正,“人死之后,大部分魂魄会去投胎,但如果生前有很深的执念,或者死的地方有什么特殊的东西,可能会残留一部分意识在某些物件上。这口棺材是槐木做的,槐木养魂,她的灵就被养在了木头里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烧了它吗?”
“烧了也没用,灵会跑出来,到时候没地方待,到处飘,更麻烦。”温酒儿想了想,“你得帮我找到定这口棺材的老太太,她才是关键。”
赵大柱为难道:“我只知道她是隔壁云来镇的,姓什么住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温酒儿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棺材底部。
棺材底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,不是人为的,像是木头天然的年轮纹理。但这些纹理组合在一起,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图案——
一只蝴蝶。
温酒儿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赵老板,你不用找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她今天就会来。”
赵大柱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温酒儿没回答,只是走到仓库门口,朝街上看了一眼。
她的灵瞳里,街的尽头有一个灰白色的光点,正在慢慢靠近。
那是魂魄的颜色。
只不过,这缕魂魄是倒着走的。
只有将死之人的魂魄,才会呈现出倒影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,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棺材铺门口。
是一个老,穿着藏蓝色的对襟棉袄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会儿,右手拄着一竹竿,左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。
赵大柱迎上去:“老太太,您来啦?”
老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赵大柱,好半天才认出来:“哦,你是赵老板。我来取棺材的。”
她说着,颤巍巍地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,最大面额的是十块的,五块的,一块的,还有毛票,整整齐齐地叠着。
“这里是定金之外的余款,”老把钱递过去,“你数数。”
赵大柱看了看那沓钱,又看了看老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半天才说:“老太太,这棺材您是自己用?”
老笑了笑,笑得云淡风轻:“是啊,我今年七十三了,阎王爷不请,我自己去。趁还能动,把后事备好,省得麻烦别人。”
温酒儿站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在看老的面相。
天庭饱满,地阁方圆,本是长寿之相。但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横纹,从山横过去,直达两侧眼窝——这是“断桥纹”,主寿数将尽。
再看耳朵,耳轮枯,耳垂萎缩,这在相术上叫“耳枯”,是精气神将竭的标志。
老活不过这个月了。
但奇怪的是,她身上没有将死之人的那种灰败之气,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祥和。
温酒儿看向那口槐木棺材,又看了看老——
棺材里那个灵的模样,和老有七分相似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“,”温酒儿开口了,“棺材里那个,是你女儿吧?”
老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慢慢转过身,看着温酒儿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温酒儿走上前,扶着老在门槛上坐下,自己也挨着她坐下。
“棺材底板上有一只蝴蝶的纹路,是你女儿生前喜欢蝴蝶吧?槐木棺材养魂,你选槐木做棺材,不是偶然的。你想把女儿留在身边。”
老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赵大柱以为她睡着了,刚要开口,老忽然说话了,声音很轻。
“我女儿叫小蝶,三十二年前走的,才五岁。那年的春天我带她去山上挖野菜,她自己跑到悬崖边上去捉蝴蝶,一脚踩空……”
老的手在发抖,但没有哭。
三十二年了,眼泪早就流了。
“她走以后,我天天做梦梦见她,说她冷,说她一个人害怕。我找人算过,说她魂魄不全,困在了死的地方,需要找一个养魂的容器把她带回来。”
“我听人说槐木养魂,就到处找老槐木。找了好多年,终于在五年前从一个拆掉的老宅子里找到了几块老槐木板。我请了赵老板帮我做一口棺材,打算等我死了,我和小蝶一起躺进去,我陪着她,她就不害怕了。”
老说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是把藏在心里几十年的话都说出来了。
温酒儿握着老的手,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,骨节变形,是老风湿。
“,”温酒儿轻声说,“小蝶的灵一直在棺材里,她知道你为她做的一切。”
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无声地,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每次我去棺材铺看她,棺材里的动静就小了,安安静静的。她知道我来了。”
温酒儿抬起头,看向仓库里那口槐木棺材。
棺材里的灵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站在棺材旁边,隔着门望着这边。
那是一个五岁小女孩的模样,梳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碎花裙子,手边停着一只蝴蝶。
她在笑。
笑得很甜。
温酒儿闭上眼睛,在心里念了一段往生咒。
咒语念完,她睁开眼,对老说:“,小蝶让我告诉你,她那边不冷了。她有人陪着,是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,人很好。”
老猛地抬起头:“你怎么知道她外公是白胡子?”
温酒儿笑了笑:“她自己说的。”
其实不是。
温酒儿在念往生咒的时候,看到了一些画面——小蝶死后,她的外公没过几年也去世了。祖孙俩在另一个世界相遇了,外公一直陪着她,从没让她孤单过。
老的眼泪止不住了,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
“好,好,那就好。”她念叨着,把手里的布包塞给赵大柱,“赵老板,棺材的钱你拿着,棺材我不要了。小蝶有人陪,我不用再心她了。剩下的事,我自己来。”
赵大柱接过钱,眼眶也红了。
温酒儿站起来,对赵大柱说:“那口棺材不用烧,也不用特殊处理,就当普通棺材卖就行了。小蝶的灵已经走了,不会再闹了。”
赵大柱连连点头。
温酒儿扶着老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
老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看着温酒儿:“丫头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温酒儿。”
“温酒儿,”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,“好名字。酒儿啊,这辈子没求过人,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等我死了,你帮我看看,能不能找到我家老头子。我和他分开二十多年了,也不知道他在那边有没有找老伴儿。”
温酒儿被逗笑了:“好,等那天到了,您托梦给我。”
老满意地点点头,拄着竹竿,慢慢走远了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但那个影子一点都不孤单。
赵大柱站在门口,看着老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:“大师,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?”
温酒儿看着天边的晚霞,晚霞是金红色的,像有人在西边点了一把火。
“有没有另一个世界不重要,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,活着的人好好活着,走的人安心地走。”
赵大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温酒儿转身准备走,赵大柱忽然拉住她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往她手里塞:“大师,这是卦金,你拿着。谢谢你帮我把这事了了,这几天我都不敢在铺子里睡觉,今天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温酒儿看了看那几张钞票,大概有两百块,伸手接过,也没有推辞。
“下次棺材里有动静,先看看是不是老鼠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温酒儿把钱揣进口袋,走出棺材铺。
天上的晚霞越来越浓了,像泼了一层金红色的颜料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铺,仓库里的那口槐木棺材安安静静的,没有一丝声响。
小蝶走了。
带着三十二年的等待,和一只蝴蝶。
温酒儿深吸一口气,大步朝前走去。
人间的事,一桩接一桩,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