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载春秋岁月。
时光掠过关东的天际线,米花町的街巷换了模样。
街角的公用电话亭被扫码支付机取代,翻盖机换成全面屏,警署的监控铺满街角。
曾经的少年褪去青涩,鬓角染上风霜,旧时的校舍翻修成新式教学楼,樱树年年盛放。
电车准时驶过铁桥,霓虹彻夜不息。
警视厅警察学校的铁门,今年新刷了漆。
灰蓝色,哑光的,阳光打上去不刺眼。
门柱上嵌着一块花岗岩铭牌,边角被十五年来的雨水冲出了细密的暗纹。
场上永远有人在跑步。
训练服连成流动的线,口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被围墙截断了尾音,只剩有节奏的低震。
鬼冢八藏站在二楼走廊尽头,烟灰积了一截,被风一刮就散。
他眯着眼睛,看着场上那排跑圈的学员,目光在两个学员之间来回跳。
俩人的间距从开学到现在,就没缩小过。
金发的那个叫降谷零。
各科成绩全优,射击靶纸永远四十九环以上,格斗课能把教官出一身汗。
唯一的毛病是太较真,较真到食堂打饭的大婶都认识他,因为他会因为青花鱼定价比超市贵十元写意见信。
卷毛的叫松田阵平。
拆装破了校史纪录,搏击实战赢得比教官还快,理论课卷子永远只写答案不写过程。
唯一的毛病是看谁都不顺眼,尤其看不惯降谷零。
理由是“那家伙看警察的眼神像看亲爹”。
这话是萩原研二传出来的。
他蹲在靶场外啃饭团的时候说的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腮帮子像只仓鼠。
伊达航坐他旁边,把手册卷成筒敲他脑袋,说:“你不要传这种话。”
诸伏景光没吭声,拿匕首削着一截柳枝,削到一半停了手,刀尖戳在树皮上。
他想起开学第一天。
降谷零站在校门口,盯着那块花岗岩铭牌看了整整三分钟,紫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”诸伏景光把削下来的树皮拢到一处,声音很轻。
伊达航没听清。
萩原研二听清了,但没接话。
今天是开学第三周的周二。
上午的体能课刚结束,五个人横七竖八地瘫在更衣室的长椅上。
松田阵平把毛巾盖在脸上,膛起伏的幅度还没平下来。
降谷零坐在他对面,拧开运动水壶喝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长椅、两个背包、萩原研二伸得过长的腿。
“你刚才,非得在跑最后一圈的时候超过我?”松田阵平的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,闷的,像从被子里发出的。
“跑道是公共的。”降谷零拧上水壶盖子。
“你从我右边超的,右边是外道,多跑了至少一米,你就这么想赢我?”
“那说明我比你快。”
松田阵平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。
额发被汗浸湿了,乱蓬蓬地贴在眉骨上。
鼻梁上贴着一张创可贴,边角翘着,是昨天格斗课被摔在垫子上蹭的。
他看着降谷零,黑色的眼睛被汗水腌得发亮:“下次,内道。”
降谷零把水壶塞回背包侧袋。
“随便。”
萩原研二把腿收回来,盘腿坐着,双手撑在膝盖上,左右看了看。
这俩人说话时,从不看对方。
松田阵平盯着降谷零左肩后面的储物柜,降谷零盯着松田阵平右脚边的地砖。
目光在空气里错开,像两条平行的铁轨,永远碰不到一起。
诸伏景光从背包里翻出五条能量棒,一人扔了一条。
伊达航单手接住,撕开包装,咬掉半截。
萩原研二拆开之后,闻了闻,皱着眉头,说:“怎么是抹茶味的?”
松田阵平没接稳,能量棒掉在地上,弯腰去捡,后脑勺磕在了长椅扶手上。
他嘶了一声,捂着脑袋坐起来,脸上的表情介于疼痛和丢人之间。
降谷零看了他一眼。
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,他低下头撕自己的能量棒包装。
松田阵平捕捉到了那个幅度。
他把能量棒往嘴里一塞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,听起来像“笑个屁”。
诸伏景光把柳枝别到耳朵上,左右晃了晃脑袋。柳枝在他耳朵上稳稳地待着,像只绿色的蜻蜓。
松田阵平把能量棒咬得咔嚓响,腮帮子鼓着,耳尖在更衣室的光灯下,泛出一层薄红。
下午两点,阶梯教室。
鬼冢八藏走来时,难得的手里没拿教案。
他把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放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。
教室里安静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。
鬼冢平时不这样。
他上课总是先点烟,被学员提醒禁烟条例之后再悻悻地收起来,然后才开始翻教案。
今天他没摸烟。
“下午的实战课取消。”他把文件夹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。“改成临时任务说明会。”
底下开始有窸窣声。
松田阵平用笔帽戳了戳萩原研二的后背,萩原研二把心领神会,往后靠了靠,没回头,竖起自己的耳朵。
“三天后,东京巨蛋有一场大型偶像公演。参演艺人包括冲野洋子、怜花世咲、星野露奈、有栖川真昼。预计到场观众,五万两千人。转播覆盖全国,线上预约观看人数超三百万。”
幻灯片切了一张。
演出舞台的效果图,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,把整个场馆染成蓝紫色。
“今天上午,警视厅公安部收到,‘衔尾蛇’计划在公演当天发动袭击。具体方式不明,目标不明,威胁等级暂定为A级。”
鬼冢按了一下遥控器。
屏幕切换到下一张,一个黑底红字的标志占据了整个画面。
标志的主体是一条盘成环状的蛇,蛇头咬着自己的尾巴,环状中央是一把倒置的匕首。
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衔尾蛇。”鬼冢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,“国际恐怖组织,活动范围覆盖东南亚和北美,去年被国际刑警列入红色通报名单。三年前札幌爆炸案,两年前福冈港劫持案,都是他们的手笔。”
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。
四个人的头像并排铺开。
冲野洋子,怜花世咲,星野露奈,有栖川真昼。松田阵平的目光扫过那四张脸,在第二张上停了不到半秒。
一个染着粉蓝色渐变头发的少年,右眼下有一颗痣。
他移开了视线,把笔帽从萩原研二后背收回来,夹在指间转了一圈,动作熟练,笔在指缝间翻飞。
“警视厅刑事部抽调了四十人负责公演安保。我们学校分配到两个随行名额,跟刑事部一起进场,主要负责后台区域的巡查。名额给今天实战课成绩最好的两个人。”
这句话落地,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半圈。
松田阵平转笔的手停了。
降谷零的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。
两个人隔着两排座位和十几个人头,几乎是同时坐直了。
鬼冢八藏把教案放回文件夹里:“实战课改成选拔赛。五分钟后靶场。”
松田阵平站起来,速度太快,膝盖撞在了桌沿上,闷响一声。
他没吭声,把椅子往后一推,大步往门口走。
萩原研二跟在后面,伸手想搭他肩膀,被他错开了。
降谷零从另一侧的过道走出来。
两个人在门口,几乎是同时到了,肩膀差点撞上,又同时侧身。
松田阵平先迈了出去。
降谷零跟在后面,脚步不快不慢,保持着恰好的间距。
萩原研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,把双手进口袋里,吹了声口哨。
调子跑到天边去了。
伊达航走上来和他并肩,手里拿着手册,封皮被他卷出了弧度:“你觉得谁会赢。”
萩原研二想了想:“小阵平会拼命。”
伊达航等后半句。
萩原研二没说。
——
帝丹高中的校门口,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没来得及撤净的凉意,把花苞吹得轻轻打颤。
阳光倒是很好,明晃晃地铺了一地,把柏油路面晒出暖融融的灰白色。
二十二个学生,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块,站在校门内侧的空地上。
有的在整理制服领带,有的在低头刷手机,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话,时不时爆出一小阵被压着的笑声。
这些,全都是高三的学生。
每个班抽了一个人,加上学生会的几个部,凑成了这支“警校参观交流团”。
说是交流,其实就是警校每年春季的开放活动,请周边高中的尖子生去转一圈,听听宣讲,摸摸靶场的墙壁,吃一顿食堂的咖喱饭,然后平平安安地送回来。
负责带队的教导主任站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,正在跟司机通电话,声音忽高忽低的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人群的最末尾,一个少年正懒懒地靠在铁门的立柱上。
他半阖着眼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层皮肤照成了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瓷白色,颧骨处透出一点血色,像樱花花瓣尖上那一点点红。
他正在把玩自己的头发。
那缕头发的颜色是雾粉色,从发到发梢渐变成薄薄的蓝,像春天傍晚天空最边缘的那一抹颜色。
卷过的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,缠在指尖的时候,像织女手里的七彩丝线。
他的头发不算短,刚好过肩,上半部分松松地扎起来,用一黑色的皮筋束在脑后,下半部分散着,发尾打着轻软的旋儿,垂在肩膀和锁骨的位置。
没有扎进去的碎发从鬓角滑下来,被他别到耳后,但别不住,过一会儿又滑下来。
他的耳朵上挂着几个耳钉,耳廓的边缘,夹着一颗极小的、凫青色的宝石。
宝石在阳光里折出一线冷冷的光,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“世咲?”
一只手从侧面拍过来,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后背上,力气并不大,却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怜世转过身。
少年倚在车旁,黑发松松束成低马尾,发尾晕开一层浅白渐变,在光线下格外惹眼。
他左耳戴着一枚简约的金耳夹,微微反光,衬得他肤色冷白,眉眼精致,却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。
他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语气轻佻,一举一动都透着被养出的傲气与散漫。
黑羽礼人。
这家伙是怜世转来帝丹高中后,认识的第一个同桌,也是唯一一个,在看到他染头发戴耳钉之后,觉得很酷的家伙。
“大侦探,”黑羽礼人压低声音,凑过来眨了眨眼,一副笑眯眯的模样,“咱们可是要去警校参观,警校哦~你能不能稍微表现得兴奋一点?哪怕装一下也行。”
怜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他眼眸沐浴在阳光里,微微垂下睫毛,懒洋洋的别开了脸,像是完全没有兴趣的模样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黑羽礼人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,但他还是一副贵公子的做派,缓缓将头搁到了怜世的肩膀上,故作委屈:“好冷淡哦——那可是警校诶。里面有枪,有靶场,有训练场,说不定还能摸到真的警棍。你不好奇吗?”
怜世懒得看他那副夸张的模样,把另一缕头发从耳后别过来,继续用指尖卷着玩:“靶场有什么好看的。不就是一面墙,几个靶子,地上全是弹壳。警棍更没意思,一包了橡胶的铁棍而已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你去过?”
怜世翻了个白眼,随意的伸出手,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推了下去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黑羽礼人挑了挑眉,若有所思:“也是,你可是北部的名侦探。那些案子在你眼里大概也就那么回事。不过话说回来,要不是你从北海道转来关东,我还真不知道,那位‘令和年代的菲洛·凡斯’,居然来自青森。”
怜世捂住自己的脸,颇为无语,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试图缓解自己内心的尴尬感:“那个称呼……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流传出来的,别那么喊。”
旁边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。
她的制服裙子比标准长度短了三厘米,领口别着一个亮晶晶的星星针,耳朵上挂着一对夸张的银色大圈圈耳环。
铃木绫子。
学生会的宣传委员,也是这次交流团的学生领队。
听到礼人的话,她立刻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,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。
“不一样哦。”她竖起一手指摇了摇,眼睛笑眯眯的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,“我们世咲可是偶像侦探。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整个本也找不出第二个。你把他跟那些普通的‘北部侦探’放在一起比,太失礼了。
怜世微偏过头,微微勾了勾唇角:“铃木学姐,你再说下去,礼人就要去网上搜我的艺名了。”
“搜就搜嘛,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铃木绫子笑得更开心了,耳环在阳光里晃来晃去,“怜花世咲,青森出身,十四岁以偶像身份出道,同时担任北海道警方的特聘顾问。两年间参与破获案件四十余起,其中独立侦破二十三起。去年春天忽然宣布暂停演艺活动,从青森转学到东京。我说的有没有错?”
黑羽礼人收了笑,脸上露出一个说不上愉悦的表情,他迟疑的出声:“……你真是偶像?”
“前偶像。”怜世撩了下自己的头发,伸了个懒腰。
“不是,你等会儿。”黑羽礼人伸出一只手,掌心朝前,做了一个“暂停”的手势,“喂喂,小世咲,我们同桌三个多月了吧。你可从没和我说过你是偶像,你染头发,我还以为你就是单纯的爱美。你戴耳钉,我还以为你是觉得好看。合着你是——”
他卡住了,词汇库里找不到一个能准确概括当前情况的词。
“是什么?”怜世歪了歪头,耳垂上的宝石耳钉随之轻轻晃动着,和他的眼睛相互映衬。
“是个——大人物呀~”黑羽礼人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。
怜世似笑非笑:“装的真假。”
教导主任终于打完了电话,转过身来,举起手里的小旗子挥了挥。
“大巴到了,同学们按班级顺序上车。到了警校之后跟紧队伍,不要擅自离队,不要大声喧哗,不要触碰任何未经允许的设施。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——明——白——了——”
稀稀拉拉的应答声。
大巴在路边停下来。
车门打开,教导主任挥着小旗子开始组织上车。
黑羽礼人从人群里挤过来,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背包带,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搭怜世的肩膀:“世咲,走了,发什么呆。”
怜世没有动。
他随意的挥了挥手,抬起头,看着黑羽礼人,眼眸带着几分懒散:“我不去了。”
黑羽礼人的手停在半空中:“哈?!”
“下午有排练。”怜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晃了晃,屏幕上是经纪人发来的程表,密密麻麻的彩色方块挤在一起,“三天后的公演,今天最后一次带妆联排。洋子前辈那边已经请过假了,我不能不去。”
黑羽礼人张了张嘴。
铃木绫子从前排转过头来,马尾甩出一道弧线,表情诧异:“你不去?你可是我们年级抽签抽出来的代表诶。抽签的时候你还在场的,你自己抽的。”
“我手气好。”怜世把手机塞回口袋,从铁门立柱上直起身来,“替我跟教导主任说一声。”
铃木绫子还要说什么。
黑羽礼人伸手拦住了她。
他看着怜世,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收了一点,露出底下认真的轮廓:“排练几点结束。”
“晚上。”
“晚上是几点。”
怜世看了他一眼,挑了下眉,露出个意外的神情:“不知道。”
黑羽礼人搭在肩膀上的背包带往上提了提,转过身朝大巴走去。
他背对着怜世,举起右手晃了晃,一个很随意的告别手势。
发动机轰鸣起来,尾气管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烟。大巴沿着米花町的主道往东开,拐过街角的便利店,消失在樱花树掩映的弯道后面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Line的群聊里,经纪人发了十三条未读消息,最新一条是“你到了没”。
他打了两个字“路上”,把手机锁屏,塞回口袋。
从帝丹高中到东京巨蛋,电车要转两趟。
他往车站的方向走。
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,步子很轻。
风吹过来,把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,他没有别回去。
三天后的公演。
冲野洋子,怜花世咲,星野露奈,有栖川真昼。
四个名字印在海报上,挂在新宿站的地下通道里,挂了一个星期。
他经过的时候没有抬头看。
但他知道那张海报的位置,从地铁闸机出来,往东走二十三步,右手边第三立柱上方。
海报上,他的那张脸,被修图师磨掉了一些细节,包括右眼下那颗泪痣的边缘也被柔化了一圈。
他微微垂下眼睑,遮住眼底的点点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