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儿园教室里,暖气片断断续续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响,屋里暖融融的。
窗台摆着一溜橡皮泥手作,又添了新物件。
一截脖子长得离谱、造型歪歪扭扭的泥塑,创作者怜世一口咬定,这就是长颈鹿。
怜世安安稳稳坐在小椅子上,小心翼翼摊开随身带来的画纸。
这幅画是他在家认认真真画完的。
纸面正中画着金发蜜肤的小小人影,手里捧着一盒牛,侧边挨着另一个自然卷发的小孩,两只小手紧紧牵在一起。
他攥着蜡笔挪到画纸右下角,一笔一顿分开书写:
桑格
维斯
四个字分成两行,笔迹歪歪扭扭,“格”里面的口框写得格外硕大,活像张着嘴巴傻笑的圆脸小人。
怜世低头端详片刻,越看越不合心意,抿抿唇,又在字迹下方认认真真重新写了一遍。
高木涉蹲到了他桌子旁边,圆圆的眼睛盯着那幅画,嘴巴微张。
“怜世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夸赞“你画的好漂亮。”
怜世没有抬头,继续用蜡笔涂颜色。
“但是——”高木涉伸出一手指,指了指画纸右下角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“你写的是什么呀?我看不懂。”
“拉丁语。”怜世头也不抬。
“拉……丁……语?”高木涉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,脸上的困惑更深了,“那是什么语?比语还难吗?”
“难多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?”
怜世的蜡笔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眼睛看了高木涉一眼,然后稍显骄傲的扬起自己的下巴。
“因为我是聪明蛋。”他说。
高木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,完全没有被嘲讽的自觉。
他又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,伸出胖乎乎的手指,小声夸赞:“画得也太像了,这头发颜色实打实跟太阳光一个模样!”
话说一半忽然迟疑:“不过眼睛好像不对,我上次远远瞧见,具体是什么色来着……”
他绞尽脑汁回想,当初在幼稚园铁门外头偶遇金发少年,距离隔得远,只能看清亮眼金发和俊秀轮廓。
“是紫灰色。”怜世随口补上答案。
“没错没错,就是紫灰色!”高木连忙点头,紧跟着好奇低头瞅着手心,纳闷发问,“紫灰色是啥样?难不成紫色掺上灰色调出来的?”
怜世没接他的问话,径自将整张画翻面,专心细细查验背面穿着深蓝毛衣的自己。
“怜世,”高木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这幅画是给谁画的呀?”
怜世把画纸放下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,用手掌把四个角抚平。
“给一个好朋友。”他语调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点,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高木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目光来回在口袋露头的小熊饼与桌上的画作之间打转。他嘴唇翕动几番,斟酌半天没说出多余的话,脆伸手摸出一块饼,轻轻搁在怜世桌边。
“一定要好好收起来。”孩童的嗓音软软的,透着一股稚气又笨拙的细心,“千万别弄丢了。”
怜世垂眼扫过饼,抬眸对上高木涉。
小孩半蹲在地,双手撑着膝盖,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,神情郑重,仿佛托付了无比贵重的宝贝。
“放心,丢不了。”怜世笑了笑。
他拿起桌边的小熊饼咬下一口。
高木涉瞬间眉眼舒展,蹲在桌边托着脸颊,眼睛弯成月牙:“怎么样?是我妈妈今早现烤的,边边焦脆,内里软软的。”
“还可以。”怜世几口吃完剩下半块,舔掉唇角沾着的饼碎屑。
这点评价就足够让高木涉满心欢喜,他再接再厉,又掏出一块饼放在桌面,起身拍净裤上尘土,蹦蹦跳跳折返自己的座位。
下午的课过得很快。
山本老师带着小朋友们唱了一首歌,又讲了一个关于小熊找蜂蜜的故事。
怜世趴在桌上,一只手撑着下巴,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垂下来,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像炸开了锅。
小朋友们呼啦啦地收拾书包,椅子被推得吱呀作响,几个心急的已经冲到了门口,又被山本老师一手一个拎了回来。
怜世慢吞吞的拉上拉链。
他背好书包,走到幼稚园门口的铁门旁边,两只手抓着栏杆,望着街道的尽头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
风很小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不刺骨。
哥哥早上说了,中午来找他。
中午没有来。
大概是社团活动拖堂了,或者是被老师留堂,或是帮隔壁的田中扫雪。
哥哥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怜世把书包放下来抱在怀里,下巴搁在书包顶上,继续等。
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从铁门的这一头,拖到那一头。
脚步声从小学部的方向传来。
不是松田阵平的。
松田阵平的脚步是脆利落的、带着一点风风火火的节奏,踩在地上咚咚响,像一串小小的鼓点。
这个脚步声更轻一些,更快一些,像是在跑。
怜世抬起头。
降谷零正朝他跑过来。
发丝被风吹得往后飘,脸上带着一种怜世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幼兽。
“降谷——”
怜世还没来得及把名字叫完,就被一把抱住了。
降谷零的手臂箍得很紧。
他的下巴用力压在怜世的头顶上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,像是要把怀里这个小东西,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他的指节泛白,整条手臂都在微微打颤。
怜世被抱得喘不过气。
他的脸被压在降谷零的口,隔着棉衣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,很快,很乱,像一面被胡乱敲打的鼓。
他试着动了动,降谷零的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“……你怎么了?”怜世的声音闷在他的口,含混不清。
降谷零没有回答。
他的下巴在怜世的头顶蹭了蹭,很用力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下来:“艾莲娜姐姐走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风带走。
怜世愣了一下:“走了?”
“搬走了。”降谷零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,“诊所关了,牌子摘了,里面空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他的手臂又紧了一些:“我去的时候,门上有搬家公司的封条。我翻窗进去看,诊室空了,药柜空了,连那盆绿萝都不在了。”
怜世沉默了。
他伸出小手,拍了拍降谷零的后背,轻轻地,一下一下的,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。
降谷零的身体僵了一下,把怜世抱得更紧了,脸埋进颈窝里,呼吸打在脖子上,热热的,带着一点颤抖。
“所以。”降谷零的声音从颈窝里传上来,闷闷的,沙沙的,“你绝对,绝对不可以离开我。”
怜世拍他后背的手停住了。
这句话……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,用尽全力抱着,不敢松手。
他把脸贴在降谷零的头发上。
金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,软软的,带着一点阳光和风的气味。
他大声地、用力地应了一个字:“好!”
声音清脆,响亮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降谷零的手臂微微一震。
怜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点点,仰起头,直直地看着降谷零。
他笑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露出几颗白白的、小小的牙。
“我不会离开你的。”他承诺道,“周三我还会去找你玩,周末我们还可以去公园。你摔倒了,我会拉你起来,你哭了,我也会帮你擦眼泪。”
他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降谷零的眼角。
降谷零低着头,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怜世把手收回来,歪了歪头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,那种让降谷零又爱又怕的光芒又出现了:“对了,周三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惊喜?”降谷零的眉头皱了起来,警惕心瞬间拉满。
“说了就不叫惊喜了。”怜世把一手指竖起来,压在自己嘴唇上,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他的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着,整个人像一只偷到了鱼、正在盘算什么时候吃的小猫。
降谷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这个惊喜的危险程度。
最后,他放弃了,伸出手把怜世重新搂进怀里。
这次抱得没有那么紧了,但时间很长。
他的下巴搁在怜世的头顶,眼睛闭着,安安静静的,像只乖巧的大型金毛犬。
怜世乖乖地让他抱着,小手攥着他衣服下摆,把脸埋进他的口。
降谷零的心跳声从棉衣下面传上来,比刚才慢了一些,稳了一些。
过了很久,降谷零才松开手。
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两只手进口袋里,下巴微微扬起,摆出惯常的冷淡表情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周三,别忘了。”
“不会忘的。”
降谷零又看了他一眼,转过身,朝小学部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怜世还站在铁门旁边,正朝他挥手。
小小的手掌张开又合上,像一只在风里扇动翅膀的蝴蝶。
降谷零的嘴角动了一下,把目光收回去,加快脚步,消失在了小路的拐角处。
怜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之后,把手放下来,蹲在地上,拉开书包的拉链。
他从图画本下面抽出那张画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画纸上,金色头发的小人和深蓝色毛衣的小人手牵着手,站在樱花树下。
右下角,“桑格维斯”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排列着,蜡笔的颜色被下午的阳光照得鲜亮。
他把画纸举起来,对着夕阳的方向看了看。
光线透过纸背,把两个小人的影子映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。
周三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还有两天。
他抱着书包,蹲在铁门旁边,乖乖巧巧地等着哥哥来接自己。
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。
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拎着菜篮的主妇,有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中学生,有牵着小狗散步的老人。
小狗经过铁门的时候,朝怜世摇了摇尾巴,怜世伸出手,小狗舔了舔他的指尖,温热的,湿漉漉的。
老人笑着道了歉,拉着小狗走了。
怜世把手收回来,在毛衣上蹭了蹭,继续等。
小学部,二年A班。
教室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。
课桌椅被推到了两侧,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。
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“校运会动员会”几个大字,旁边还画了一面歪歪扭扭的旗帜。
班长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提案纸,正大声维持着秩序。
松田阵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手撑着下巴,眼睛看着窗外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排光秃秃的樱花树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往幼稚园的小路上,一动不动。
萩原研二坐在他旁边,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,上面画满了鬼画符一样的符号。
他写完一行,抬起头看了看松田阵平。
松田阵平的姿势和三分钟前一模一样,手撑着下巴,眼睛看着窗外,连发丝都没动过。
萩原研二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胳膊。
“小阵平。”
松田阵平没反应。
他又戳了一下。
“小阵平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闷闷的,像是在回应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。
萩原研二把笔放下,转过身来正对着他,双手抱在前:“你怎么了?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的。班长都喊了你两次了,让你报一下接力赛的名单,你理都没理。”
松田阵平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。
他垂下眼睛,看着桌面上那道被铅笔划出来的浅痕,嘴唇动了动。
“今天课后不是要讨论校运会的事情吗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对啊,所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。”
“我有拜托爸爸去接怜世世。”
萩原研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他张了张嘴,沉默了片刻,才用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性的语气开口:“真的好吗?你爸爸不是……”
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。
松田阵平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不是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吗。
不是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吗。
不是上次在客厅里摔了一跤,额头上磕出一道口子,血流了满脸都不知道擦吗。
松田阵平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那也没办法吧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,“我要开会,Hagi你也是,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等在幼稚园门口。而且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萩原研二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动摇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、倔强的光。
“我相信爸爸。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弄丢的。”
萩原研二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说,把怜世世交给那样的一个人,真的没问题吗。
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他看得出来,松田阵平眼里除了倔强,还藏着一层极薄、一碰就碎的脆弱。
萩原研二垂下眼,提笔在笔记本上简单补了两行字,啪的一声合上本子,起身一把攥住松田阵平的手腕。
“走。”
松田阵平被他拽得身子一晃,脚步踉跄。
“去哪?”
“去幼稚园。”萩原研二压低声线,语气不容商量,“你现在这样,本静不下心听课做题,不如去看一看。”
他拉着松田阵平走到讲台边,低声跟班长交代了两句。
班长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,又打量了一眼松田阵平苍白憔悴的脸色,迟疑片刻,点了点头。
两人快步走出教室。
走廊空空荡荡,四下安静得只剩两人的脚步声,一遍遍回荡在楼道之间。
萩原研二走在最前面,步子又快又稳。
松田阵平被他拽着手腕,小跑着跟在后面。
“Hagi,慢点——”
“你不是担心吗?”萩原研二头也没回,“担心就快点。”
两人冲出教学楼时,夕阳大半已经沉进连片楼房背后,只剩一线橙红黏在地平线上,把半边天空染得发暗。
气温落得厉害,张口喘气就是一团浓重的白雾,轻飘飘转瞬融进冷风里。
没跑多远,萩原研二率先放缓脚步,抬眼的瞬间,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前方幼稚园铁门前赫然停着一辆黑白警车,顶灯安安静静熄灭着,孤零零戳在原地,沉甸甸压得周遭气氛都跟着凝滞。
几个穿着制服的人,站在铁门旁边,有的在低头记录什么,有的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,声音很低,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内容。
萩原研二下意识攥紧身旁松田阵平的胳膊,指节绷得发硬。
松田阵平猛地顿住脚步,双脚像被冻在路面。
目光穿过警车、穿过来往的警员,死死钉在铁门旁那道落魄身影上。
是松田丈太郎。
一身灰外套皱皱巴巴,纽扣胡乱扣错,衣襟一长一短歪歪斜斜垮在身上,头发乱糟糟蓬成一团,下巴冒出来的胡茬密密麻麻。
他僵在原地,如同一段枯朽风的木头,整张脸灰蒙蒙的,没有半点精气神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松田阵平的指尖飞速往上窜,顺着胳膊爬进腔。
心脏明明还在不停搏动,可每一次跳动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、骤然松开,闷疼顺着五脏六腑四处蔓延。
胃里猛地翻江倒海,一股酸涩的反胃感直冲喉咙,阵阵痉挛扯得腹部发酸。
他脊背骤然弓起,一手死死捂住嘴巴,接连呕了好几下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,细密冷汗瞬间爬满额头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方才心里那点笃定的信任,此刻碎得一二净,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裹住全身。
唇瓣哆嗦着,细小的字音含糊得几乎听不见:“松田怜世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再也忍受不住,甩开萩原研二的手,拼尽全力朝着铁门狂奔过去。
萩原研二望着他仓促奔逃的背影,眉头死死拧起,冷风灌进领口,满心的不安沉甸甸坠在心底,连忙抬脚紧随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