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卷着气流横穿整片园区,从幼稚园铁门出发,掠过落尽叶子的银杏步道,翻过小学空旷的场,在空中打着回旋。
一张单薄画纸被风兜起,纸边卷翘,顺着半敞的窗缝滑进教室,静静落在课桌边角。
诸伏景光倚在窗边,摊开的课本标满记号,一双深蓝眼微微扬起,顺手将画翻面。
只扫了一眼,他便抬眼望向窗外,这个视角正好俯瞰幼稚园门口。
暮色沉沉,数辆警车停在路边,红蓝警灯明暗交替。
“零,外面不对劲,来了好多警车。”景光小声开口,眼底藏着疑惑。
教室后排靠墙,降谷零正低头收拾课本,放学在即,班里只剩零星几个学生。
他麻利拉好书包拉链,漫不经心回话:“多半是隔壁班又聚众打架了,司空见惯,不用理会,Hiro。”
诸伏景光收回视线,重新低头端详手中画作。
他抬手把画朝着降谷零递过去:“路上风吹进来捡到的,画得很用心,你瞧瞧。”
降谷零垂眸落目在纸面,右下角蜡笔歪歪扭扭分四行写着四个字:
桑
格
维
斯
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保持着刚才翻词典的姿势,悬在纸面上方,一动不动。
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缩紧。
广播响了。
女声从天花板的喇叭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,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。
“各位同学,各位老师,现在播报一则紧急通知。今天下午四时许,我校附属幼稚园年中组一名三岁男童在园门外失踪。该男童……”
诸伏景光没听完,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声响。
他转过头。
降谷零的手攥住了那页画纸。
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纸面被捏出了细密的褶皱。
金发小人的脸被折了一道,笑容从中间断开。
“零。”诸伏景光的声音提了半个调。“零!”
降谷零听不到。
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另一种声音,尖锐的、持续的、像一台坏掉的电视机发出的蜂鸣。
广播在响,女声还在念通知,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反复循环。
那个惊喜,他还没来得及看到。
他猛地掀身站起,身后木椅重重砸在地板,巨响震彻教室。
桌上拉丁文词典滑落摔在地面,书页四散纷飞,拉丁词条散落一地。
降谷零攥住诸伏景光的手腕,拽着人快步往外狂奔,鞋底和地板摩擦划出刺耳声响。
景光脚步踉跄一瞬,反手牢牢扣住他的手,紧跟着他全力奔跑。
两人冲出教学楼时,沉沉暮色已经铺满整片天空。
松田阵平蹲在幼稚园大门西侧,目光死死钉在一块踩硬的积雪上。
雪地里印着一枚成年脚印,前掌深陷、后跟偏浅,步距拉得很开。
“Hagi。”他嗓子磨得沙哑刺耳,跟砂纸蹭铁皮似的。
萩原研二立马撇开警戒线那边的警员,快步蹲到他身侧,顺着视线一望,瞳孔猛地一收。
地上并不只有大人的脚印。
从铁栏杆底下起,一串小巧凌乱的孩童脚印往西延伸五六步就骤然中断。
脚印消失的地方,一大片积雪被狠狠抹平,布料拖拽出来的长条印子歪歪扭扭烙在雪面上。
拖痕的终点,恰好接上那串成年脚印。
松田阵平站起身,顺着拖痕缓步往前探查,萩原研二紧随在后,从书包摸出小本子和铅笔,借着路边昏黄路灯光,飞快勾勒现场简图。
拖痕在距离铁门大约三十米的地方,拐进了两栋住宅楼之间的夹缝。
说是夹缝并不准确,那是两栋房子之间一条窄得可怕的巷道,入口处,被一个堆满了积雪的垃圾桶半挡着。
如果不是跟着拖痕走到这里,从街道上本看不到这条巷子。
松田阵平侧着身子勉强挤进巷道。
巷子里没有路灯,周遭暗沉沉的,闷得如同沉在深水。
他接过研二递来的手电,一束白光劈开浓稠黑暗,落在两侧爬满青苔的砖墙上。
墙壁上有抓痕。
是人的手指用力抓过的痕迹。
青苔被蹭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砖面,砖面上有几道浅褐色的、已经涸的痕迹。
手电光束定格在污渍上,松田阵平僵在原地,指尖绷紧,愣是不敢伸手触碰,眼神狠得像是要把墙面的痕迹抠出来。
是沾了血的小手蹭上去的,指印尺寸极小,远比不上他的手掌。
萩原研二挤到身旁看清痕迹,嘴巴张了又闭,心头沉甸甸的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松田阵平慢慢挪低手电,光柱落在墙角。
一小块撕碎的白布静静躺在积雪里,布料边缘线头散乱。
他弯腰拾起碎布,紧紧攥在掌心。
——
降谷零抬眼,眼前就是幼稚园东侧的花坛。
花坛里的泥土被胡乱刨开过,几株早就枯透的矮牵牛歪歪斜斜倒在土里,的须翘在半空。
他屈膝蹲下身,昏暗天色里,一双紫灰色眼眸亮得醒目。
花坛边沿的水泥台面上,印着半枚浅浅鞋印。
尺码比上一圈,却又远超三岁孩童的脚型,约莫七八岁少年的尺寸。
鞋底纹路很特别,一圈波浪防滑纹,正中嵌着五角星印记。
诸伏景光挨着他蹲下,指尖悬在鞋印上空,刻意没有碰触痕迹,压低嗓音:“这个大小,不像是成年人。”
“也不是三岁的孩子。”降谷零说。
他们对视了一眼。
降谷零站起来,沿着花坛边缘往东走。
诸伏景光跟在他身后,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动。
花坛尽头,降谷零停下了。
他蹲下去,从矮牵牛的枯枝下面,捡起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廉价塑料粉色发卡,表层漆面磨得斑驳脱落,露出灰白的塑料底色,发卡上还缠着一截短短黑发,也就三四公分长。
不是怜世的。
他翻过发卡,内侧金属卡扣刻着残缺商标,大半磨损殆尽,只剩末尾两个片假名。
“Hiro。”降谷零嗓音涩,把发卡递过去,同时抬手用手电聚光打在字符上,“这家牌子有印象吗?”
诸伏景光凝眸细看片刻,深蓝色的猫眼微微一敛,迟疑回忆:“是米花站前的商店街……之前跟着叔父采购文具,巷子深处有家杂货铺,门口挂满同款发卡。店铺挨着后街小巷。”
降谷零随手将发卡稳妥揣进衣兜,站起身望向远处。
沉沉暮色下,勾出凹凸错落的黑影,正是商店街所在方位。
他抬步往前走去,诸伏景光二话不说,快步跟上。
——
松田阵平从巷道里出来时,手心里多了三样东西。
一片带血的棉服碎片,一被踩断的红色毛线,还有一个被捏扁了的牛盒子。
牛盒子是空的,吸管还在上面。
盒底印着一行细密的生产期喷码,他反手翻过纸盒,吸管孔边上,浅浅落着一枚几乎快要磨没的指印。
是三岁孩子的手指尺寸。
“这款牛外头买不着,”身后萩原研二快步跟上,沉声开口,“只在咱们小学食堂小卖部独家售卖。”
这话一落,松田阵平五指猛地收紧,硬纸盒被挤压得扭曲变形,“啪嗒”落在积雪地面。
他垂着眼,没心思弯腰去捡,默然起身,抬脚径直朝着小学教学楼的方向走去。
——
降谷零推开商店街后巷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
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两侧窗户里漏出来的零星灯光,在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方块。
诸伏景光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从花坛边捡到的第二样东西。
一被踩进泥里的香烟头。
过滤嘴是蓝色的,上面印着两个小小的白色字母。
一路深入巷底,眼前立着一扇红锈铁门,表层油漆大块剥落,雨水长年冲刷,在铁皮上蚀出斑驳纹路,门缝间漏出一缕微弱灯火。
降谷零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,没有碰到,目光落在门框右侧的墙面上。
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很细,很浅,像是指甲在金属上刮过的痕迹。
划痕的末端,嵌着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凑近了看。
是蜡笔的碎屑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。
小学食堂后方的垃圾堆场,松田阵平站在满地狼藉之间。
萩原研二举着手电,雪亮光柱打在被掀翻翻倒的垃圾桶上,厨余垃圾四散满地。
松田蹲身扒开杂物,拾起一断裂白棉鞋带,绳身中间磨得起毛,断裂处附着一小块透的深褐色污渍,凑近鼻尖能闻出淡淡的铁锈气息。
萩原研二将鞋带举在光源下仔细端详,语气迟疑:“这种打结手法,小孩子本系不出来吧。”
松田阵平缄默不语,小心收好鞋带,起身环视周遭。
角落的铁门映入眼帘,门栓破损,门扇虚掩,幽暗巷光顺着缝隙渗进院内。
墙面离地齐肩处,留着一道横向蹭痕,他抬手比对,掌心尺寸刚好严丝合缝。
推门步入小巷,空荡无人,薄雪半掩着一串大步奔跑的脚印,脚尖齐齐朝向北侧。
降谷零从另一条巷子拐进来。
耳边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。
声音很凌乱,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从前面的拐角处传过来。
他当即拽住诸伏景光,二人贴紧墙体蹲伏隐蔽。两道人影快步掠过拐角,只顾埋头赶路,完全没留意墙边藏匿的两人,转瞬消失在前方巷口。
降谷零刚起身准备追赶,眼角瞥见地面贴着一枚废弃创可贴,印花是小兔子图案,背胶沾着涸暗红血渍。
“零。”诸伏景光伸手按住他肩头。
降谷零攥紧创可贴,抬步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疾奔。
两条追查路线最终汇向同一处民宅。
松田阵平沿着正门,快步赶到院落外围,降谷零翻越后巷铁门从后院潜入。
他们之间隔着一整栋房子,和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废品,谁也没有看到谁。
眼前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木房,外墙油漆早就掉光了,露出被风吹雨淋得发黑的木板,看着破败又荒凉。
松田阵平站在正门,抬手握住门把手,大门紧锁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抬脚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。
木门闷响一声,纹丝不动。
他蓄力再踹一脚,门框的木头直接开裂,锁舌脱落,大门弹开一道缝隙。
降谷零在后院。
他踩着一个废弃的洗衣机,翻上围墙,双手扒住墙头,用力一撑,整个人翻了过去。
落地时,脚底不小心踩到空易拉罐,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明显。
他立刻蹲下身,屏住呼吸静静等候。
屋内安安静静,没有任何动静。
确认安全后,他贴着墙起身摸索,很快找到后门。
门扇没有锁严,虚掩着,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,同时飘出发霉味、油烟味混着一股怪异的甜腻气息,让人很不舒服。
降谷零抬手,轻轻推开了后门。
松田阵平率先从前门冲进屋里。
玄关堆满鼓鼓囊囊的垃圾袋,几乎堵死了过道,只留出刚好过人的空隙。
他侧身挤进去,脚下忽然踩到硬物,咔嚓一声脆响。
地上躺着一个碎了玻璃的相框,照片朝上,是一个女人和小孩的合照。
女人的脸部位置,被烟头烫出一个黑漆漆的破洞。
女人的脸被烟头烫出了一个焦黑的洞。
降谷零从厨房穿过来。
灶台结着厚厚的油垢,水槽里堆满积攒许久的碗筷,发酵出刺鼻的酸臭味。
鞋底踩在油腻的地砖上,发出黏糊糊的摩擦声。
屋里格局分明,客厅亮着灯,通往二楼的楼梯间却一片漆黑。
松田阵平的目光死死锁定客厅中央,完全没有留意暗处的楼梯。
降谷零的视线紧紧落在楼梯台阶上,丝毫没有看向客厅的方向。
两人近在咫尺,视线彻底错开。
客厅正中间摆着一把普通椅子,椅面上搭着一件儿童棉服。
衣服沾满泥雪,下摆撕裂了一块,棉絮露在外面。
袖口内侧,用歪歪扭扭的针线,清清楚楚绣着四个字:松田怜世。
松田阵平快步上前,伸手拿起那件棉服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衣服后背靠近肩膀的位置,印着五个清晰的血色指印。
身后的萩原研二立刻上前,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,低声唤他:“小阵平。”
松田阵平没有应声,小心翼翼把棉服叠好,紧紧抱在怀里。
他抬眼扫视整个客厅,茶几上摊着一张米花町街道地图,纸面用红笔圈出了五个地点。
其中四个圆圈已经打了叉,最后一个红圈,正好标注着幼稚园的位置。
整栋老宅死寂的黑暗里。
二楼骤然炸开一片刺眼的橙红光。
起火了。
火苗从朝北的房间猛地窜起,转瞬舔舐上老旧的天花板。
木屋如同浇透燃油的柴堆,烈火疯狂肆虐,噼啪炸裂的燃烧声灌满整栋房子。
滚滚黑烟顺着漆黑的楼梯间狂灌而下,裹挟着塑料、布料灼烧的刺鼻焦臭,呛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疼。
松田阵平被汹涌浓烟得连连后退,下意识抬手死死挡住口鼻。
滚滚烟气熏得他双目刺痛,本睁不开眼,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眼角。
二楼高处,骤然飘来一声短促、细碎的尖叫。
那声音极轻、极细,像一濒临崩断的细弦,带着小孩独有的稚嫩尖锐。
是怜世。
这一刻所有理智彻底崩塌。
松田阵平红着眼,不顾一切抬脚冲向漆黑滚烫的楼梯,只想冲上楼把人抢回来。
身侧的萩原研二心脏骤缩,猛地扑上前,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,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死拽。
“放开我!”
松田阵平疯狂挣扎,双腿狠狠蹬踹着台阶,鞋底在木质阶梯上剧烈摩擦,刮掉一层层斑驳漆皮,嗓音嘶哑破碎,近乎嘶吼,“他在上面!我弟弟还在楼上!你放开我——!”
话音未落,头顶火光轰然坠落。
燃烧断裂的木质横梁带着漫天火星与浓烟,轰隆一声砸落在楼梯正中,滚烫的木柴炸裂飞溅,硬生生把通往二楼的路彻底封死。
滚烫的火星劈头落下,溅在松田阵平的手背上,瞬间烫出一片灼红的印记。
萩原研二不敢松手,拖着疯魔一般的他,拼尽全力冲出起火的老宅前门。
寒风扑面而来,终于隔绝了滚烫的烟火气。
松田阵平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街道积雪上。
他双手狠狠撑在雪地中,指尖用力抠进冰冷刺骨的雪层,指节绷得泛白、冻得通红。
腔剧烈起伏,喉咙深处挤出低沉又破碎的喘息,像一头身陷绝境、痛到极致的孤兽,压抑的呜咽闷在口,无声崩溃。
后巷门外,诸伏景光死死扣着降谷零的手臂,硬生生将他从滚滚浓烟里拽离火场。
降谷零的脸颊蹭满烟熏的黑灰,一道斑驳痕迹横贯侧脸,柔软的金发落满细碎烟尘,灰蒙蒙的再也不见往的透亮。他出奇的安静,没有挣扎,只是定定回头,望着彻底被烈焰吞噬的木屋。紫灰色瞳孔里盛满漫天跳动的火光,亮得刺眼,仿佛整片火海都沉落在他眼底。
凄厉的消防车警笛声穿透夜色,由远及近,撕碎了整夜压抑的死寂。
高压水柱轰然冲向熊熊烈火的瞬间,二楼腐朽的天花板轰然塌陷。
整栋老旧木楼如同抽去了所有筋骨,从中弯折、凹陷,最后伴着震耳的轰鸣彻底崩塌瓦解。
漫天火星裹挟着灰烬腾空而起,在墨色夜空里四散飘落,像无数逆行坠落的流星,转瞬湮灭。
前路街道的积雪旁,松田阵平长久地跪在原地。
跳动的火焰倒映在他的眼眸中,一明一灭。
身旁的萩原研二始终半跪在地,掌心稳稳抵着他的后背,无声地支撑着他。
后巷阴影里,降谷零静静伫立。
诸伏景光攥着他手臂的掌心微微发紧,不敢松开分毫。
冲天火光横跨两条街巷,将两端的黑暗尽数染红。
四人隔着火海,遥遥相对,被同一场惨烈的火光,映红了冰冷的脸颊。
长夜终尽,天光破晓。
消防员在满目废墟的最深处,找到了最后的残骸。
说是尸体,其实只剩下了一小截。
蜷缩在二楼朝北那个房间的角落里,被烧得蜷成了一团。
身高、体型、年龄,都对得上。
右眼下方的位置,皮肤被烧得无法辨认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法医把尸体装进白色的袋子里,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松田阵平站在警戒线外面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眨过一下眼睛。
白色的袋子被抬出来的时候,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一面被风吹动的墙。
萩原研二扶住了他。
街道恢复了清晨该有的安静,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太阳从楼房的缝隙里升起来,把残雪照成一种刺眼的暖白色。
松田阵平站在幼稚园门口。
铁门还关着,警戒线被风吹断了一截,垂在地上。
他蹲下去,把断掉的警戒线捡起来,卷好,放在门柱旁边。
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