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动结束的时候,教室里的热闹像退的海水一样哗啦啦地散去了。
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地跟自己的搭档告别。
怜世顺着椅面滑落到地面站稳,回身望向还坐在原位的降谷零。
落霞光穿过窗棂,将整间屋子裹上暖融融的橘黄。
少年陷在光晕里,金发镀着一层柔光,蜜色肌肤浸在暮色里温润透亮。
他一手搁在课桌,一手自然垂落,紫灰色眼眸低垂,静静落在摊开的课本上,神色平淡。
怜世视线顺着往下,落在他垂落的手上。
手背上大片擦伤破皮,嫩红的皮肉在外,指关节布满细碎裂口,看着就辣地疼。
他走过去,伸出小手,拽了拽降谷零的衣袖。
“活动都结束了,”他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,“你没有事情了吧,为什么不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?”
降谷垂眸看向攥着衣袖的小手,白嫩,五指头小巧圆润,指甲净净,却攥得很紧,生怕他躲开。
怜世眼尾微微耷拉,满眼都是认真的质问。
但又因为那张脸实在太漂亮了,这种质问不但没有任何威慑力,反而显得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在冲人哈气,又凶又可爱。
降谷零和他对视了大约两秒钟,移开了目光。
他试着抽了抽自己的袖子。
没抽动。
怜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下。
降谷零的动作顿住了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有点无语。
他缓缓吸气,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下怜世眉心,把蹙起的眉头按平,嘴上却照旧摆着冷淡架子:“用不着处理,只是一点小伤而已。”
说话时,他刻意偏开视线不肯对视,面上波澜不惊,收回的手指却不自觉蜷了蜷。
怜世松开衣袖,没等降谷松懈,小手直接覆上他受伤的手背,严严实实盖住创面,指尖扣住手腕。
不轻不重的力道压在伤口上,疼得降谷零五官瞬间皱在一起,倒吸一口凉气,小声嘶了一下。
瞧见他忍痛龇牙的样子,怜世得逞地扬起嘴角,慢悠悠软声调侃:“就一点点小伤呀,降谷哥哥可真勇敢。”
降谷零抽回手藏到桌下,低头望着手背伤口,酥痒,好似小虫慢慢爬过。
“反正我是不会去的,”他别扭闷哼,侧脸对着窗外,“我的任务完成了,快回你的幼稚园去吧。”
嘴上赶人,他视线却借着窗面倒影,悄悄留意身后。
镜里穿深蓝毛衣、一头软卷的小不点定定站着,目光盯得他浑身别扭。
怜世望着他倔强的后脑勺,眉头拧成一团,气鼓鼓嘟囔:“别扭小鬼!我才懒得管你。”
说完扭头就走,脚步重重砸在地板,双肩紧绷、小手攥拳。
行至门口,他脚步倏地一顿,停顿片刻,还是径直拐出走廊没了踪影。
降谷零保持面朝窗子的姿势静坐,目光顺着余光一路追随,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从视线里消失。
教室里已经空了。
其他小朋友都已经跟着老师走了,木之下老师也去了办公室,整间教室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空荡荡的教室,桌椅整整齐齐码在原处,黑板还残留着白天活动画的五彩涂鸦。
降谷零垂眸望向手背,怜世留下的温热早已散尽,破皮露出来的嫩肉贴着凉风,一阵阵发凉。
四下寂静无人,沐浴在落柔光里的少年,唇角悄无声息往上扬起,露出一抹浅浅、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小河豚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。
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小孩子,撒泼哭闹的、任性胡闹的数不胜数,却从没碰到过怜世这样,动不动就闹脾气,蠢的让人发笑的类型。
一整天都在闹别扭。
活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,鼓鼓囊囊一碰就炸。
降谷零翻转手掌,望着手上新旧交错的擦伤。皮肉实打实发疼,他心知小不点是存心的,下手分寸拿捏得刚好,精准按在破皮的地方。
少年对着自己的手背,用气音小声嘟囔:“小坏蛋。”
天边云层层层堆叠,灰蒙蒙盖住落余晖,细碎小雪慢悠悠飘洒,雪片细碎,落在肌肤上转瞬便融成微凉的水渍。
幼稚园门口,小朋友们一个一个地被家长接走了。
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被妈妈牵着手走了,临走前还回头跟怜世挥了挥手。
胖乎乎的男孩被爸爸扛在肩膀上走了,咯咯的笑声在街道上回荡了很久。
门口的人越来越少,越来越少。
最后,只剩下怜世一个人。
他站在铁门旁边,两只手抓着栏杆,凫青色的眼睛望着街道的尽头。
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,他也没有去拂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小雕像。
松田阵平没有来。
哥哥太忙了。
要上学,要做饭,要收拾家里,要应付那些找他麻烦的人,要想办法弄到明天的食物。
一个七岁的小孩要撑起一个家,哪有时间准时来接弟弟放学。
但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有一点空落落的。
他把脸埋进围巾里,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成了一小片湿润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
怜世抬起头,看到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。
跑近了,是一个年轻的男人,穿着快递公司的制服,手里拿着一个包裹。
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怜世,脚步慢了下来,低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犹豫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,加快脚步走了过去。
怜世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,重新望向街道的尽头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“你是松田怜世小朋友吗?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怜世转过身,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,大概五六年级的样子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手里拿着一把粉色的折叠伞。
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跑过来的还是被风吹的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“你是……”怜世歪了歪头。
“我是宫本学姐的朋友!”女生的语速很快,“学姐让我来告诉你,你哥哥没事,就是被留课后补习了,让你不要担心,乖乖等他。”
她说完这一长串,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,把手里那把粉色的折叠伞塞到怜世手里。
“这个给你,外面下雪了,别淋着。”她站起来,朝怜世挥了挥手,“那我走啦!”
怜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,伞面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,兔子的耳朵竖得高高的,表情看起来很呆。
他松了一口气,撑开那把粉色的兔子伞,举过头顶。
山本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,看到他还站在门口,皱了皱眉,走过来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你哥哥还没来吗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担心。
“哥哥被留课后补习了,”怜世乖乖地回答,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山本老师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怜世那把大得不像话的伞,最终点了点头:“那你要小心一点,路上滑,不要跑,慢慢走。到了小学部之后先去找老师,不要一个人乱跑,知道吗?”
怜世又点了点头。
山本老师还是不放心,把他送到了小学部的门口,又叮嘱了好几遍,才转身回去。
怜世走进小学部的教学楼,收起了那把粉色的兔子伞,靠在门边放好。
教学楼里很安静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尽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笑声。
墙上的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,白色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,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。
怜世站在走廊中间,左右看了看。
他歪了歪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。
沉默了三秒钟。
他迈开步子,选择了左边的楼梯。
走上去的时候,腿太短,每级台阶都要把膝盖抬得很高,爬到二楼的时候又喘了。
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,开始找二年A班。
二年A班。
他记得A班的门口有一棵很大的绿植,放在走廊的拐角处,叶子绿油油的,比他还高。
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,看到了绿植。
但那棵绿植旁边的教室门上写的是“二年D班”。
怜世停下脚步,看了看那个门牌,又看了看那棵绿植,歪了歪头。
不对。
怜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开始往回走。
走廊的尽头,靠近连接两栋楼的通道处,有一小片空地,那里有一个消防栓和一面公告栏。
几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。
怜世的脚步停住了。
灰蒙蒙的过道里,一缕亮眼金发瞬间抓住怜世目光。
怜世的嘴巴张开了,刚想喊出那个名字——
少年抬脚精准踹在高个男孩膝盖,趁对方失衡,拳头直击小腹。
身后一人猛地锁死他脖颈,少年反手攥住对方胳膊,手肘狠狠顶向肋骨。
侧边袭来的拳头擦过颧骨,指甲在脸上划开一道血痕。
怜世脚步猛地往后一缩,心脏“咚咚咚”狂跳,快得快要冲出嗓子眼。
看着走廊尽头打成一团的几个人,他脑子一热,深吸一大口气,把小肚子鼓得圆圆的——
下一秒,惊天动地的哭声直接炸穿了整条走廊。
“哇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空荡荡的楼道回音层层叠叠,哭声一浪高过一浪,绕着墙壁来回反弹,刺耳又响亮,听得人头皮直发炸。
正在打架的几个小学生瞬间全员僵死。
挥拳的停手、锁脖的松手、被踹跪在地的男生也猛地抬头,所有人齐刷刷望向走廊中央。
在这种安静的教学楼里,这种级别的哭声,用不了三十秒就会把半个学校的人引过来。
到时候被老师看到他们几个大孩子围着一个小孩,他们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。
“走!”为首的那个男孩低声喊了一句,第一个转身就跑。
他膝盖还疼得厉害,跑起来一瘸一拐,却半点不敢慢,眨眼就拐没影了。
最后那个男生跑得最急,拐弯时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前扑,手慌忙乱抓,没扶到墙,反倒狠狠推了怜世一把。
怜世身子又轻又小,跟张薄纸似的,一下子就被推得踉跄出去。
光滑的地砖太滑,他小脚本踩不稳,身子彻底失衡,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扑腾,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啪叽。”
整个人结结实实摔趴在地上。
膝盖狠狠磕地、手掌狠狠搓在地板、手肘撞得发麻,最后下巴还重重磕了一下地面。
响亮的哭声瞬间卡壳,戛然而止。
浑身又麻又疼,脑子一片空白,整个人直接懵住了。
他呆呆趴了好几秒,缓过劲来,眼眶唰地又蓄满了一汪泪水。
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火速冲来。
降谷零像道金色闪电,疯了一样从走廊尽头奔过来,眨眼冲到他面前,猛地蹲下身。
他慌得不行,两只手抬在半空,想去碰又完全不敢,小心翼翼悬在怜世肩膀上方,生怕一碰就把摔疼的小孩弄更疼。
少年口剧烈起伏,喘得厉害,额前金发乱糟糟散开,脸上新划的伤口还在细细渗血,嘴角也沾着点点血痕,狼狈得不行。
他喉结狠狠滚了两下,压着翻涌的情绪,眉头死死拧成一团,脸色难看至极,满又急又气:“你——你来这里什么?”
声音又哑又沉,字字都裹着压抑的怒火,又凶又慌。
他语气凶得要命,满是火气,可趴在地上的怜世,偏偏一点都没被吓住,也没哭得更闹腾。
他就维持着摔倒的姿势,抬头定定望着降谷零。眼眶早就被泪水泡得满满当当,亮晶晶的泪珠在眼底滚来滚去,越积越多,最后兜不住,一颗接一颗滚落脸颊。
泪珠砸在深蓝色毛衣上,晕出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水渍,密密麻麻的。
小家伙小嘴微微瘪着,下巴轻轻发颤,鼻尖和眼眶红得透彻,满脸都是没透的泪痕。
降谷零紧绷凶狠的脸,瞬间彻底僵住。
他张了张嘴,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,硬生生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双手还尴尬悬在半空,手足无措,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眼看着一颗颗泪珠不停滚落,他脸上紧绷的戾气,一点点、慢慢卸了净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缓缓落下手,小心翼翼抬起来,轻轻捧住怜世软软的小脸。
蜜色温热的掌心贴着被泪水打湿的肌肤,暖融融的,熨得人心里发软。
他用拇指指腹,一下、一下轻轻蹭掉滑落的眼泪。
方才的怒意彻底散尽,少年嗓音压得极低极轻,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,带着一丝无措的恳求:“别哭了。”
怜世的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,小嘴轻轻动了动。
隔着一层朦胧的泪雾,他清清楚楚看着眼前的人。
金色的头发,紫灰色的眼睛,蜜色的皮肤,脸上的新伤和旧伤叠加在一起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和他哥哥昨天一模一样。
怜世撇了撇嘴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