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雪被鞋底踩得咯吱乱响,松田阵平急着往前冲,脚下猛地一打滑,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,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棱角上,钻心的剧痛顺着骨头缝往骨子里钻。
他顾不上揉伤口,咬牙撑着地爬起身,接着拼命往前奔。
身后萩原研二的呼喊被呼啸的寒风扯得七零八落,刮到耳边只剩零碎声响,他浑然不顾。
距离铁门越来越近,松田丈太郎的模样一点点在视线里变得明晰。
那张脸上的颓丧与慌乱,松田阵平一眼就看懂了,如同立身悬崖边,脚下便是望不见底的漆黑深渊。
“怜世在哪?”
字眼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碾出来,嗓音涩沙哑,完全没了平里的调子。
松田丈太郎垂眸望向他,浑浊的眼珠里映出儿子单薄的身形。
嘴唇几番翕动,明明有千言万语,末了只溢出一团裹着浓重酒气的含糊气音,转瞬就被冷风卷走。
得不到答复,积压的惶恐瞬间冲破底线。
“我问你,怜世到底去哪了?!”
松田阵平陡然拔高的吼声猛地炸开在幼稚园门口。
正在笔录的警员齐齐停笔,对讲机里滋滋的电流杂音突兀变得刺耳。
一旁的山本老师眼圈通红,像是偷偷哭过许久,怀里的教案被攥得皱成一团。
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拢过来,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回话。
松田阵平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,扫过铁门内侧,那是他每天早上把弟弟放下来的空地。
空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那个小小的、穿着深蓝色毛衣的身影。
没有那双看到他就会亮起来的凫青色眼睛。
没有那句软软的、拖着音的“哥哥”。
视线骤然定格在铁栏杆上。
一粗线编织的挂绳悬在半空,坠着两个毛线手作小人,针脚粗糙笨拙。
个子偏高的那个,黑毛线胡乱缠绕成乱糟糟的头发。
矮些的小人缠着自然卷毛线,发尾卷着小小的圈。
两毛线小手牢牢缠在一处,死死系在一起,本拆不开。
怜世说:“这个像哥哥。”
他又指了指矮的那个,说:“这个像我。”
随后又仰起头,很认真的说:“哥哥,我要。”
松田阵平站在那个路边小摊前,把这两个丑得各有特色的小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太丑了,”他说,“你看这个头发,像被炮仗炸过一样。”
怜世没有反驳,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松田阵平掏了钱。
一百五十元,他帮田中扫了两次雪,才赚到的。
他把那两个小人挂在怜世的书包上,怜世低头,看了看,伸手拨了一下矮个子的卷毛,抬起头,朝他笑了。
头一次,松田阵平觉得一百五十元花得太值了。
现在,那两个小人挂在铁门的栏杆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它们撞在一起,发出很轻很轻的、像两羽毛互相触碰的声音。
书包不见了。
怜世不见了。
松田阵平伸出手,把那个挂绳从栏杆上解下来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解了好几次才解开。
两个小人落进他掌心里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黑色的毛线蹭过他的指尖,扎扎的,痒痒的。
他攥紧了手。
毛线小人被捏得变了形,挤成一团。
萩原研二追上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松田阵平站在铁门旁边,手里攥着那个挂件,脸上的表情,是他从没见过的。
山本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带着哭腔。
“放学之后,他一直在这里等,我陪他一起,他说哥哥今天会来接他,”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,“我就打了个盹,真的,就一小会儿,我睁开眼睛他就不见了,我对不起……”
松田阵平听着这些话。
明明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但那些字从耳朵进到脑子里之后,就像掉进了棉花里,激不起任何反应。
他只听到了那句——他说哥哥今天会来接他,他说哥哥答应了的。
他答应过的。
今天早上,他把怜世放在幼稚园门口,蹲下来帮他系围巾的时侯,说的。
我来。
接你。
他把怜世放在这里,走的时候,还回头看了三次。
回头看有什么用?
看再多遍,该丢的还是会丢。
松田阵平的胃又抽搐了一下。
酸涩的液体从胃底翻上来,涌到喉咙口,带着灼热的、腐蚀般的刺痛。
他弯下腰,一只手撑着膝盖,呕了一声。
什么都没有吐出来。
又一股酸液翻上来。
这次带着苦涩的味道,从喉咙里涌出来,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,手还在抖。
“小阵平。”萩原研二的手按在他后背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衣传进来,稳稳的,“深呼吸。”
松田阵平做不到。
他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每一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口就被挡回来,腔里憋着一团又闷又涨的东西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他直起腰,转过身,看着松田丈太郎。
父亲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瓶。
灰色的外套扣错了位,领口敞着,锁骨凸出来,像一道涸的河床。
他的眼睛浑浊,目光涣散,像是隔着松田阵平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松田阵平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说,你答应过我的。
今天中午,他趁着午休跑回家,父亲躺在沙发上,身边堆着三个空酒瓶。
他把父亲摇醒,说:“爸爸,今天放学你能不能去接怜世,我学校有事。”
松田丈太郎睁开眼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了自己的儿子。
他说:“行。”
就一个字。
松田阵平不放心,又重复了一遍,幼稚园,四点钟,不要迟到。
松田丈太郎摆了摆手,说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,又睡了。
松田阵平站在沙发旁边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那个曾经耀眼万丈的背影,现在瘦得像一张纸,肩胛骨的轮廓从衬衫下面凸出来,尖尖的,像是要把布料戳破。
他当时想的是,至少这件事父亲能做到。
接弟弟放学,只需要从家里走到幼稚园,坐在铁门旁边等着,把弟弟带回家。
不需要力气,不需要技巧。
只需要不喝酒。
他高估了松田丈太郎。
松田阵平握着挂件的手在发抖。
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从中间断开:“你来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吗。”
松田丈太郎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警察喊我来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,“我来到的时候,小世已经不见了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,丈太郎几乎差点听不见,“我问的是,你有没有来接过他。”
松田丈太郎沉默了。
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松田阵平看着这个曾经是自己最崇拜的人。
他把报纸从桌面上拿起来,看过无数次,报纸上,松田丈太郎戴着金腰带,举起双手,灯光打在他身上,整个人像一尊被浇铸出来的铜像。
他把那张报纸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之前,都要拿出来看一眼。
他想,那是爸爸。
被警察冤枉的爸爸。
被毁了职业生涯的爸爸。
所以爸爸喝酒,他可以理解。
爸爸不管他和弟弟,他可以理解。
因为爸爸是被害者,这一切不是爸爸的错。
但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个人。
灰色的外套,扣错的扣子,手里的空酒瓶,浑浊的眼睛,一问三不知的嘴。
他很难不在心里问出那一句——为什么。
为什么连这一次都不行。
为什么连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幼稚园门口,把弟弟带回家,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不行。
松田阵平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。
他把它们全部咽了回去,和那股酸涩的胃液一起,堵在喉咙里,堵得他喘不过气。
但他看着松田丈太郎的眼神变了,比看陌生人更冷。
是在看一个,他曾经拼了命想要相信、但最终证明,不值得相信的人。
松田丈太郎手指松了一下,空酒瓶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玻璃碴溅了一地,有几片崩到松田阵平的鞋面上。
松田阵平没有躲。
更多的警车来了。
红蓝相间的警灯在暮色里闪烁,把整条街道照成了一种不真实的、忽明忽暗的颜色。
制服们从车上下来,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,开始在铁门附近拍照、取证、用对讲机说着那些松田阵平听不懂的术语。
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,蹲在松田阵平面前。
他大概四十多岁,鬓角有些白了,眼睛很小,但目光很稳。
他看了一眼松田阵平手里攥着的那个挂件,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、满身酒气的松田丈太郎。
“你是失踪儿童的哥哥?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平,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松田阵平点了点头。
“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松田阵平又点了点头。
“你弟弟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松田怜世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三岁。”
“身高。”
松田阵平伸手比了一下,大概到自己口的位置。
他比完之后才发现,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。
每天早上把弟弟从床上挖起来的时候,怜世站直了,头顶刚好到他口。
他会用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按一下,说:“多吃点,太矮了。”
怜世会仰起头,用眼睛瞪他,说:“哥哥才矮。”
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保持着那个比划高度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穿西装的男人等了一会儿,继续问下去。
穿什么衣服,什么颜色,书包什么样子,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。
“深蓝色毛衣。”松田阵平的声音像是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录音机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,“白色棉服,红色围巾。书包是——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挂件,“书包上本来挂着这个。两个小人。黑色的。”
“特征。”
“右眼下有一颗泪痣。”
穿西装的男人把这些记下来,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松田丈太郎,眉头皱了皱,但没有说什么,转身走向了警戒线的方向。
萩原研二一直站在松田阵平旁边。
从刚才开始,他一只手按在松田阵平的后背上,就没有拿开过。
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衣传进去,像一个小小的、稳定的暖炉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路灯亮了,把地上残雪的边缘照成冷白色的光。
警戒线外面聚了一些人,有附近的居民,有刚下班的主妇,有推着自行车的中学生。
他们伸长脖子往里看,低声议论着,声音汇聚成一种嗡嗡的、听不清内容的背景音。
松田阵平站在铁门旁边,手里攥着那两个毛线小人。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被捏得变了形的小人,然后把它们塞进了口袋里。
贴着口的那只口袋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幼稚园的铁门。
铁门已经关上了,警戒线横在门前,黄色的塑料带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铁门里面的场空荡荡的,滑梯上积着残雪,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很细很细的、像是有人在叹气的金属摩擦声。
今天早上,他把弟弟放在这里。
怜世站在铁门旁边,仰着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弟弟。
他站在铁门外面,警灯的红蓝色光照在他脸上,明灭交替,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帧一帧的、支离破碎的画面。
萩原研二站在他旁边,手还按在他后背上。
他看着松田阵平的侧脸,一时之间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。
冷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过来,把警戒线吹得哗哗作响。
毛线小人在松田阵平的口袋里,贴着他的口,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