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如刀,灌进领口,冻得人牙关直打颤。
怜世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缓缓睁开眼,大脑还没来得及重启,身体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刺骨的冷。
他下意识低下头,想看看自己穿了多厚的衣服——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两只手。
白嫩,小得离谱,手指头短得像五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,冻得通红通红的,活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萝卜头。
“……什么情况?”
他张嘴想骂一句完整的话,结果嗓子眼挤出来的声音又软又糯,尾音还自带波浪线,活像一只没断的小猫在喵喵叫。
怜世不信邪,又试着“喂”了一声,依旧是声气的童音,甜得能把雪化了。
他面无表情地闭上嘴,内心只有一个念头:这要是被上辈子的同学听到,他能当场社死。
上辈子。
对,他还有上辈子。
怜世的记忆开始缓缓回笼——他原本是个普通的高三生,体弱多病,泡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学校还长。
唯一的特长是画画,好不容易办了个个人画展,兴冲冲地给最好的朋友打电话报喜,结果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他的挚友从学校教学楼顶楼一跃而下,被导师占了研究成果,申诉无门,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。
他去,结果被一只粗糙的、带着烟草味的大手掐住了脖子。
咔嚓一声,很轻很脆,像冬天踩断一枯枝。
再醒来,就到了这个鬼地方。
还没等他消化完“我死了又活了”这个离谱的事实,身后一道炸雷般的童声劈开风雪——
“松田怜世!你到底要走丢多少次才安分?!”
声浪震得路边枯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,也震得怜世浑身一激灵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头,后脖颈子就被一把薅住了,力道又急又凶,像老鹰叼小鸡似的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天旋地转间,一张满是伤痕的稚嫩脸庞直直怼到面前。
面前的少年眉眼桀骜凌厉,眉头拧成一个川字,鼻梁上贴着带血痂的创可贴,脸颊两道抓痕鲜红刺眼,嘴角还裂着口子结着痂——一看就是刚跟人过架。
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像一团被狂风揉过的枯草。
那双打架打惯的小手此刻死死攥着他的衣领,指节发白、微微发抖。
“我跟你说的话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?!”小少年吼得用力,嗓门大得能震碎整条街的玻璃,“下雪天乱跑!万一又走丢了怎么办!”
怜世被吼得直往后缩,下意识抬手挣扎。
对方脆利落地扣住他的手腕,弯腰稳稳托住他的腿弯,粗鲁地把他甩到了背上。
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蛮横,可托着他腿弯的力道稳稳当当,像是护着什么珍贵的宝贝。
怜世愣了半天,才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:“哈?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出口的声音软糯清甜,气十足,是彻彻底底的孩童嗓音,柔弱又无害,和他前世清冷低沉的少年音判若两人。
他呆呆张了张嘴,又试着说了句“放我下来”,依旧是稚嫩绵软的童声,尾音还带着没睡醒似的黏糊劲儿。
背上那个原本怒气冲冲的少年,忽然安静下来。
风雪簌簌落下,静静覆在两人肩头。
许久,松田阵平紧绷的语气慢慢软了下去,褪去戾气,只剩下涩的委屈与不安:“又忘了?连你亲哥都不认识了?”
他微微偏头,眼神认真又执拗,一字一句郑重叮嘱:“记住了,我叫松田阵平,是你哥!以后我看着你,不许再乱跑,不许再忘记我,听到没?”
松田阵平。
这四个字像一道炸雷,精准地劈在怜世的天灵盖上,把他劈得瞳孔地震。
前世记忆里那些漫画画面翻涌上来——那个热烈洒脱的警校天才,在摩天轮上打出最后一条短信,然后化作碎片。
注定奔赴盛大死亡的年轻刑警,无数人意难平的白月光。
而现在,这个白月光正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,嘴里还在凶巴巴地数落他:“你看看你,瘦得跟竹竿似的,肯定又没好好吃饭!回去给我喝两碗粥,不许挑食,听到没?”
怜世心情复杂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。
肩膀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风雪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大概是刚打完架还没处理的伤口。
他趴在这个并不宽阔的背上,感受着对方走路时一下一下的颠簸,忽然觉得有点荒诞。
上辈子被掐死,这辈子直接穿进了死亡率爆表的柯南世界,还绑定了一个注定会死的白月光当哥哥。
前途一片凶险未知,怜世蔫蔫地叹了口气。
松田阵平敏锐地察觉到他安分下来,不耐烦地啧了一声,抬手啪地拍了下他的屁股:“老实待着,别乱动。”
轻微的刺痛感传来,怜世小脸瞬间爆红——他活了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被人拍过屁股!
他气鼓鼓地攥起拳头,狠狠捶了下松田阵平的后背。
力道小得像猫挠,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而哼了一声:“还挺有劲,看来没冻坏。”
谁担心这个了!
怜世又捶了一下,依旧毫无威慑力。
他索性放弃了,把脸重新埋进那个并不宽阔却意外暖和的后背,任由风雪在耳边呼啸。
一大一小两道身影,在漫天风雪里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
破旧小院荒芜萧瑟,半人高的枯草被积雪压弯了腰,东倒西歪地趴在结冰的地面上。
松田阵平熟练地跨过杂草,脚尖在雪地里探着路,避开埋在雪下的枯枝和石块。
走到门前,他踮起脚尖去够门框上方挂着的钥匙。
够了两下没够到。
他又往上蹦了蹦,指尖堪堪碰到钥匙边缘,却没能把它摘下来。
怜世趴在他背上,眼睁睁看着自己便宜哥哥像只兔子一样一蹦一蹦地够钥匙,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松田阵平耳尖一红,恼羞成怒地又蹦了一下。
钥匙终于掉进雪地里,他弯腰捡起来,一边嘟囔着“笑什么笑”一边把钥匙进锁孔用力拧了两下。
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,缓缓打开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少年清亮的声音落进空旷屋内,撞出浅浅回音。无人应答。
冷清得像一座空宅。
松田阵平习以为常,熟练地把背上的弟弟放下来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牢牢攥着他的肩膀,眼神紧绷:“你乖乖站在这儿,半步不许动!我去给你找衣服。再敢乱跑,我真的要生气了!”
语气凶狠,可眼底藏不住的紧张——像怕一转身,这个小小的弟弟就会像雪一样融化在空气里。
怜世乖乖点了点头,松田阵平又盯着他看了几秒,确认他没有要乱跑的迹象,这才快步钻进里屋。
屋内没有开灯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勾勒出满地狼藉。
墙角堆满横七竖八的酒瓶,浓烈的酒气呛得怜世下意识捂住鼻子。
一个中年男人瘫坐在酒瓶堆里,皱巴巴的白衬衫脏乱不堪,领口大敞,满身酒渍。
他单手撑地,一手举着酒瓶,麻木地往嘴里灌,酒液顺着嘴角肆意流淌,把原本就脏兮兮的衣衫浸得透湿。
桌上摊着老旧报纸,头版照片里的男人年轻挺拔,身披拳击金腰带,高举双臂接受全场欢呼,意气风发,光芒万丈。
那是松田丈太郎,曾经登顶赛场的拳击天才。
因为一次误抓,错失了人生最重要的冠军赛。
梦想、荣耀、未来,全部化为泡影。
从此把自己灌进了酒瓶里,再也没有出来过。
“酒……再给我酒……”沙哑浑浊的呢喃断断续续响起,破败又悲凉。
怜世正看着,一只温热的小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,轻轻捂住了他的口鼻。
松田阵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件爽的小衣服,另一只手紧紧捂着他的鼻子和嘴,隔绝了那股刺鼻的酒气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月光下抿紧嘴唇,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却倔强地不肯落泪。
“哥哥。”怜世被捂着嘴,声音闷闷软软,格外无辜。
松田阵平没应声,只是把手里的衣服抖开,笨拙地往他身上套。
袖子太长,折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尖。
做完这一切,他忽然一把将怜世拽进怀里,双臂死死箍住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血。
明明浑身都在发抖,他的声音却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。
“怜世,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。”
所以,你不可以抛弃我。
怜世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。
这个七岁的孩子,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,试图抓住这世上最后一个属于他的人。
他轻轻抬起小手,一下一下,温柔地拍着少年颤抖的脊背。
怀抱骤然一僵。
下一秒,松田阵平抱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