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降谷零被窗户的响声吵醒了。
一颗小石子砸在玻璃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脆生生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第二颗石子又来了,这次砸得更准,正中他床头那扇窗户的正中央。
一颗接一颗,节奏稳得像是在敲架子鼓。
降谷零一把掀开被子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楼下站着一个小孩。
毛衣外面套了件大一号的白色棉服,下摆快垂到膝盖,袖子很长,只露出几嫩的手指头。黑色的自然卷头发,上面扣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,帽子顶上的毛球被风一吹,一颤一颤的。
他正弯着腰从地上捡石子,捡一颗,就往楼上扔一颗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降谷零推开窗户,冷风呼地灌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你在什么?”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头发乱得像一窝稻草,脸颊上还印着枕头印。
怜世仰起头,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毛线帽衬得他那张脸更白了,像是刚用玉雕好的人儿。
“叫你起床。”他理直气壮,好像往别人窗户上扔石子是一件很骄傲的事,“昨天不是说好了吗,今天去公园玩。你忘啦?”
降谷零没忘。
周三下午喝牛的时候,怜世问他,周末能不能去公园。
他当时被甜得发腻的牛呛得厉害,本说不出话,胡乱点了点头。
他以为这小家伙睡一觉就忘了。
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。
这个小孩不仅记得,还准确找到了他家,并且用一种足以吵醒整条街的方式,完成了叫醒服务。
“现在才几点?”降谷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周六早上七点二十分。
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周六醒这么早过。
楼下清亮的喊声穿透晨间薄薄的雾气,脆生生撞进窗内:“七点二十啦!太阳都升起来了,你快下来!”
降谷零垂眸望向楼下的小小身影。
清晨气温极低,小孩说话时,唇间不断溢出团团白雾,轻飘飘散在冷空气里,鲜活又热闹。
他无奈合上窗户,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。
刚走到单元门口,就看见怜世蹲在路边,指尖拨弄着碎石子,认认真真在地上拼着什么图案。
听见脚步声靠近,他立刻抬头,视线利落扫过降谷零全身,一眼就揪出了破绽:“你头发没梳。”
降谷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顶。
一觉睡醒的金发彻底放飞自我,乱糟糟向四面八方翘起,后脑勺一撮头发尤为顽固,高高支棱着,活像只炸毛的小刺猬。
他胡乱揉了两把试图压平,可指尖一松开,那撮呆毛立刻倔强弹回原样。
降谷零彻底放弃挣扎,淡淡开口:“算了,走吧。”
怜世应声起身,抬手拍净膝盖沾染的薄灰,随手把掌心剩余的石子撒在路边,迈着轻快的小短腿,理所当然地朝他伸出一只小手。
“嘛?”降谷零垂眸看他。
“牵手。”怜世微微扬起小脸,神情认真,“小孩子过马路要牵大人手,现在这里没有大人,那就牵你。”
“我也不是大人。”降谷零无奈纠正。
“可是你比我大。”
小孩的小手固执悬在半空,半点不肯收回,眼眸定定望着他,:“比我大的人,就要负责牵我。这是规矩。”
降谷零一时语塞。
他很想知道这条“规矩”是谁定的、什么时候、有没有经过他的同意。
但看着那双从帽檐下面露出来的、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漂亮眼睛,最终还是伸出了手。
怜世的手指立刻收拢,攥住了他两手指,像是怕他跑掉。
从降谷零家到公园,要走十五分钟。
这十五分钟里怜世的嘴就没有停过。
“你早餐吃的什么?”
“……吐司。”
“烤了吗?”
“没烤。”
“没烤的吐司有什么好吃的。你应该烤一下,烤到边上焦焦的,然后抹黄油,再淋一点点蜂蜜。我哥哥就是这么做的,特别好吃,好吃到舌头都要掉下来。”
降谷零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怜世说“哥哥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调会不自觉地往上扬一点,像是在炫耀什么珍宝一样。
“你哥做的吐司真有那么好吃?”降谷零问。
怜世使劲点头,头顶红帽子的毛球跟着颠来颠去:“有空来我家,我让哥哥专门烤给你吃。”
降谷零脚步倏地顿了半秒,他下意识攥紧手里软软的小手,眼睛暗了暗,随口敷衍: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公园。
其实就是块空地,摆了滑梯和秋千,边上樱花树叶子全落光,光秃秃杵着,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爷子老太太。
怜世绕着场地扫了一圈,仰着脑袋一本正经宣布:“我要玩滑梯!”
降谷零抬眼一看,滑梯台阶、扶手全裹着一层薄冰,滑溜溜的,别说小孩子,就连自己往上走都得小心翼翼。
他不赞同道:“再等等,太阳晒化冰再玩,现在太滑了。”
话还没说完,怜世直接甩开他的手,撒腿往滑梯冲。
还差三步到台阶,一脚踩在冻实的地砖上,脚底一滑,整个人顺着冰面哧溜滑出半米,屁股结结实实砸在地上。
头上的红毛线帽飞出去,正好卡在滑梯台阶上,帽顶毛球被小风一吹,晃晃悠悠。
两条小短腿直挺挺伸着,小手撑在身后冰地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张着,一脸懵。
降谷零走过去,蹲下来。
他先看了看怜世的脸。
很好,没哭。
又看了看他的手。
他放心了。
随后,他没忍住乐了,肩膀一抽一抽,金发耷拉下来挡着半张脸,闷笑声憋都憋不住。
“你还笑!”怜世终于回过神来,恼羞成怒,声音很大,“你看到我要摔倒了,为什么不扶我?!”
降谷零擦了擦笑出来的眼角,拼命板脸,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:“哪里来得及啊,我手刚抬一半,你直接一溜坐地上了,跟打滑冰似的。”
怜世小嘴一瘪,眼泪唰地就蓄满眼眶,豆大的泪珠顺着脸蛋往下掉。
降谷零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太了解这种哭法了。
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笨拙地往怜世脸上按:“别哭了,我不是笑你,我是在笑……在笑那块地砖。那块地砖太滑了,不像话。”
怜世看了他一眼。
降谷零也知道,这个借口烂透了。
他把怜世从地上拉起来,弯着腰,帮他拍掉棉服上的灰尘。
“还玩滑梯吗?”他问。
怜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,把残留的眼泪蹭掉,不服输道:“玩。”
降谷零看着他红红的眼眶,失笑了一声。
他把台阶上的冰蹭掉,站在台阶旁,伸出一只手:“抓着我的手走。一步一步,不许跑。”
怜世牢牢攥住他的手,一级阶慢慢往上爬。刚踩上第三阶,脚下猛地一滑,身子往后仰。
降谷零反应飞快,胳膊圈住他的腰,一把将人托起来安稳放在第四级台阶。
“谢谢。”他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。
降谷零凶巴巴的:“你再摔一次我就不管你了。”
但他把怜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滑梯顶上围着一圈矮栏杆,圈出一小块窄窄的平台。
怜世站上高台,低头俯瞰整架滑梯,眼珠亮晶晶的,把底下的场景尽收眼底。
观望片刻,他扭过身子,瞧见降谷零站在滑梯出口、双臂张开等着接人,立马开口叮嘱:“你别凑太近啦,我冲下来容易直接撞你身上。”
零听话往后挪了两步:“这下可以了?”
“还要往后退。”
他又多退一步。
“继续往后。”
降谷零哭笑不得:“再退我都要踏出公园围栏了。”脆停在滑梯落地的位置,稳稳张开胳膊,“好了,放心滑吧。”
怜世乖乖坐到滑梯板面,两只小手紧紧抠住滑梯侧边,认认真真吸了一大口气,骤然松开手。
滑行速度远超他的预料,厚实白棉服蹭着滑道哗哗作响,小小的身子跟颗白团子似的飞快俯冲,临到尽头直接腾空飞了出去。
降谷零赶忙上前去接,没扛住冲劲,被怜世结结实实撞进怀里,一块仰面摔在冰凉的地面。
他后背贴着冻硬的地皮,怜世整个人趴伏在他口,方才摔丢过一次的红毛线帽再度脱手,不偏不倚正好扣在他整张脸上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他今天早上应该继续睡觉的。
怜世从他口爬起来,跨坐在他肚子上,伸手把自己那顶帽子从他脸上拿开。
降谷零的脸露了出来。
金色的头发上沾着碎冰和枯草屑,眼神难得显出了几分懵懂,脸颊被毛线帽的边沿压出了一道红印。
“你接住我了。”怜世语气里带着意外。
降谷零躺在地上没有动。
“我说了会接住你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被压出来的气短,“你能先从我身上下去吗?你比你看起来重多了。”
怜世从他身上翻下来,坐在旁边的地上。
降谷零撑着地面坐起来,拍了拍后脑勺上沾的枯草。
怜世正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。
那种眼神他见过。
“你又想什么。”降谷零有些警惕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怜世伸出两手指,“就一次。”
降谷零看了看那座滑梯。
阳光已经完全把上面的霜晒化了,滑梯表面现在湿漉漉的,比刚才更滑了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他站起来,走回到滑梯末端的位置,张开手臂。
怜世又爬上了滑梯。
他抓住滑梯边缘,肚子贴着滑梯表面,像一只趴在冰块上滑行的企鹅。
这个姿势慢了很多,他慢悠悠地从滑梯上滑下来,脚先着地,稳稳当当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棉服上的水渍,仰起头,看着降谷零,脸上写满了“快夸我”。
降谷零看着他那张写满求表扬的脸,沉默了两秒。
“嗯,”他说,“比刚才好。”
怜世不满意这个评价。
“什么叫‘比刚才好’?好多少?好一点点还是好很多?”
“好一点点。”
“才一点点?”怜世的眉头皱起来,眼睛里开始积蓄一种危险的光芒。
降谷零现在已经能识别这种光芒了。
他当机立断地转移话题:“你饿不饿。”
怜世的光芒收了回去。
他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饿。”
公园门口有一台自动贩卖机,机身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,玻璃后面码着各种饮料和零食。
降谷零站在贩卖机前,把自己口袋里所有的硬币都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数了一遍。
一共三百五十元。
他按下了热可可的按钮,两下。
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两罐热可可咕咚咕咚地滚进了取物口。
他把其中一罐递给怜世,自己拿着另一罐,把剩下的硬币投进去,换了一包油饼。
两个人并排坐长椅上。
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不规则的光斑。
怜世双手捧着热可可,罐身的温度透过手套传到他手心里,暖暖的。
他低下头喝了一口,上唇沾了一圈泡,像长了一撇小胡子。
降谷零看了他一眼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了过去:“擦擦嘴。”
怜世胡乱擦了一下,把纸巾团成一团,塞回给降谷零。
降谷零看着手心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巾,面无表情地把它揣回了口袋里。
他拆开饼的包装,把袋子递到怜世面前。
怜世从里面挑了一块形状最完整的,咬了一口,把饼递到降谷零嘴边。
降谷零看着那块被咬过一口的饼。
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缺口,是怜世的牙印。
他低下头,在那块饼的另一边咬了一口。
怜世满意地把饼收回来继续吃。
两个人就这样,你一口我一口,把那包饼吃完了。
怜世把空罐子放在长椅上,跳下来走到降谷零面前:“接下来玩什么?”
降谷零看了一眼天色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光线变成了暖黄色,照在脸上有一种懒洋洋的温度。
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他原本打算开口催怜世回家,可低头撞上小孩满眼期盼的目光,到了嘴边的话当即改了口:“还想玩什么?”
怜世转头绕着园子挨个打量,目光定格在一旁粗壮的老樱花树上,树分叉处横着一结实粗枝,高度刚好能坐下一个小孩。
“我要爬树!”怜世伸手指着树枝,语气笃定。
降谷零绕树打量一圈,看起来对自己轻轻松松,放到怜世身上跟攀登高山没两样。
“连光滑的滑梯都能摔屁股墩,还敢爬树?”他语气里满是不信任。
怜世压不理会他的吐槽,一溜小跑到树下,双臂死死环住树,脚尖使劲往上蹬。
刚爬短短二十公分,脚下一滑,顺着树哧溜滑落,白棉服蹭着树皮沙沙作响,衣摆翻卷,露出里面贴身毛衣。
他站稳拍掉掌心木屑,重整旗鼓再爬,结果还是一模一样摔下来。
降谷零揣着双手靠在旁边看热闹,眼看着他第三次抱树蓄力,无奈摇头走上前,弯腰托住怜世腋下,轻轻松松一把将人举高,稳稳搁在粗树枝上。
怜世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来晃去,像停在枝头的小鸟,居高临下俯瞰整片公园。
“瞧见没?”他扬着下巴,得意洋洋,“我说我能上来就肯定能上来。”
零仰头望着树上的人,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落在怜世脸上,衬得肤色白净透亮,一双眼眸澄澈剔透:“明明是我把你举上去的,算不上自己爬。”
怜世晃悠小腿,歪理一套一套:“过程不重要,结果才算数!我现在比你高哦。”
降谷零早就习惯他这套不讲道理的逻辑,懒得争辩,往后退两步倚在旁边树,双臂环笑眯眯望着树上沾沾自喜的小孩:“打算在上面待到什么时候?”
“再歇会儿,这儿视野绝佳。”
“树上能看见什么好风景?”
“能看到你的头顶。你头顶有一撮头发一直翘着,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按下去。”
降谷零下意识地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顶。
他面无表情地说:“这是新发型。”
怜世半个身子探出树枝,满眼怀疑:“什么新发型会把一撮头发竖起来?”
“小孩子不懂流。”
小孩盯了他两秒,缩回身子,半晌,闷闷的声音从树梢飘下来:“你就是骗人。”
降谷零低头埋进衣领闷笑,金发遮住眉眼,藏不住上扬的唇角。
怜世终于肯下来了。
因为一只鸟飞过来,停在了他头顶的树枝上,低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,拉了一泡。
怜世的表情在一瞬间,经历了从好奇到震惊到惊恐到愤怒的完整演变。
他用一种降谷零前所未见的敏捷,从树枝上翻身而下。
降谷零接住了他,两个人又一起倒在了地上。
“有坏鸟儿!”怜世趴在他口,拔高嗓门,“它故意盯着我,差一点就拉我帽子上了!”
降谷零后脑勺磕在树,酸胀难忍,口被小家伙压得喘不过气,静静等他噼里啪啦数落完小鸟,才慢悠悠开口:“吐槽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赶紧起来,肋骨快要被你压断了。”
怜世顺势从他身上翻下来,降谷零坐起身揉着后脑,起身拍净身上尘土,又伸手拉起小孩。
怜世的白棉服沾满灰土,灰蒙蒙一片,毛线帽歪歪扭扭挂在脑袋侧边。
降谷零伸手帮他摆正帽子,掸掉衣服上显眼的泥印,牵起小手:“走啦,送你回家。”
返程路上怜世安分不少,脆趴在降谷零后背,下巴抵在肩头,悬空的小短腿随着步伐来回轻晃,嘴里还碎碎念吐槽那只坏鸟。
降谷零踩着残雪,缓步往前走,耳边絮絮叨叨的嘟囔不停,笑意始终挂在嘴角。
“幸好你不住我隔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然你天天大清早扔石子敲窗户,我早晚要搬走。”
怜世用小脑袋轻轻磕了下他的肩膀:“不管你搬到哪儿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
降谷零脚步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,抬手把背上软乎乎的小孩往上托了托,让他趴得更舒服。
风雪踏过积雪咯吱作响,他轻声呢喃:“知道了,下个周末,我去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