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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19

食堂的光灯嗡嗡作响。

降谷零站在窗边,看着那个小小的深蓝色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
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那只小手攥过的触感,温温的,软软的,像是融化的棉花糖一样,回味无穷。

他应该室了。

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,木之下老师说今天要讲一个新的公式。

课本还摊在桌上,铅笔削好了,橡皮擦也摆得整整齐齐。

他迈开步子,往食堂门口走去。

走了三步。

下一秒,他转过身,朝怜世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。

去他的数学课。

走廊很长,光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倒退。

运动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吱吱的声响,发丝被跑起来的风吹得往后飘,露出底下那双紫灰色的、带着一点懊恼的眼睛。

他到底在跑什么?

那个小东西又不是不认识回幼稚园的路,上次从来找他的时候,跑得比谁都快,小短腿倒腾得像装了两只马达。

他本不需要人送。

但降谷零的脚步一点都没有慢下来。

他在二楼的楼梯口追上了怜世。

怜世正扶着楼梯扶手,一级一级地往下蹭。

他的腿太短了,下楼比上楼更费劲,每一级台阶都要先伸一只脚,探一探,踩实了之后,才敢把另一只脚跟下去,像一只正在翻越崇山峻岭的小蜗牛。

降谷零在他身后站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,揪住了他的后领。

怜世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一仰,两只小脚悬空了一瞬间,被稳稳当当地提了起来。

他还没来得及挣扎,就被人从后面托住了屁股,像抱洋娃娃一样,抱进了怀里。

“就这个速度,等你走回幼稚园,天都黑了。”降谷零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,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淡,手臂却箍得很稳,把怜世整个人圈在怀里,下巴搁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。

怜世被抱着走了两步,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他仰起头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降谷零的下巴。

“你追上来就是为了抱我下楼?”他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愉悦。

“不是。”降谷零目视前方,表情绷得紧紧的,“我是怕你摔死在楼梯上,到时候警察来找我,说我最后一个见你,我解释不清楚。”

“那你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,已经到一楼了。”

降谷零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了看地面。

楼梯口出去,就是小学部教学楼的大门,再往前走,就是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。

他没有放手。

“一楼也有台阶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,抱着怜世继续往前走。

怜世低头看了看地面。

平坦的水泥地,连一条缝都没有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降谷零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脸。

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蜜色的脸颊上,有一小片颜色正在慢慢变深。

怜世把脸埋进降谷零的肩窝里,闷闷地笑了。

降谷零感觉到颈窝里传来一阵温热的、细细的震动,像一只小猫在他肩膀上打呼噜。

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,脚步放慢了一点,下巴在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顶上蹭了蹭。

“笑什么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紫灰色的眼睛垂下来,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。

怜世的卷发蹭过他的下巴,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,甜甜的、像水果糖一样的味道。

怜世没有回答他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
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,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,温热的,痒痒的。

降谷零抱着他,走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。

残雪从树枝上被风摇落,簌簌地飘下来,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,肩膀上。

“喂。”降谷零的声音响起来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上次在诊所说的那些话,是谁教你的?”

怜世从他肩窝里抬起头,凫青色的眼睛眨了眨,带着一点困惑。

“哪些话?”

“就是——”降谷零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把皮肤剥开之类的话。”

怜世歪了歪头。

那些话是他前世在病床上,用手机翻到的一本拉丁语医学教材里看到的。

原文是一段关于解剖学的描述,被他稍微改了一下,拿来安慰人。

但他总不能直白告诉降谷零,这些内容源自二十一世纪的网络。
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。

降谷零垂眸打量他,紫灰色眼底明晃晃写着怀疑,却没有刨问底深究缘由。

“那我考考你,”降谷零放缓语速,一字一顿,“拉丁语里有个单词,Sanguis。”

怜世眨巴两下眼睛,好奇追问:“这个词是什么意思?”

降谷零没有当即解惑,就这么抱着小孩走完余下的小路,稳稳停在幼稚园铁栅栏门前。

他轻轻把怜世放到地面,屈膝下蹲,视线刚好和小孩齐平。

细碎光顺着铁门缝隙钻进来,在他蜜色的脸颊切割出错落的光斑。

“是血与骨。Sanguis。本意代表血肉。”降谷零嗓音放低,目光偏开落在脚边枯树叶上,“你之前说剥开皮肉,内里全是别无二致。在拉丁语里,这个词引申为血脉同源之人,外表皮囊各不相同,骨子里的血肉却是一模一样。”

话音落罢,他立马直起身,双手揣进衣兜,下巴微抬,刻意装出漫不在意的模样。

怜世仰着小脸,伸手揪住他的衣角晃了晃:“那以后你就用这个名字喊我。”

降谷零猛地低头,紫灰色眼眸倏然睁大:“啊?”

“Sanguis。”怜世咬字软软糯糯,尾音裹着孩子气的音,“桑格维斯,我念得对不对?就这么叫我好不好。”

红晕顺着降谷零的脖颈一路攀上额头,蜜色面皮泛着一层薄红,他声调不自觉抬高,慌乱的不像话:“我才不要!叫法肉麻死了。”

“可是你专门去查了。”怜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你还记住了。你一定是想叫,但是不好意思。”

“我没有特意去查。”

“那单词你从哪知道的?”

“在图书馆整理书本时碰巧翻到的。”

“整理普通书籍怎么会碰到拉丁词典?”

降谷零的嘴唇动了动,又合上了。

他发现自己在和这个小家伙的辩论中,再一次落于了绝对的下风。

他深呼吸压下窘迫,弯腰伸手轻轻捏起怜世两边脸颊往外扯。

“趁早打消念头,我绝对不会这么喊你。”语气故作凶狠,实则半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
脸蛋被捏得嘟起,怜世弯起一双杏眼,口齿含糊:“迟早有一天,你一定会叫的。”

降谷零松开手,转身迈开步子快步走向小学,背影看着脆利落,阳光下的金发熠熠发亮。

怜世静静立在铁门跟前,目送身影消失在小路拐角,暖阳衬得唇角笑意藏不住。

桑格维斯。
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骨与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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