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田阵平觉得自己快疯了。
他在幼稚园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,脖子伸得堪比长颈鹿。
山本老师说,弟弟去小学部找他了,可他一路从小学部跑回来,把二年A班到二年D班的所有教室都翻了个底朝天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他又跑回幼稚园,路上差点在结了冰的楼梯上摔个四脚朝天,膝盖磕在台阶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爬起来继续跑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——他把弟弟弄丢了。
他唯一的弟弟。
松田阵平站在铁门前,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,呼出的白雾散在空气里。
校服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,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鸟窝。
他脑子里正在上演第一百零八种弟弟可能遭遇的不测。
被坏人拐走了、摔进雪坑里爬不出来了、迷路走到不认识的地方去了、被那几个欺负过他的家伙堵在角落里了。
每一种都让他想把自己的头往铁门上撞。
“松田阵平你这个笨蛋,”他低声骂自己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发抖的尾音,“连弟弟都看不住,你还能什么——”
但没等他沮丧多久,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,很碎,是小孩的步子。
松田阵平猛地抬起头,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小学部方向,慢悠悠地走过来。
小孩头发上落满了雪花,毛衣的袖口湿了一截,一只手拽着金发小孩的衣角。
金发小孩正低着头,跟他说什么,表情看起来凶巴巴的,但手却覆在那只小手上,像是怕他滑倒。
松田阵平跑了过去。
脚下的雪被蹬得四处飞溅。
怜世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箍进了怀里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肋骨里。
松田阵平蹲在地上,把弟弟整个人圈在怀里,下巴抵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。
“你去哪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手指攥着怜世毛衣的后背,指节泛白,整条胳膊都在微微打颤。
“我去小学部找你,跑遍了每一个教室,连男生厕所的隔间都一个个推开门看了,你哪里都不在!”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,现在终于一股脑地倒了出来。
“我以为你被人带走了,以为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卡了一下,变得更低,像是只说给自己听,“以为你走丢了。”
怜世被箍得有点喘不过气。
脸被按在哥哥的肩膀上,鼻尖压在粗糙的布料上。
他试着动了动,哥哥的手臂收得更紧了,后背都被勒出了一道印子。
“哥哥,”怜世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,含混不清,“我快被你勒死了。”
松田阵平的手臂猛地松了一下,像是被烫到了似的。
但他没有完全放开,只是把箍紧的力道换成了一个普通的拥抱,下巴还搁在怜世头顶,不肯抬起来。
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怜世的头发上,很小的一滴,很快就凉了。
他乖乖地被抱着,把自己软乎乎的脸颊,贴在哥哥的肩窝里,伸出小手拍了拍哥哥的后背。
“我去找你了呀,”怜世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那种声气的软糯,“走到C班的时候摔了一跤,然后被人带去贴了创可贴,你看。”他把膝盖抬起来,给松田阵平看那只兔子。
“贴得好不好看?”
松田阵平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。
白色的兔子,红色的爱心眼睛,端正地贴在粉红色的擦伤上。
“不好看,”他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出息的鼻音,“兔子太傻了,跟你一样傻。”
怜世歪了歪头,眼睛看着松田阵平那张努力板起来的脸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松田阵平眼角还没的一点水痕,然后把手缩回来,在自己的毛衣上蹭了蹭。
“哥哥哭鼻子,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愉悦,“哥哥是爱哭鬼。”
松田阵平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他一把抓住怜世的手指,捏在手心里不让他乱动,另一只手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。
“谁哭了,”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,凶巴巴的,但因为鼻音太重毫无威慑力,“是雪。雪掉在脸上了。你懂什么,三岁的小孩懂什么。”
怜世被他捏着手指,也不挣扎,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松田阵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,像抱一袋米一样把他扛在了肩上。
怜世的肚子顶在哥哥的肩膀上,手脚垂着,晃来晃去。
“走了,回家。”松田阵平站起来,扛着弟弟往校门外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,转过头去看刚才怜世站着的那个位置。
那个金发的小孩已经不见了,雪地上只剩下一串往小学部方向延伸的脚印,正在被新雪一点一点地盖住。
松田阵平皱了皱眉,想问怜世那个人是谁,但低头一看,肩膀上那个小东西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后颈窝里,呼出的热气打在皮肤上,暖烘烘的。
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把弟弟改成背的姿势,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,两只小手搂着自己的脖子。
“以后不许乱跑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怜世应了一声,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一点困意。
“放学就在门口等我,哪也不许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到奇怪的人就大声喊,喊得越大声越好。”
“多大声音算大?”
“就你下午在走廊里哭的那种声音。老师说整栋楼都听见了。”
“……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走廊里哭了?”
松田阵平闭嘴了。
他找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生。
女生用一种很意外的表情看着他,把走廊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,最后还补了一句“你弟弟哭起来好好看啊”。
他差点当场跟人家翻脸。
松田阵平叹了口气,把背上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往上掂了掂。
雪还在下,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街道上拖得长长的,一个在前面闷头走路,一个趴在背上,快要睡着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松田阵平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,开了门,屋里的酒气比昨天又浓了几分。
沙发上的男人换了个姿势,从仰面朝天变成了侧身蜷着,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酒瓶,瓶口朝下,瓶底上粘着一小片涸的酒渍。
桌上的报纸被揉成了一团,扔在地上,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酒瓶。
松田阵平看了一眼,脚步没有停。
他背着怜世穿过客厅,把人放在了床上。
怜世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,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一颤一颤,像一只被太阳晒软了的猫,沾了枕头就开始往下滑。
松田阵平帮他把外套脱了,把被子拉到下巴,又把被角掖了掖,确保没有风能钻进去。
“哥哥。”怜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吃什么?”
松田阵平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。
米缸已经见底了,冰箱里只剩下一瓶快过期的酱油,和两蔫了的葱。
今天中午,他在学校食堂,把自己那份配餐省了一半,用油纸包着藏在书包里。
本来想带回来给怜世当晚饭的,但打开的时候,发现已经被课本压成了一坨。
酱油从油纸的缝隙里漏出来,把数学作业本染成了一片褐色。
他把那坨东西扔进了垃圾桶,煮了一锅只有米和水的粥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他把弟弟额头上的碎发拨开,露出底下那双已经快要合上的眼睛,“会有办法的。”
怜世没有再问。
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起来。
小小的脯在被面下一起一伏,睫毛贴在眼下,像两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。
松田阵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确认他睡熟了之后才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,把门带上。
他走到厨房,打开水龙头,把今天中午藏在书包夹层里的那半块面包拿了出来。
面包被压得扁扁的,边缘已经了,上面还沾着一点铅笔芯的灰色粉末。
他把面包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,撕成小块,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。
面包被水泡过之后,变得软塌塌的,带着一股自来水特有的,漂白粉的味道,像是在嚼一团湿了的纸巾。
他吃得很慢。
把最后一块面包放进嘴里之后,他把水龙头关掉,用袖子擦了擦嘴,站在厨房里,发了一会儿呆。
窗外的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、冷白色的光。
月光照在厨房的灶台上,照在空了的米缸上,照在他那双创可贴的小手上。
明天要交的手工作业还没做。
后天有数学小测。
大后天要开家长会,但他没有家长可以带去学校。
这些事情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被他一个一个地塞进了某个角落里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灶台上的酱油瓶扶正,洗净水池里的碗。
做完这些之后他才回到卧室,爬上床,在怜世旁边躺下来。
怜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,指尖凉凉的。
松田阵平把手指握进手心里,暖着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