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田阵平觉得他弟弟最近不太对劲。
具体哪里不对劲,他也说不上来。
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明明是他每天早起把怜世从被窝里挖出来,明明是他牵着弟弟的手走过雪地去幼稚园,明明是他省下中午的面包带回家当晚饭,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三岁的小东西牵着鼻子走。
比如今天早上。
“哥哥,你头发翘了。”怜世坐在床上,裹着被子,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。
他伸出一手指,指了指松田阵平后脑勺的方向。
松田阵平下意识伸手去按。
按下去,弹起来。
“用水沾湿了再按。”怜世打了个哈欠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,“按是按不下去的,哥哥你都七岁了,怎么连这个都不懂。”
松田阵平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着床上那团裹得像个蚕蛹似的小东西,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:“……你是在教我做事?”
怜世眨着无辜的大眼睛:“我是在帮哥哥解决问题。老师说小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助。”
“我是你哥!不是你小朋友!”
“可是哥哥也只有七岁啊。”怜世歪了歪头,语气真诚,“七岁也是小朋友。比我大四岁而已。”
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。
他决定不跟一个三岁的小孩计较。
他把头发沾湿按下去,拧毛巾,准备进行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“冷毛巾拍脸叫醒服务”。
毛巾还没落下去,怜世已经自己伸出小手接了过去。
“我自己洗。”他把毛巾敷在脸上,声音闷闷的,“哥哥去准备早饭吧。昨天那个粥太稀了,我今天想喝稠一点的。要放一点点盐,不要放酱油,上次放了酱油颜色好难看。”
松田阵平举着空掉的手,站在原地,表情复杂。他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?
前天还是个被冷毛巾一拍就哆嗦半天的娃娃,今天已经开始点菜了。
还带点评的。
“米不够了。”他闷声说,“今天只能喝稀的。”
“那就多放点水,把昨天的剩饭一起煮进去。”怜世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,从被窝里爬出来,自己拿起旁边叠好的毛衣往头上套。
套到一半卡住了,两只手在袖子里扑腾了半天,最后露出一颗头发炸成蒲公英的脑袋,“哥哥,这个领口是不是小了。”
“……是你头太大了。”
“不可能。我头围是标准尺寸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你头围是多少?”
“我自己量的。用哥哥的皮尺。”怜世终于把毛衣穿好了,露出两只白生生的小手。
他从床上滑下来,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松田阵平面前,仰起头:“哥哥,你鼻子上的创可贴又翘了。”
松田阵平低头看着他。
怜世踮起脚尖,伸出一手指,轻轻按了按他的鼻梁,满意地点点头:“好了。三天了,该换了。放学回来我帮哥哥换。”
松田阵平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自己会换”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因为上次他自己换的时候贴歪了,被怜世发现了,絮絮叨叨念了他整整一天。
一个三岁的小孩,念起人来比国文老师还可怕。
早饭最终还是煮了稠粥。
松田阵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一个三岁小孩的指挥,但当他把剩饭倒进锅里、多加了一碗水、撒了一小撮盐之后,怜世端着碗喝了一口,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笑。
“好喝。哥哥进步了。”
松田阵平埋头喝粥,不看他。
耳朵尖有点红。
他心想,回头一定要找个机会重新树立当哥哥的威严。
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出门的时候,怜世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,然后抬头看松田阵平。
“哥哥,鞋穿反了。”
松田阵平低头一看——左脚右脚的鞋头弧度确实反了。
他面无表情地蹲下去换鞋。
怜世站在旁边,两只手在毛衣口袋里,歪着头看他换鞋,说:“左边的是左脚的鞋,右边的是右脚的鞋。哥哥记住了吗?下次不要再穿反了哦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“好的哥哥。”怜世乖乖闭嘴。
从住处到幼稚园的路,松田阵平全程都在试图扳回一局。
他在路边捡了枯枝,清了清嗓子:“你知道这树枝是什么吗?”
怜世看了一眼:“枯枝。”
“不对。这是一把剑。”松田阵平挥了两下,枯枝在空中发出咻咻的破空声,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当哥哥的威严,“我昨天就是用这把剑——”
“哥哥昨天是用拳头打赢的。”怜世打断他,“我在办公室门口听教导主任说的。他说你出拳挺快的,就是准头有待提高。”
松田阵平的枯枝僵在半空中。
他转过头,盯着身边这个迈着小短腿、一本正经拆他台的小东西。沉默了片刻,把枯枝往路边一扔,闷头走路。
“哥哥。”走了几步,怜世又开口了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刚才扔的那枯枝,是隔壁田中家院子里的。她每天早上都会扫一遍院子,如果看到枯枝被人扔在路边,会拄着扫帚骂一整条街。”怜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栋小房子的门口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弯腰扫地,“她就在那里。”
松田阵平浑身一僵。
他看看地上的枯枝,又看看不远处的田中,再低头看看正在仰头望着他、脸上写满无辜的弟弟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快速弯腰捡起枯枝,大步走到田中院门口,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。
“,您的树枝。刚才风吹到路上了,我帮您捡回来。”
田中拄着扫帚接过枯枝,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看了看不远处的怜世:“这是你弟弟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长得真俊。”田中端详着怜世,然后转头对松田阵平竖起一手指,“你,昨天是不是又打架了?”
松田阵平的表情瞬间僵硬。
怜世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:“他还打赢了,然后被教导主任罚抄课文。”
田中的扫帚当场就举起来了。
在松田阵平经历了长达五分钟的“小孩子不能打架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你看看你弟弟多乖多懂事”的老年版思想教育之后,两个人终于在田中的目送下逃离了现场。
松田阵平的帽檐都被念歪了,一脸生无可恋。
怜世倒是一直乖乖站在旁边,安静听着,中间还适时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,等田中终于放人之后才被松田阵平一把拽走。
走了一段路,松田阵平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思想教育的阴影里,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笑声。
他低头一看,怜世正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……你笑什么。”
“没有。只是想起来,教导主任昨天也说了同样的话。一字不差。”怜世把手从嘴边移开,仰起头,眼眸里盛满了明亮的笑意,“哥哥,你是吸教导主任体质吗。走到哪里都有人念你。”
松田阵平低头瞪着他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——这小孩一大早就在笑话他。
但他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
他发现自己气不起来。
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遮住自己微微发红的耳尖,闷声说了一句:“走了。要迟到了。”
幼稚园到了。
松田阵平照例蹲下身帮弟弟系围巾整衣领。
做完之后,站起来,正准备说那句每天必说的“乖乖待在班里不许乱跑”,还没开口,怜世倒是先说了。
“我知道,乖乖待在班里,不许到处乱跑,不许跟陌生人走。中午哥哥来之前不要一个人出校门。”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,数完之后抬头看着松田阵平,“哥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”
松田阵平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每叮嘱,被弟弟一字不差地抢走了:“……没了。”
“那哥哥路上小心,不要打架,打架被抓住要抄课文。拜拜。”怜世朝他挥了挥小手,转身迈着小短腿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幼稚园大门。
松田阵平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小的深蓝色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他摸了摸鼻子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他今天早上从头到尾,好像每一步都是按弟弟的指示做的。
现在连告别台词都被弟弟抢了。
所以到底谁才是哥哥?
他站在幼稚园门口,陷入了七岁人生中最深刻的自我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