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清晨,风雪停歇。
天际刚破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,松田阵平已经穿戴整齐,俯身脆利落地把被窝里蜷成一团的小家伙捞了出来。
怜世整个人还陷在浓重的睡意里,完全不设防,像一只被从冬眠中强行拖出来的小动物。
他眼眸半阖半垂,蒙着厚厚的水雾,睫毛耷拉着,像沾了晨露的蝶翼。
那头天生的卷发彻底炸了毛,乱糟糟地翘向四面八方,蓬松柔软。
“醒了,洗脸。”
松田阵平的语气利落脆,完全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。
他拧冷水毛巾,抬手轻轻拍在怜世的脸颊上。冰凉的触感瞬间覆上温热的肌肤,怜世浑身猛地一颤,残存的睡意被驱散得一二净。
他懵懂地眨了眨眼,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。
晨光落定,一张精致剔透的小脸彻底显露出来。
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片刻,忍不住伸手去压他头顶翘起的卷毛。
卷毛倔强地弹了回来。
他又按了按,又弹了回来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松田阵平放弃了,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蓝色毛衣,抬手罩在怜世身上。
毛衣足足大了两号,袖口盖过他整只手掌,只露出几白生生的手指尖。
“走了。”松田阵平随手甩上两只小书包挎在肩头,攥住怜世细软的小手推开房门。
屋外雪后初晴,阳光铺洒在积雪上,折射出耀眼的光。
怜世眯起眼,下意识往松田阵平身后缩了缩。
察觉到身边小家伙的小动作,松田阵平没有多言,只是掌心悄然收紧,脚步刻意放缓,迁就着弟弟短小的步幅,一步一步稳稳踏过积雪。
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皑皑白雪上拉出相依相伴的长影。
从住处到幼稚园的路不算远,可对年仅三岁、腿短步小的怜世来说已然不近。
走到半路呼吸就渐渐急促起来,脚步愈发拖沓,几乎是被哥哥牵着往前走。
他抬眼望着松田阵平的背影——少年瘦小的脊背挺得笔直,透着超出年龄的坚韧。
寒风掀起他脖颈间的围巾,后脑勺那撮软毛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哥哥。”怜世忽然开口,软糯的童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。
“嗯?”
“你围巾歪了。”
松田阵平脚步一顿,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。
他面无表情地重新绕了两圈,用力打了个结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盯着怜世。
“……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“我看哥哥系得那么认真,不好意思打断。”怜世眨着无辜的大眼睛,语气真诚。
松田阵平盯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,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最终只能闷闷地转回去,牵着弟弟继续走。
不多时,幼稚园的铁门到了。
松田阵平蹲下身,认真替他拢紧围巾,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,眉眼微蹙,神情专注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抬眼看向怜世,语气笃定又强势:“中午我过来找你。乖乖待在班里,不许到处乱跑,不许跟陌生人走。”
怜世乖乖点头。
松田阵平起身走出去几步,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确认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地,这才快步拐过街角。
目送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怜世才迈着小短腿,慢悠悠地走进幼稚园大门。
室内暖气充盈,一楼的年中组教室敞亮温暖。
怜世找到靠窗的空位坐下,桌面上摊开的蜡笔盒破旧斑驳,里面的蜡笔大半都是断的。
他把小书包放好,双手规整叠放在桌面,乖乖坐好,像一只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。
上午的课是画画。
山本老师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张白纸,笑眯眯地说:“今天要画自己最喜欢的人哦!画好了可以带回家送给那个人!”
怜世盯着白纸看了片刻。
最喜欢的人?
他拿起一支蜡笔。
开始在纸上画起来。
画了一个卷毛小人,鼻梁上贴着创可贴,眉头拧成川字,嘴巴是一条往下弯的弧线,看起来凶巴巴的。
画完之后他觉得不太满意,又在旁边补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哥哥不凶的时候最好看。
“怜世,你画的是什么呀?”山本老师走过来,低头看到他的画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画上那个小人凶得活灵活现,连鼻梁上的创可贴都画出来了。
“这是我哥哥。”怜世认真地解释,“他其实不凶的,就是脸长得有点着急。”
山本老师笑得肩膀都在抖,蹲下来指了指那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这个写的是什么呀?老师帮你认认。”
“哥哥不凶的时候最好看。”怜世念了一遍,然后又指了指波浪线,“这个表示很重要。”
山本老师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小孩可爱死了。
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怜世的头——他哥哥要是看到这幅画,大概会又气又想笑吧。
下午三点,幼稚园放学。
山本老师逐一将孩子交到家长手上,轮到怜世时她蹲下身问:“你哥哥来接你吗?”
怜世歪了歪头,认认真真地回答:“哥哥说中午过来,应该是临时有事耽搁了。我想去小学找他。”
山本老师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怜世那张乖巧得让人无法拒绝的脸。
她仔细叮嘱了路线,又帮他把书包背好,这才牵着他的手送到小学教学楼门口。
怜世迈着小短腿,往二楼爬,每级台阶都要高高抬起膝盖才能跨上去。
二年A班的教室,门虚掩着,里面已经放学了,只有几个还没走的学生正在收拾书包。
怜世站在门口,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扫了一圈。
没有松田阵平。
他又扫了一圈,还是没有。
扎麻花辫的女生最先注意到他。
她手里拿着的文具盒啪嗒一声掉在桌上,里面的笔哗啦啦滚了一桌:“又……又是那个超可爱的弟弟!”
话音刚落,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学生齐刷刷抬起头。
怜世还保持着探出半个脑袋的姿势,愣在原地。
“好可爱——”麻花辫女生双手捧脸,眼睛都变成了星星,“是来找哥哥的吗?你哥哥是松田阵平吧?他在办公室,被老师罚抄课文呢。”
怜世眨了眨眼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后场和高年级的打架来着。”旁边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嘴,“虽然打赢了,但是被路过的教导主任逮了个正着。现在正蹲在办公室抄课文呢。”
怜世沉默了一下。
打赢了,然后被教导主任逮了。
行吧,这很松田阵平。
麻花辫女生已经凑了上来,蹲在怜世面前,小心翼翼地问:“要不要姐姐带你去办公室?我知道在哪里哦。”
怜世想了想,点点头。
麻花辫女生立刻站起来,一把牵起怜世的手,整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棒球帽男生酸溜溜地看着这一幕,嘟囔着“我上次让山田带我去办公室她怎么说不知道路来着”,但谁也没理他。
办公室的门敞开着,松田阵平正趴在靠窗的桌子上,满脸烦躁地抄着课文。
他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纸,已经抄了不知道多少遍,手指都捏红了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正对上怜世那张笑嘻嘻的小脸。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。”松田阵平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头,嘴上凶巴巴地数落着,“不是说了让你在幼稚园等我吗?你一个人怎么走过来的?路上有没有摔倒?有没有跟陌生人说话?”
嘴里凶着,手上却把抄了一半的课文往旁边一推,伸手就把弟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,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磕到碰到。
怜世乖乖让他检查,等他检查完确认自己毫发无损后,才慢悠悠地说:“哥哥,你鼻梁上的创可贴翘边了。”
松田阵平伸手按了按,没按下去。
怜世伸出手,踮起指尖帮他把翘起的边角轻轻压平,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:“好了。现在看起来不那么像刚打完架的了。”
“……本来就不是刚打完的。”松田阵平嘴硬。
“是前天打的。”
松田阵平噎了一下,闷闷地把弟弟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重新拿起笔继续抄课文。
怜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画,放在松田阵平的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今天画的。老师说画最喜欢的人。”怜世把画往他面前推了推,眼眸亮晶晶的,“给你。”
松田阵平低头看着那张画,把画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。
抬头看到办公室门口那个麻花辫女生还站在那里,对他怒目而视,无声地用口型说着“你对弟弟好一点”。
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。
他对弟弟好不好用得着别人管吗。
他把最后几行课文抄完,把笔往桌上一扔,背好书包,牵起怜世的手往外走。
临走前又想起什么,退回来,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用保鲜袋装着的小面包。
他把面包掰成两半,大的那一半递给怜世,自己咬了一口小的。
怜世捧着面包啃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。
面包有点,应该是从中午留到现在的。
他嚼着面包,含含糊糊地开口: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打架了。”
松田阵平低头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小孩终于知道担心哥哥了。
怜世咽下嘴里的面包,补了一句:“因为你打赢了还要抄课文,抄课文我就得自己走来找你。从幼稚园到小学,好远。”
松田阵平嘴角抽了一下,很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。
他闷闷地把啃了一半的面包塞进嘴里,心想,这弟弟果然还是扔了比较好。
但牵着那只小手的手,却悄悄收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