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幼稚园准时放学。
怜世把蜡笔一收回破旧的蜡笔盒里,按照颜色从短到长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小胖子在旁边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,磨蹭到所有小朋友都快走光了,才终于鼓起勇气凑过来。
“那个……明天你还来吗?”
怜世抬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像是在傻瓜:“今天是周三,明天是周四。幼稚园一周上五天。你说我来不来。”
小胖子挠了挠头,憨憨地笑了两声,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包小熊饼放在桌上:“明天见!”
他说完就跑了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,跑到门口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。
怜世低头看了看那包饼,拿起来放进书包里。他想,这个胖子跑起来倒是挺快的。
山本老师把他送到小学教学楼门口,弯下腰叮嘱:“你哥哥应该在教室,不要在走廊里乱跑哦。”
怜世乖乖点了点头,目送老师离开后,转身迈着小短腿往二楼爬。
教室门开着,里面只剩几个还在打扫卫生的学生。
怜世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,凫青色的眼眸在教室里扫了一圈——没有松田阵平。
他又扫了一圈,还是没有。
麻花辫女生正在擦黑板,看到他探头,放下黑板擦走过来:“来找松田的?他今天值,应该在工具房那边。”
怜世歪了歪头:“工具房在哪里?”
“场后面那个小房子,靠近后门那边。要不要姐姐带你去?”麻花辫女生眼睛亮晶晶的,显然很想再体验一次牵小朋友手的感觉。
但怜世已经转身走了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背影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麻花辫女生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,遗憾地叹了口气。
场上的雪已经扫净了,但靠近后门那一小片区域还没人清理,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,混着泥水变成灰扑扑的泥浆。
工具房是一间低矮的砖砌小屋,门虚掩着,外面堆着几个破旧的轮胎和一只生锈的铁桶。
怜世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太对劲的声音——是竹扫帚倒地的闷响,伴随着几声压低了却依然很嚣张的威胁。
“上次被你逃过去了,这次可没那么好运气。”这个声音有点耳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。“你那个六年级的靠山早就毕业了,现在看谁还能来救你。”
怜世贴在工具房墙下,从门缝往里看。
松田阵平被两个高壮的男孩堵在墙角,一个揪着他的领子,另一个正在翻他的书包。
他哥嘴角有一道新的血痕,颧骨上也青了一块,但他没有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牙,眼神倔得像只猎豹。
翻书包的那个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,语气失望又不耐烦:“就这么点钱?你们家果然都是穷鬼,活该。”
松田阵平的手指攥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但他没有挥拳。
教导主任上周刚说过——再打一次架,就请家长。
他没有家长可以请。
老爸在酒精里泡着,连站起来都费劲。
唯一能来的是他自己。
怜世没有推门进去。
他站在原地,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把他那双眼眸照得格外清透,也格外冷。
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。脚步不快不慢,踩在残雪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回到教室的时候,麻花辫女生还在擦黑板,看到他一个人回来,手上的黑板擦停在半空中。
“诶?没找到松田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怜世站在门口,歪了歪头,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小孩,“他在工具房那边搬东西,太重了,我搬不动。姐姐能去帮帮他吗?”
麻花辫女生放下黑板擦,就往外走。
怜世没有跟上去,他走到松田阵平的座位上坐下来,把被翻乱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,重新码进书包里。
做完这些,他背好松田阵平的书包,又把自己的小书包挎在前,像一只驮着两个壳的蜗牛,慢悠悠地往楼下走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遇到正从工具房方向回来的麻花辫女生。
她满脸写着“我被骗了但我不生气因为骗我的人太可爱了”的复杂表情。
身后跟着松田阵平——嘴角还在渗血,颧骨青了一块,但他一看到怜世,立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,挺直了腰板,努力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。”他皱着眉,伸手去接怜世前的小书包,“不是说了在教室等我吗。还有这个书包——你帮我拿的?我都说了不用——”
“哥哥。”怜世打断他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松田阵平颧骨上那片淤青的边缘:“疼吗。”
松田阵平愣了一下,飞快地把脸别向一边,耳尖红得能滴血:“不疼!就是擦了一下,我自己摔的。”
怜世没有戳穿他。
他收回手指,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掏出一张创可贴,踮起脚尖,认真地贴在了松田阵平嘴角那道裂口旁边。
创可贴是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。
松田阵平看着那只兔子,嘴角抽了一下:“……这什么图案。”
“兔子。小胖子给的。他说被兔子创可贴贴过的地方好得特别快。”
“小胖子是谁?”
“我朋友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?”
“今天。”
松田阵平还想追问,但怜世已经牵起了他的手,手指熟练地扣进他的指缝里。
“走了。回家。”
那语气,那姿态,那理所当然牵着哥哥往前走的气势,完全不像一个三岁的娃娃。
松田阵平被他牵着走出校门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明明是他来接弟弟放学,怎么变成弟弟牵着他走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