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谷零的耳朵尖还是红的,从侧面看过去,在蜜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。
“你明明很帅嘛。”怜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,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鼻音,在安静的诊所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降谷零的手停了一下。
棉签悬在怜世膝盖上方,一动不动,他没有抬头,但紫灰色的眼睛向上看了一眼,正好对上怜世的眼睛。
降谷零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,重新低下头,去看那片擦伤。
“……什么意思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,含混不清。
怜世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,声音认真。
降谷零捏着棉签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“你明明很帅,头发颜色也很好看,一点都不奇怪。”他直直的看了过去。
“可是你总觉得自己奇怪,所以我生气。”怜世顿了一下,补充道,“生气就想哭。”
降谷零的手彻底停住了。
他蹲在那里,一只膝盖点着地,棉签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小雕像。
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,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,只能看到绷得很紧的下颌线。
他没想到怜世是因为这个哭的。
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,伸出手,用指腹擦掉了怜世眼角的泪珠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最后他只是把手收回去,低下头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,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。
“大家都是一样的。”怜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降谷零抬起头看他。
怜世已经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,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擦伤。
“不过都是由血肉和骨骼混合在一起堆出来的东西而已,把皮肤剥开,里面的颜色都是一样的,把骨头敲碎,发出的声音也是一样的,但你不一样,”他歪了歪头,像是在修正自己的措辞,“你比他们好看多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降谷零。
“下次再遇到那种人,狠狠揍一顿就好了,反正——”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反正你打架很厉害嘛,我都看到了。”
降谷零蹲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个小孩,一本正经地教唆自己。
他茫然地眨了眨眼,没忍住气笑了。
少年伸出手,捏住了怜世的两边脸颊,往外拉了拉。
怜世的脸被他拉得变了形,凫青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整个人又变成了只河豚。
“小小年纪,”降谷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笑意,“怎么这么暴躁?嗯?谁教你的?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?”
怜世的脸被捏着,嘴巴合不拢,说话含混不清,但眼睛里分明闪着一种狡黠的光。
“唔——放嗨——”他抬起小短腿去踢降谷零的小腿,脚尖结结实实地踢在了降谷零的胫骨上。
降谷零“嘶”了一声。
他看了看那个鞋印,嘴角那抹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宫野艾莲娜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换上一副医生该有的笑容,走上去,用棉签蘸了碘伏,把降谷零脸上的伤清理了一遍。
降谷零僵了一下,肩膀往上耸了耸,垂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,任凭艾莲娜动作。
“好了,”艾莲娜把棉签扔进垃圾桶,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创可贴,打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创可贴,“让明美给你们挑两张,贴上就好了。”
宫野明美从艾莲娜身后探出头来,红色的棉袄在光灯下,亮得像一盏小灯笼。
她双手扒着妈妈白大褂的下摆,眼睛在两个伤员之间转了好几圈,像是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。
最后她郑重其事地从创可贴盒子里挑了两张。
一张印着小熊图案的递给降谷零,一张印着小兔子图案的递给怜世。
怜世接过那张小兔子创可贴,低头看了看。
创可贴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,耳朵竖得高高的,眼睛是小小的爱心。
降谷零接过的时候,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,飞快地把创可贴塞进了口袋里,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看到。
宫野明美不了,她松开妈妈的衣摆走过来,两只手叉着腰,仰着头看他,整个人像一只正在跟大狗对峙的小猫。
“你为什么不贴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大人的质问,“伤口要贴上创可贴才能好得快,这是我妈妈说的。我妈妈是医生,她说的话都是对的。”
降谷零被她堵得往后退了半步,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。
他还想把这个留到下次。
毕竟这个小哭包似乎总是在受伤。
但这些话没有必要跟面前的这个小女孩说,解释起来也太过麻烦。
他皱了皱眉。
最后还是把创可贴从口袋里掏出来,撕开背胶,啪地一下贴在了手背的擦伤上。
“行了吧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被无奈的不情愿。
宫野明美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转向怜世。
怜世配合得多。
白色的兔子端端正正地趴在他的膝盖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兔子,又抬头看了看宫野明美,嘴角弯了一下,露出一个很小的、很好看的笑容。
宫野明美被这个笑容击中了。
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两只手绞在一起,转身跑回了艾莲娜身后,把脸埋进妈妈的白大褂里,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。
艾莲娜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,目光越过两个孩子,看向了诊所里间的门。
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她的丈夫,宫野厚司正站在门边,一只手端着咖啡杯,正看着她。
他大概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艾莲娜朝他使了一个眼色,用口型说了一句“老公”。
宫野厚司会意,把咖啡杯放在桌上,从里间走了出来。
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,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梳得整齐,白大褂的扣子一丝不苟。
走到艾莲娜身边,他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,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窝。
艾莲娜微微侧过头,压低声音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那个孩子,刚才说了一些……”
宫野厚司的目光落在怜世身上。
怜世正低着头,用手指轻轻按着创可贴的边缘,眼睛专注地看着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宫野厚司看了他一会,然后收回目光,低头在艾莲娜耳边轻声说:“他不太像个三岁的孩子。”
艾莲娜的手指微微收紧,攥住了白大褂的下摆。
宫野厚司轻声道:“你记得我们之前在研究集团的资料时,看到过的一个案例吗?”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:“被当作工具培养的孩子,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察言观色,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他不是那个集团的孩子吧。”艾莲娜的声音微微发紧。
宫野厚司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地贴在玻璃上,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,顺着玻璃往下滑,留下一道一道蜿蜒的痕迹。
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,绿萝的藤蔓在热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有些东西不一定是组织教的,”他最后说。
艾莲娜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怜世从椅子上滑下来,双脚落在地面上,站好之后,他抬起头,眼睛在诊所里扫了一圈,找到降谷零的位置,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,伸出手,拽住了他的衣角。
降谷零低头看了他一眼,眉头皱紧,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概是“又怎么了”之类的话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反手握住了怜世的手。
蜜色的手掌包住了嫩的小拳头。
“走吧,”降谷零故作冷淡,握着怜世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,“我送你回幼稚园。”
他拉着怜世往门口走了一步,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脚步顿了一下,转过头,紫灰色的眼睛看着艾莲娜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,说完之后立刻把头转回去,拉着怜世就往门外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,像是在逃离作案现场。
宫野明美从妈妈身后跑出来,追到门口,踮着脚尖,朝两个小小背影挥了挥手。
“下次再来玩呀——”她的声音被风吹散。
怜世被降谷零牵着走了几步,忽然停了下来。
降谷零顿了一下,回过头看他,眉毛一挑。
怜世松开他的手,转过身,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回诊所门口。
宫野艾莲娜正站在门边目送他们。
怜世在她面前站定,眼睛像是两块被水洗过的琉璃,雪花落在他的卷发上,化成一滴滴水珠。
他看了艾莲娜大约两秒钟,开口:“医生姐姐要照顾好自己哦。”
艾莲娜弯下腰,刚想说“谢谢关心”,然而面前这个小孩的下一句话,让她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。
“毕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的目光从艾莲娜的脸上往下移了一点,落在她的腹部,停顿了片刻,才又抬起来。
艾莲娜的瞳孔骤然缩紧,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砰砰狂跳起来,她几乎不受控制的将自己的目光投向这个只到她小腿的孩子身上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和不可思议席卷了她。
她有三个月的身孕了。
这件事她只跟丈夫说过。
因为月份太小,她的身形没有任何变化,白大褂穿在身上还是松松垮垮的,腰线也没有任何弧度,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怀孕的迹象。
但这个三岁的、今天第一次走进这家诊所的、连她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孩子,知道了。
雪还在下。
一片雪花落在怜世的睫毛上。
他眨了眨眼,看着艾莲娜青白交织的脸,歪了歪头,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补充道:“要多吃一点哦,不能只喝咖啡。”
降谷零站在几步之外等他,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松开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。
看到怜世跑回来,他一把抓住那只小手,比刚才握得更紧了一些:“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?快走啦,雪越下越大了。”
他说着,把怜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,用身体挡住了吹来的风。
雪花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。
怜世被他拽着往前走,小短腿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他的步子比降谷零小得多,所以对方不得不放慢速度,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,于是呈现出一种别扭的速度来。
怜世仰起头,雪花落进他的领口里,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。
他眼眶稍微红了红,理直气壮的迁怒他:“你怎么总是在凶我?我不要跟你玩了。”
降谷零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。
他握着怜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。
他偏过头,眼睛向下斜着看了怜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,又闭上了。
雪落在他侧脸上,化开又冻结,在他的颧骨上留下一小片微微发亮的痕迹。
“我没凶你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比刚才低了半个调,“我说话就是这个调子,又不是针对你。”
怜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,嘴唇微微撇着,不说话。
降谷零走了几步,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怜世的侧脸在雪幕里显得格外小,格外白,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没有看降谷零,凫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睫毛上又积了两片雪花。
降谷零看着那两片雪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不是凶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被风雪吞没。
他握着怜世的手动了动,拇指不自觉地蹭着怜世的手背。
“我就是……”他的嘴唇动了动,眼睛垂下去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“就是习惯了。以后不凶了。”
怜世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。
他的眼睛映着降谷零。
那张脸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,但耳朵尖已经红透。
他盯着降谷零看了一会,把手抽了出来。
降谷零的手一下子空了,手指保持着握拢的姿势悬在空气里,雪花落进他的掌心里。
他看着自己空掉的手,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,最后,只是垂下了自己的眼睑,显出了几分失落,像被遗弃的小狗一样。
随后,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拽住了。
低头一看,怜世的小手正攥着他。
那只手太小了,只能攥住很小很小的一截布料,怜世没有牵他的手,就那样攥着。
“你说了以后不凶的。”怜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带着一种认真得过了头的郑重,“我记住了。反悔的话是小狗。”
降谷零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,看了好一会儿。
雪花落在那只手上。
他伸出手,用自己的手盖住了那只小手。
蜜色的手掌覆在白色的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和一层皮肤传过去,暖暖的,稳稳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,闷闷的,带着一点被风吹散的沙哑,“不反悔。反悔是小狗。”
宫野艾莲娜站在诊所门口,一只手不自觉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。
宫野厚司从身后走上来,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,两个人一同望着那个方向。
“那个孩子,”艾莲娜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宫野厚司没有说话。
他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,正在被室外的冷空气一点一点地驱散。
“不是组织的人,”他的声音和他的手一样稳,稳稳地按在妻子的肩膀上,“但也不是普通的孩子。”
宫野明美从艾莲娜身后挤出来,探出半个身子往街道尽头张望。
她张望了好一会儿,什么都没看到:“妈妈,他们走了吗?还会再来吗?”
艾莲娜低下头看着女儿,手从自己的小腹上移开,落在宫野明美头顶,轻轻地揉了揉那一头被风吹乱了的短发。
她笑了笑,弯下腰把女儿抱了起来,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:“会的,他们下次受伤了还会来的。”
宫野明美满意地点了点头,搂住妈妈的脖子,把脸埋进温暖的颈窝里。
艾莲娜抱着女儿转身走进诊所,宫野厚司跟在后面,伸手把门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