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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19
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积雪上,给整条街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
空气还是冷的,但比白天温柔了一些,风里带着湿润的气息。

松田阵平走在前面,一只手牵着怜世,另一只手拎着两人湿哒哒的书包。

怜世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颠地小跑着才能跟上哥哥的步伐。

他抬头看着哥哥的背影,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橙色的光。

哥哥今天被人欺负了。

但是哥哥没有哭。

怜世低头看了看自己嫩的小手,握了握拳头,又松开了。

他在原来的世界里,十七年的人生教会了他很多东西。

比如怎么在病床上自己给自己扎针,比如怎么在深夜一个人扛过化疗后的呕吐和眩晕——

但他没学会的是,怎么去保护一个人。

怜世的脚步顿了一下,又飞快地跟了上去。

现在的松田阵平,只是一个七岁的、会跟人打架、会凶巴巴地拽着他后脖颈、会笨手笨脚帮他系围巾的小学生。

不是那个在摩天轮上打出最后一条短信的家伙。

不是。

怜世深吸一口冷空气,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。

“到了。”松田阵平在家门口停下,松开怜世的手,踮起脚尖去够门框上方的钥匙。

屋子里的味道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。

客厅里,松田丈太郎歪躺在沙发上,脑袋往后仰,嘴巴半张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
茶几上放着今早送来的报纸,一页没动,只剩空酒瓶在纸面压出一圈圆圆的水渍。

松田阵平淡淡瞥了沙发一眼,神色没半点波澜。放下书包,径直扎进厨房,掀开米缸盖子看了看,缸底就剩薄薄一层米。

拉开冰箱门,冷藏室只剩半颗巴巴的白菜、两发蔫的胡萝卜,还有见底的酱油。

他眉头轻轻一蹙,舀出仅剩的大米,淘洗两遍,倒进电饭锅焖上。

怜世倚在厨房门框边,安安静静望着忙活的哥哥。

灶台火苗蹭着锅底,橘红火光落在松田阵平脸上,衬得他苍白的脸蛋多了丝暖意。

怜世嗅着这股家常味,鼻尖莫名一酸。

“发呆什么?”松田阵平头都没回,语气照旧带着点凶,手上顺手把炉火调小、扣上锅盖,回头吩咐,“先去换衣裳,粥熟了喊你。”

怜世应声去卧房,昨天那件深蓝色毛衣晾在窗台还没透,摸着乎乎的。

翻出一件偏大一号的白棉长袖换上,好歹爽暖和。

等他折返回来,两碗粥已经摆在矮桌,大碗归松田阵平,小碗是他的。

白粥熬得米粒开花,菜叶萝卜零散漂在汤里。

怜世在小桌旁坐下来,双手捧起碗,碗底是温热的,透过瓷壁传到手心里,暖洋洋的。

他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
粥很淡。

盐放少了,酱油的咸味也不够,白菜的甜味没有完全煮出来,米粒的口感偏硬,像是水放少了一点。

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

松田阵平也在吃,吃得很快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,像是不想在这个过程上花太多时间。

怜世放下勺子,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粥汁,凫青色的眼睛眨了眨。

他开始想一个很严重的问题。

非常严重。

严重到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地、郑重地、像个真正的三岁小孩一样大声地说出来——

他们会饿死的。

两个小孩,一个七岁,一个三岁,没有大人管。父亲是个把自己泡在酒里的废人,每天只知道喝酒睡觉,别说挣钱养家了,连自己活着都像是在给这个世界添麻烦。

家里没有存粮,冰箱里什么都没有,米缸里连一碗米都不剩了。

今天的晚饭是白菜粥。

怜世放下碗,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
他们需要钱。

很多钱。

但他三岁。

松田阵平七岁。

两个加起来还不到法定打工年龄的小孩,能什么?

他倒是可以去当童模。

他这张脸,这个长相,放在任何一家童装杂志上都是封面级别的。

但他没有门路,没有联系方式,甚至没有一个靠谱的大人帮他牵线搭桥。

唯一的“靠谱大人”正在沙发上打呼噜,嘴里还偶尔冒出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大概率和酒有关。

怜世抱着膝盖,把小脸埋在臂弯里,闷闷地叹了一口气。

松田阵平收拾完碗筷走过来,看到他这副样子,皱了皱眉,在他旁边蹲下来,伸手拨了拨他额头上的碎发,露出底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。

“怎么了?”往凶巴巴的语调难得放软,问话时小心翼翼的,“粥不好吃?”

怜世摇摇头,抬眸望向哥哥。

松田阵平的眸子乌黑透亮,像打磨好的黑曜石,清清楚楚映出自己的小脸。

“哥哥,”他嗓音软软细细,一本正经,“咱们明天吃什么呀?”

松田指尖猛地顿了一瞬,快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
他立马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尘土,装作漫不经心:“明天再打算,总会有办法。”

怜世望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,听着里头哗哗的流水声。

隔天一早,怜世全程提不起精神。

早饭只剩寡淡白米汤,连片菜叶都找不到。

怜世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,他一点胃口也没有。

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问题:钱从哪里来。

一个三岁的小孩,穿到死神的世界,还要面临生存危机。

这是什么难度的开局啊?

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世界的造物主问候了一遍,被松田阵平牵着出了门。

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,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垂下来,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倦意。

松田阵平也没有说话,把怜世的手握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。

到幼稚园铁门处,少年照旧蹲身帮他拢好围巾,叮嘱中午过来接人,接着快步拐进街角。怜世伫立原地凝望片刻,才迈着小短腿走进教室。

屋内暖气融融,飘着牛和小饼的香甜。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块挤着看绘本,时不时咯咯发笑;两个小男孩扯着同一块红积木较劲,小脸憋得通红,跟拔河似的僵持不下。

怜世径直坐到靠窗老位置,放好书包,胳膊垫着下巴趴在桌上,浑身懒懒的,摆明了不想被打扰。

“喂。”

身侧传来怯生生的试探声响,怜世偏头,入目一抹亮眼橙黄。

是昨天的小胖墩,今天换了印大嘴鸟的卫衣,圆乎乎的脸蛋配上鼻梁淡雀斑,看着格外憨厚。

他扒着桌边蹲在地下,活像趴在窗台张望的小狗。

“你怎么蔫巴巴的?没睡好还是饿肚子啦?我有饼。”小胖说着从口袋摸出一袋零食,揣了一路碎了大半,只剩几块完好的。

他细心拣出一块耳朵齐全的小熊饼,郑重递过去,跟奉上宝贝一样:“这块品相最好,给你。”

怜世盯着饼,再对上小孩诚恳的圆脸,忍不住弯起唇角,轻声道谢,小口咬下,酥脆的香在嘴里散开。

小胖见怜世吃下饼,立马喜上眉梢,认认真真把剩下的点心封好塞回口袋,就地蹲在桌边,双手托腮做起自我介绍。

“我叫高木涉,三岁,年中组的,家住米花町。最爱恐龙和咖喱饭,青椒、我全都不爱。”他一字一顿,郑重得像在背诵重要文稿,说完眼巴巴盯着怜世,等着对方回应。

怜世拿着饼的手顿了一下。

高木涉。

这个名字,他认识。

在原作里,高木涉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,佐藤美和子的搭档兼恋人。

而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、口袋里揣着碎饼、郑重其事地做着自我介绍的三岁小孩,就是那个未来会成为刑警的人。

他咽下嘴里的饼,软糯回话:“我是松田怜世,同样三岁,最喜欢我哥哥,暂时没有讨厌的东西。”

高木眼睛一亮,忽然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,小心铺平递过去:“你瞧,我画的腕龙,脖子太长纸画不下,只好折一截,看着短短怪怪的。”

纸上蜡笔涂色很重,纸面都磨起毛边,黄色腕龙的脖子折成一截截,活像压扁的弹簧。

“很好看。”怜世夸赞一句。

高木瞬间脸颊通红,手足无措搓着膝盖,磕磕绊绊许诺:“那我明天再画一张送你!”

怜世唇角扬起笑意,刚要开口,上课铃声叮铃响起。

山本老师抱着彩色海报走进教室,眉眼藏着惊喜:“小朋友们,有好消息!下周一咱们和隔壁小学办一结伴游园,每个小朋友配对一名小学生哥哥姐姐!”

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
“真的吗真的吗?”

“我想和姐姐一起玩。”

“我姐姐就在小学部!我可以和我姐姐一起吗?”

山本老师笑着压了压手,示意大家安静下来:“抽签决定哦,不可以自己选。但是大家放心,每一位哥哥姐姐都很温柔的,你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。”

怜世的耳朵动了动。

哥哥在二年A班。

如果抽到A班的话,他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度过一整天。

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。

小学部二年级一共有四个班,A、B、C、D,抽到A班的概率是四分之一。

他握了握拳头,凫青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。

抽签是在上午第二节课进行的。

山本老师拿了一个纸箱子过来,箱子外面包了一层粉色的包装纸,还贴了一朵手工做的大红花,看起来煞是隆重。

箱子上面开了一个洞,刚好够一只小手伸进去。

“排好队,挨个上来抽签咯!”

话音刚落,孩子们一窝蜂往前挤,乱糟糟堵成一团。

高木涉被挤到队伍末尾也不急,老老实实站在后头,顺手捡起前边小朋友掉在地上的发卡。

怜世排在他前面两位,身前扎双小揪的小姑娘攥着手指头,嘴里不停碎碎念:“要姐姐、一定要抽到姐姐……”

轮到小姑娘,手在箱子里摸半天,抽出纸条拆开,上面写着一年B组。

她小嘴一瘪,眼圈瞬间泛红,硬生生憋住眼泪,攥着纸条落寞回位。

紧接着轮到怜世,箱子个头偏高,他踮起脚尖才把手探进洞口。

箱里塞满折好的纸条,软乎乎大大小小。小手胡乱扒拉几圈,攥紧一张抽出来,纸片叠得方方正正。

他在心里默默许愿

拜托拜托。

二年A班。

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,眼睛盯着上面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。

二。

年。

C。

班。

怜世当场僵在原地,如同静置的小瓷人偶,手里纸条被微风轻轻晃悠。

山本瞧着他失落的模样,险些笑出来,蹲下身摸着他卷发轻声安抚:“C班的哥哥姐姐都很和善的,一点不差哦。”

怜世抬眼瞥了瞥,闷闷嗯了一声,捏着纸条坐回座位。

没多久高木涉也抽完,凑巧也是C班。

他凑到桌边,瞧见怜世蔫头耷脑,小腿在桌下来回晃,委屈得像丢了糖果。

“你分到哪儿啦?”高木小心翼翼问话。

怜世把纸条递过去,高木看完愣了愣,抓耳挠腮拼命找安慰的话:“咱们分到一块儿啦!C是Cute的首字母,就是可爱,C班的人肯定都超好!”

怜世斜着眼,满脸写着不相信。

高木缩了缩脖子,硬着头皮继续:“再说C班离A班很近,有空偷偷溜去找你哥呗?”

怜世眼里短暂亮了一瞬,很快又黯淡:“老师不许随便乱跑。”

高木无话可劝,就乖乖蹲在旁边陪着,时不时偷瞄一眼,生怕他落泪。

下午两点,全班整队往小学教学楼走。

高木走在前头,身后双马尾小姑娘攥紧裙摆,反复念叨别分到男孩子。

怜世走在队伍中间,脚步拖沓慢悠悠,整株跟淋透的小花似的,提不起半点兴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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