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清晨。
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怜世被勒醒了。
松田阵平的胳膊从后面箍着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头顶,整个人像一只护食的小狗一样,把他圈在怀里,呼吸均匀绵长,热气打在他的发旋上,温温热热的。
怜世试着动了动。
箍在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了,紧的肋骨都在咯吱作响。
“……哥哥。”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,含混不清,“我要喘不过气了。”
松田阵平没有醒。
他又试着挣了一下。
松田阵平的眉头在睡梦中皱起来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,像抱一个等身大的抱枕一样,把他整个人圈得更紧了。
怜世放弃了。
他躺在哥哥的怀里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灯管,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。
他哥睡觉的时候,到底是把他当成了弟弟,还是当成了一个会发热的暖水袋。
答案可能是两者皆有。
窗外的麻雀叫了三声,怜世终于被松田阵平从床上挖了起来。
他整个人还是懵的,头发翘得乱七八糟,自然卷的发尾朝各个方向伸展,像一朵炸了毛的蒲公英。
松田阵平把他拎到洗手台前,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他手里,然后去厨房热早饭。
怜世含着牙刷,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困得皱成一团的脸,凫青色的眼睛半睁半闭,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,像一滴凝固了的露珠。
他慢吞吞地刷完牙,用冷水洗了脸,总算清醒了几分。
今天早上的菜单是烤吐司。
松田阵平站在灶台前,脚底下踩着那个木板凳,手里的长筷子夹着吐司,在平底锅上翻面,眉头皱着,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拆炸弹。
吐司边缘变成了好看的焦黄色,黄油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,塞满了整间屋子。
怜世换好衣服,从卧室里走出来,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。
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。
个头比松田阵平高出一小截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,拉链拉到下巴,领口露出一截格子围巾。
他的头发是如墨般的黑,发尾微微翘起,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
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眼睛却很大,眼尾微微下垂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让人放下戒备的无辜感。
他正站在门口换鞋,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怜世歪了歪头。
男孩换好鞋抬起头,目光和怜世对上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
随后,他下意识的笑了出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,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了的灯笼。
“你就是小阵平的弟弟?”他的声音清朗,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,像是在跟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,“你好小啊,比小阵平说的还要小。”
怜世还没来得及回答,松田阵平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,手里端着两个盘子,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。
他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来了啊。”
他把盘子放在矮桌上,走到门口,把怜世从地上捞了起来,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,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。
怜世被他抱得突然,本能地搂住了哥哥的脖子,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眼睛越过松田阵平的后脑勺,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男孩。
“这个是萩原研二。”松田阵平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些不自在,“我的朋友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以后跟我一起送你上学。”
萩原研二朝怜世眨了眨眼。
他的睫毛很长,眨动的时候像是在扇小扇子,配上那双天生带着笑意的眼睛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冲人摇尾巴的小狗。
“我叫萩原研二,今年七岁,在二年A班,是小阵平的同桌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微微弯下腰,让自己的视线和怜世平齐。
随后他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怜世的手背:“你叫怜世对吧?小阵平每天都在教室后面念叨你的名字,念到坐在他旁边的人都背下来了。‘怜世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’‘怜世世放学有没有乖乖等我’‘怜世世的围巾不知道系好了没有’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松田阵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。
他把怜世往上掂了掂,转过身,用自己的后背对着萩原研二,像一只护崽的恶犬。
萩原研二完全没有被凶到的样子,反而笑得更开心了。
他跟在松田阵平身后走进来,在矮桌旁边坐下,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,目光却一直落在怜世身上,像在打量一件让他十分好奇的珍宝。
怜世趴在哥哥的肩膀上,下巴搁在松田阵平的肩窝里,漂亮的大眼睛从哥哥的脖子旁边露出来,看着萩原研二。
他伸出手,朝萩原研二的方向挥了挥,手指嫩的,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“萩原哥哥好。”他的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带着刚睡醒的音,像一颗融化了一半的棉花糖。
萩原研二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。
松田阵平把怜世放在矮桌旁边的坐垫上,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,把烤吐司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怜世双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,边缘是脆的,中间是软的,蜂蜜的甜味在他的舌尖上化开,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他嘴里塞着吐司,脸颊鼓鼓的,像一只囤食的小仓鼠。
萩原研二坐在对面,双手托着腮,看着怜世吃东西的样子,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喜爱。
“小阵平,”他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梦幻般的恍惚,“你弟弟好可爱啊。”
松田阵平没有接话,但耳朵尖的颜色又深了一个度。
怜世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然后抬起头,看着松田阵平,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。
“为什么两个人接我呀?”他的声音细细的,像是真的不明白。
松田阵平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把手里的吐司放在盘子里,垂下眼睛,看着桌面上那一小片被蜂蜜浸湿的地方,眉头微微皱起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因为最近米花小学附近,发生了三起儿童失踪案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重,“我不放心。”
怜世眨了眨眼。
在原作的世界观里,米花町是一个犯罪率极高的地方,高到了一种近乎荒诞的程度。
儿童失踪、连环人、爆炸案、组织犯罪,几乎每周都在上演。
他穿进这个世界之后,因为身体变成了三岁小孩,生活圈子被压缩到了幼稚园和家两点一线,几乎忘记了这件事。
但现在,这个世界似乎恢复了正轨。
萩原研二接过了话头。
他坐直了身体,收起笑容,换上了一种认真的表情,虽然嘴角还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,但眼睛里的神情是诚恳的。
“放心吧,我会保护好你哦。”他的语气郑重,面上却俏皮的眨了眨眼,“不然小阵平可是要找我算账的。”
松田阵平肘击了他一下。
力道不算重,但位置精准,正中萩原研二的肋骨。
萩原研二夸张地捂住被击中的地方,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瞬间换成了委屈,无缝衔接,流畅得像个变脸大师。
“好痛啊小阵平——”他拖长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种刻意。
“活该。”松田阵平站起来,把空盘子收走,经过萩原研二身边的时候,又补了一记肘击。
怜世坐在坐垫上,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他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
松田阵平把怜世从坐垫上拉起来,牵着他走到洗手台前。
他把怜世的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两截嫩的小臂,拧开水龙头,试了试水温,把怜世的手拉到水龙头下面。
“自己洗。”他说。
怜世把两只手伸到水流下面。
松田阵平站在旁边看着,手里拿着毛巾。
等怜世洗完手,他用毛巾把那两只湿漉漉的小手包住,擦了擦,把毛巾挂回架子上,蹲下来帮怜世整理围巾。
萩原研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他蹲在地上,正在系自己的鞋带,看到他们出来,抬起头笑了一下,露出那颗小虎牙。
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走出了家门。
清晨的街道上,雪已经被扫到了路边,堆成一座座灰扑扑的小山。
空气冷得扎人,呼出的白雾在眼前聚拢又散开。太阳从楼房的缝隙里露出来,把光线洒在雪面上。
松田阵平走在最左边,一只手牵着怜世,另一只手在口袋里。
萩原研二走在怜世右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微微弯着腰,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怜世差不多的高度。
“怜世世,”萩原研二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温柔,“你在幼稚园有没有好朋友呀?”
怜世想了想,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圆圆的、带着雀斑的脸,和一块用保鲜袋装着的小熊饼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叫高木涉。他给我饼吃。”
“哇,给你饼吃,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了。”萩原研二笑着说,眼尾弯弯的,“那他在幼稚园里保护你吗?”
怜世歪了歪头,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。
高木涉那个小身板,比他高不了多少,圆滚滚的,像一只胖乎乎的仓鼠。
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危险,大概是他保护高木涉,而不是高木涉保护他。
“他太胖了。”怜世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,“跑不动。”
萩原研二笑出了声。
他的笑声很好听,清朗,明亮,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。
松田阵平的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到了幼稚园门口,松田阵平蹲下来,照例把怜世的围巾重新系了一遍,又把他的毛衣领口往里掖了掖,确保没有风能钻进去。
做完这些之后,他站起来,拍了拍怜世的头顶。
“中午我来找你。”他语气还是凶巴巴的,“别乱跑。”
怜世点了点头。
松田阵平又看了他一眼,转过身,和萩原研二一起往小学部的方向走了。
走了两步,他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,确认弟弟还站在铁门边,没有乱跑,这才加快脚步。
萩原研二走在他旁边,双手在口袋里,围巾在身后飘着。
他偏过头,看着松田阵平紧绷的侧脸,嘴角弯了弯。
“小阵平,你每天都这样吗?”他问。
“什么这样。”
“就是把弟弟送到门口,然后走两步回头看一眼,再走两步,再回头看一眼。”萩原研二模仿了一下松田阵平刚才的动作,脖子往后扭,脚步却不带停的。
“我没有。”松田阵平的声音硬邦邦的。
“你有。”萩原研二笃定地说,“我刚才数了,你回头看了三次。从门口到拐角才几步路?”
“我只是在看路。”
“看路是往前看的。”
松田阵平不说话了,加快了脚步,把萩原研二甩在身后半个身位。
萩原研二也不追,就那样笑盈盈地跟在后面,双手在口袋里,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