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部二年C班的教室在三楼,比A班高了一层。教室门开着,里面传来一阵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。
山本老师敲了敲门,教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,大概二三十岁。
她的脸圆圆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。
“哎呀,是小可爱们来了呀!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,“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冷!”
她侧身让开门口,山本老师带着孩子们鱼贯而入。
教室比幼稚园的大了一倍不止,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了欢迎的图案。
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小学生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,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。
“好了好了——”马尾辫老师拍了拍手,把两边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,“我是二年C班的班主任,我叫木之下。今天呢,会有十三位幼稚园的小可爱来和我们一起玩一天哦!”
她朝山本老师点了点头,山本老师开始念名字,一个一个地把孩子们叫上台。
“铃木花子和石川健太同学!”
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怯生生地走上台,她对面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男孩,男孩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伸出手的时候手都在抖,两个人握了握手,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。
“田中一郎和铃木美咲同学!”
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被推上了台,他挠着头,憨憨地笑着,对面站起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。
就这样,一对一对地配对成功。
“松田怜世同学——”
山本老师的声音响起。
怜世轻轻吸了口气,踩着小短腿一步步挪上讲台。
他刚站稳,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小孩微微歪头、抿着小嘴,神色淡淡的,活像被硬拎到陌生环境的小猫,周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安静只僵持两秒,教室立马炸开。
“我要跟他一组!”
“明明是我先想要的!”
“你刚刚还趴在桌上走神呢!”
前排女生撑着桌面探起身子,两眼亮晶晶,活瞅见鱼的馋猫。
后排原本趴桌睡觉的男生猛地被惊起,死死盯着台上的小不点。
怜世孤零零立在讲台,底下一群小学生满眼热切,跟等着认领小动物似的。
木之下老师忙活半天才稳住乱糟糟的课堂,站在讲台边边笑边扇风,脸蛋红到脖颈,说不清是忙活累的还是被这群孩子闹的。
“安静安静,咱们让小弟弟自己挑选搭档!”她话音带着笑意,半点严肃劲儿都没有。
喧闹稍稍收敛,可全班目光依旧牢牢黏在怜世身上。
怜世立在讲台,慢悠悠扫遍整间教室,视线绕了一圈,最终定格在靠窗的角落。
斜阳斜斜落进窗边,在桌面铺开一块亮堂堂的光斑,浮尘在金光里慢悠悠打转。
光斑旁坐着个格外惹眼的少年,一头浅金近银白的发丝被光衬得柔顺发亮,蜜色肌肤在一众孩子里格外突出。
他单手撑腮、另一只手搭在桌面,指节修长利落,脸上带着伤,左颧骨结着褐色薄痂,周遭一圈青淤。
怜世没半点迟疑,迈着小短腿走下讲台,穿过一排排课桌,目光自始至终锁着角落的金发少年,直直往那边去。
“诶?他往那边走了……”
“那边是谁啊?”
“好像是……降谷?”
“降谷零?那个怪人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啦——”
走到跟前,降谷零慢悠悠转头,紫灰色眼眸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淡,可瞥见眼前的小不点时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错愕,转瞬又变回疏离淡漠。
一大一小静静对视三秒,怜世抬着小脸,伸出小手攥住对方的手掌。
降谷的手偏大,掌心带着薄薄一层茧,怜世巴掌太小,只圈得住三手指。
降谷下意识轻轻往后撤手,怜世眉头一皱,立马腾出另一只小手,两只手合在一起,完完整整裹住对方的手掌,生怕人抽走。
降谷动作一顿,垂眸望着被牢牢裹住的手,神色从别扭慢慢变成无奈,索性作罢。
他轻轻反握回去,力道放得极柔,生怕碰坏怀里易碎的小东西,另一只胳膊顺势环住怜世的腰,轻轻松松把人抱起来。
双脚悬空的瞬间,怜世顺势搂住他脖颈,安稳落座在一旁空位上。
座位是靠窗的,桌面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,书页上用铅笔写了一些笔记,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。
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,几片薄云慢慢地飘过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光斑。
怜世坐稳在椅面上,两条短短的小腿悬空。
他扭头望向身旁金发少年,一双眼眸盛满认真,又是探究又是好奇。
降谷零被他盯得浑身别扭,身子不自觉往窗边挪了挪,下巴微微抬着,硬装出一副漠不在乎的冷模样,偏偏耳尖悄悄泛起一层绯红。
怜世唇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,细声发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降谷侧目瞥他,眼眸裹着几分审视与纠结,隔了片刻才慢悠悠出声,刻意压着语调,冷淡疏离,拼命拉开距离。
“全班那么多人都想要跟你组队,”他扬下巴朝教室中间抬了抬,眼皮微敛,“为什么偏偏挑我?”
说着,他视线飘向窗外,话音压得极低,近乎呢喃自语:“我长得这么奇怪。”
怜世眨了眨眼。
奇怪?
他认真地、仔细地、从上到下地把面前这张脸又看了一遍。
奇怪?
哪里奇怪了?
怜世歪着小脑袋,说得理直气壮:“可是所有人里就你最好看呀。”
降谷零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小家伙叉着腰:“我这么好看,当然得配这个班最好看的人。”
降谷零转头看向他,眼底五味杂陈,话卡在喉咙里,末了只闷闷哼了声,嘴角却悄悄往上翘。
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,语气带着不自觉的自卑:“你不嫌我长得古怪?别人都这么说。”
怜世伸出手,戳了戳降谷零的手臂。
“这叫异域风情,西域美女风格。”他眼睛认真地看着对方,“你懂不懂?”
降谷零当场怔住,素来冷淡淡漠的神情裂开一道小缝,僵持好几秒才忍不住笑出来,伸手揪住怜世两边脸蛋往外扯。
怜世的脸被拉得变了形,嘴巴嘟成了一个圆圆的“o”形,眼睛瞪得溜圆,看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脸的河豚。
“长得这么漂亮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笑意,紫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怎么这么凶。”
怜世口齿含糊,抬腿就往他小腿踹,铆足力气报复,奈何小短腿太短。
降谷稍稍往后撤身,脚尖擦着裤边落空,惯性拽着怜世往前栽,马上就要摔下椅子。
他出手飞快,一手稳稳按住,语气藏着慌张:“当心。”
怜世立马眼眶蓄满泪水,睫毛簌簌发抖,红着眼眶告状:“你为什么要躲开?你不躲开我就不会踢空,我不踢空就不会差点摔倒,我差点摔倒就不会被吓到,我没被吓到就不会想哭。所以都怪你!”
?
小嘴这么能叭叭呢?
降谷零绷着的高冷外壳当场裂开,扶在怜世肩头的手猛地一僵,紫灰色眼眸里写满无奈,嘴唇开合好几次,愣是憋不出反驳的话。
他长长喘了口气,硬撑着仅剩的架子妥协:“你别哭,我告诉你我的名字,答应你做我的搭档行了吧?”
停顿片刻,低声开口:“我叫降谷零。”
悬在怜世睫毛上的泪珠瞬间定住,像凝住的露水,小嘴微张,连落泪都抛到脑后。
降谷零……
眼前这个浅金卷发、蜜色皮肤、紫灰瞳色、脸上带着磕碰伤痕的七岁小孩,就是后身兼数职的安室透、波本。
而现在,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。
一个脸上带着伤、被人叫“怪人”、坐在教室角落里假装看窗外,其实谁都想靠近的小孩。
怜世的眼呆呆地看着降谷零,眼睛里映出那张带着无奈的脸。
降谷零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,耳朵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。
他松开捏着怜世脸颊的手,转而去戳了戳他的额头。
“盯着我什么?”降谷零语调照旧偏冷淡,可语气软了不少,“名字都说完了,这下满意了?”
怜世轻轻眨巴眼睛,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顺势滚落,顺着脸颊擦过泪痣,坠在深蓝毛衣上,晕出一小块深色印记。
他抬手随便蹭了蹭脸蛋,立马弯起眉眼,小声重复:“降谷零。”
少年耳尖唰地更红,别扭地扭头望向窗边:“别总一遍遍喊我名字。”
怜世安分坐在座位,悬空的小短腿慢悠悠晃来晃去,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高木涉在教室的另一头,一直偷偷关注着这边的情况。
他旁边的搭档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,但他完全不在意。
怜世能开心就好。
高木涉挠了挠头,觉得自己今天想的事情有点多。
木之下老师轻咳两声,拍手收拢喧闹:“搭档全都配对完毕咯,咱们马上开启第一个小游戏!”
全班瞬间欢呼雀跃。
怜世转头望向讲台,视线余光却始终黏在身侧被阳光镀上金边的金发身影。
降谷零。
他心中默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