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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泰山回来的第二个周末,济南突然降温了。

十月底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冷的劲儿。杜涛缩在被窝里,只露出一个鼻子尖,声音闷闷的:“这天儿怎么比泰山顶还冷?”

“泰山顶是风大,这是湿冷,不一样。”时大猛从上铺探出头,穿着一件厚卫衣,帽子上的两绳子垂下来,像两面条。

“你穿这么多不热吗?”

“不热。我冷。”

“你一个乐陵的,还怕冷?”

“乐陵也冷,但乐陵的冷是冷,济南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。”

“你又懂了。”

“种枣的人懂天气。”

杨一凡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壶热水。他把暖壶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:“食堂关门前打的最后一壶,谁要喝水自己倒。”

“老大,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。”杜涛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,比了个大拇指。

“你少拍马屁,先把袜子洗了,宿舍都有味了。”

“那是男人的味道。”

“那是臭。”

滕总帅从上铺坐起来,手里拿着一本《管理学原理》,但眼睛没看书,在看窗外。张临志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被子裹得像一个春卷。潘有胜坐在桌前,台灯开着,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老五,你背单词能不能小声点?”杜涛说。

“我在默背。”

“你默背怎么还有声?”

“气声。”

“气声也是声。”

潘有胜不理他了。

宿舍安静了几分钟。只有暖气片偶尔咣当一声,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
杜涛翻了个身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们说,咱们当初为什么要来女院?”

没人回答。

他又问了一遍:“真的,我挺好奇的。你们都是怎么想的?一个男的,报志愿的时候写上‘山东女子学院’,不觉得奇怪吗?”

时大猛从上铺翻下来,坐在杜涛床边,把被子裹在身上,像个绿色的金字塔。滕总帅合上书,摘了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张临志从春卷里探出头来。潘有胜转过身,靠在椅背上。杨一凡坐在自己的床上,盘着腿,把被子拉到了肩膀上。

六个人,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。

“谁先来?”杨一凡问。

“我先来。”时大猛举手,“我理由最简单——我妈让我来的。”

“你妈为什么让你来?”杜涛问。

“她说女子学院女生多,好找对象。”

宿舍安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笑声。

“你妈认真的?”杜涛笑得直拍床板。

“认真的。她原话是:‘大猛啊,你去女院,四年下来,怎么也能领回来一个吧。’”

“那你领回来了吗?”

“这才一个月,急啥。”

“那你妈有没有给你定指标?”

“没有。她说随缘,但最好是山东的,乐陵的更好,会种枣的更好。”

“你妈这不是找儿媳妇,是找种枣合伙人。”

时大猛自己也笑了:“我后来想了想,我妈说得也有道理。女院女生多,男生少,我至少不愁找不到女朋友——虽然现在还没找到。”

“那你到底想不想找?”杜涛问。

“想。但不能随便找。我妈说了,要找踏实过子的。”

“你妈还说什么了?”

“我妈还说,大学四年,学习第一,对象第二。不能为了找对象耽误学习。”

“你妈三观挺正。”

“那是。我妈初中毕业,但道理比我爸多。”

时大猛说完,大家都笑了。笑完之后,杨一凡说:“大猛这个理由很真实。下一个。”

滕总帅推了推眼镜:“我的理由不浪漫。我高考分数刚过本科线,报别的学校怕录不上。查了一下,女院工商管理专业往年录取分跟我差不多,就报了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?”杜涛问。

“就这么简单。我是来上学的,不是来找对象的。”

“那你来了之后后悔吗?”

“不后悔。工商管理的老师挺好的,课程设置也合理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女院的图书馆座位比别的学校好占。”

“这算什么理由?”

“实用主义。”

杜涛点了点头:“老三这个人,做什么都有理由,连占座都有理论依据。”

滕总帅没理他。

轮到张临志了。他从被子里伸出一个脑袋,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闷的还是不好意思。

“我……我分数不够山师的市场营销,我妈帮我查了一下,说女院的市场营销专业收分低一些,而且……”

“而且什么?”

“而且女生多,男生少,将来找工作的时候,男生的竞争优势大。”

“你妈也是这么想的?”杜涛问。

“嗯。我妈说,现在很多公司招销售,更愿意要男生。女院男生少,你们专业的男生就更抢手。”

“你妈想得挺远。”

“我妈是做销售的,她懂。”

“那你妈有没有让你找对象?”

张临志的脸更红了:“没有。我妈说,先把书读好,对象不着急。”

“你妈和你妈——时大猛他妈——应该认识一下,一个让找对象,一个不让找,中和一下正好。”

张临志把被子又蒙上了。

潘有胜转过身来,把英语单词书扣在桌上:“我理由更简单。计算机专业在女院是国家一流专业建设点。”

“就这?”

“就这。”

“你不考虑男女比例?”

“不考虑。我是来写代码的,不是来看女生的。”

“那你来了一个月,认识几个女生?”

“我们班三十个人,二十八个女生,我都认识。”

“我说的是认识,不是知道名字。”

“知道名字就是认识。”

杜涛被噎住了。

杨一凡说:“老五是实派,不整虚的。下一个,我自己。”

宿舍安静了,大家都等着杨一凡开口。

“我高中班主任是女院校友。”杨一凡说,“学前教育专业毕业的,教了我们班三年。高考完我考得不好,她给我打电话,说女院学前教育专业是国家级一流,出来就是公费师范生,有编制,问我要不要报。”

“你班主任教什么的?”

“语文。”

“学前教育毕业的教语文?”

“对。她说女院的课程设置很扎实,不管将来教什么,都能胜任。”

“那你信她了?”

“信。她教了我三年,没骗过我。”

“那你来了之后,觉得她说得对吗?”

杨一凡想了想:“她说对了一半。”

“哪一半?”

“课程确实扎实。但她说‘男生少,来了就是宝’,这句不对。”

“怎么不对?”

“宝个屁。来了就是活的主力——搬桌子、搬书、搬器材,全是我们的活儿。”

宿舍又笑了。杜涛笑得最厉害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“老大,你太惨了。”

“不惨。搬东西也能锻炼身体。”

“你这叫苦中作乐。”

“这叫务实。”

最后轮到杜涛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坐直了身子,像要发表演讲。

“我的理由——我不想留在淄博。”

大家安静了。

“我高考分不高,能报的学校就那么几个。淄博本地有一个,我爸想让我报,说离家近,周末回家吃饭方便。我不想。我想出来看看。”

“所以你报了女院?”时大猛问。

“对。我查了一下,女院的社会工作专业在山东省是首家,而且是国家一流。我虽然分不高,但刚好够。”

“你之前知道社工是什么的吗?”

“不知道。查了才知道是帮人的。”
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,喜欢吗?”

杜涛想了想:“喜欢。虽然还没学多少,但我觉得这个专业挺适合我的。我爱说话,爱管闲事,脸皮厚——这不是社工的标配吗?”

“你脸皮厚是真的。”时大猛说。

“谢谢夸奖。”

“我没夸你。”

六个人都说完了。宿舍安静了几秒。

“咱们六个,理由都不一样。”杨一凡总结,“有大猛这种听妈话的,有老三这种看分数的,有老四这种听妈话+看就业的,有老五这种看专业的,有我自己这种听老师话的,还有老六这种想出走的。”

“你总结得跟做报告似的。”杜涛说。

“我就是总结一下。”

“那你觉得,咱们的理由哪个最奇葩?”

“都奇葩。六个大老爷们凑到女子学院,本身就已经够奇葩了,不需要再比谁更奇葩。”

时大猛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们有没有后悔过?报到那天,走进校门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‘我怎么会来这’?”

安静了几秒。

杨一凡先开口:“有一瞬间。报到那天,我爸送我来的,在校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。他说‘你确定?’我说‘确定’。他说‘那我走了’。他真的走了,头都没回。”

“你爸生气?”杜涛问。

“不是生气,是不舍得。他怕我来了受委屈。”

“那你受委屈了吗?”

“没有。除了搬东西的时候。”

时大猛说:“我报到那天,我妈送我来的。她比我还兴奋,到处拍照,发朋友圈。标题写‘我儿子上大学了’,定位是山东女子学院。底下评论炸了,有人问‘你儿子怎么上女子学院’,我妈回‘女子学院也有男生,少见多怪’。”

“你妈真刚。”杜涛竖起大拇指。

“我妈就是这么个人,谁说我不好她就怼谁。”

张临志小声说:“我爸送我来的,在校门口看了一眼,说‘这么小的门’。我说‘门小不代表学校不好’。他说‘但愿吧’。然后他走了,没回头。”

“你爸也是舍不得。”杨一凡说。

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
潘有胜说:“我自己来的。我爸在工地上走不开,我妈在厂里上班。他们让我自己处理。”

“你不觉得孤单?”杜涛问。

“不觉得。有电脑就不孤单。”

“你这个人,跟电脑过一辈子算了。”

“有可能。”

滕总帅说:“我自己来的。我爸说‘你自己看着办’。我说‘好’。然后就来了。”

“你爸心真大。”

“不是心大,是信任。”

杜涛说:“我爸倒是想送我来,我说不用。我自己坐大巴来的,从淄博到济南,两个小时。下车的时候,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我妈接的,我说‘到了’。她说‘好’。我爸在旁边喊了一句‘别丢人’。我说‘不会’。”

“你爸这话说的,好像你来女院就是来丢人的。”时大猛说。

“他不是那个意思。他是怕我表现不好,给人家留坏印象。”

“你表现好吗?”

“还行。至少没被退学。”

聊着聊着,话题从“为什么来”转到了“来了以后怎么样”。

杜涛说:“我最大的变化是——学会洗衣服了。”

“你以前不洗?”时大猛问。

“以前我妈洗。来这之后,不好意思让别人洗,只能自己洗。第一次洗的时候,把白T恤染成了粉色。”

“怎么染的?”

“跟红袜子一起泡的。”

“你红袜子掉色?”

“掉。掉得很厉害。那件白T恤现在还在,我当睡衣穿。”

“粉色睡衣,挺适合你。”时大猛笑了。

张临志说:“我最大的变化是——敢跟女生说话了。”

“以前不敢?”杜涛问。

“不敢。跟女生说话就脸红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也脸红,但能说完整句子了。”

“说的什么?”

“你好、谢谢、对不起、再见。”

“就这?”

“够了。又不是聊天,是社交。”

时大猛说:“我最大的变化是——会省钱了。”

“你以前不省?”

“以前在家,想吃什么就买什么。来这之后,月底一看余额,吓一跳。现在开始记账了。”

“记什么?”

“记每一笔花销。早饭三块五,午饭八块,晚饭七块,水两块,零食五块——诶,零食是不是花太多了?”

“你每天吃五块钱零食?”

“枣不算零食,枣是水果。”

“枣一天吃几块钱的?”

“三块钱的。”

“那你的枣就是零食。”

“枣是健康食品。”

潘有胜说:“我最大的变化是——认识了很多新朋友。”

杜涛瞪大眼睛:“你?认识新朋友?”

“嗯。图书馆坐我对面的那个女生,我帮她修过电脑。她请我喝了茶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
“那她叫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没问。”

“你帮她修电脑,不知道她叫什么?”

“没必要知道。修电脑不需要知道名字。”

杜涛放弃了。

滕总帅说:“我最大的变化是——学会做饭了。”

“你?做饭?”时大猛表示怀疑。

“煮面条。加鸡蛋、加青菜、加火腿肠。”

“那叫煮面条,不叫做饭。”

“煮面条也是做饭的一种。”

“那你煮得好吃吗?”

“能吃。”

“能吃和好吃是两码事。”

“对我来说是一回事。”

杨一凡说:“我最大的变化是——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”

“要什么?”杜涛问。

“当幼师。以前只是觉得‘公费师范生有编制’,现在是真的想当幼师。”

“为什么变了?”

“因为上了四周课,发现学前教育不是哄孩子,是一门科学。儿童心理学、发展心理学、游戏理论——每一门都很有意思。而且,我实习的时候,看到那些孩子笑,我就觉得值。”

“你不是还没实习吗?”

“大二才实习。但我去幼儿园观摩过,上两周。”

“跟小孩子打交道累不累?”

“累。但开心。”

杜涛点点头:“老大,你是我见过最适合当幼师的男人。”

“你见过几个男幼师?”

“就你一个。”

“那你的样本量太小了。”

“一个就够了。你就是标准。”

聊着聊着,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。暖气片已经不响了,可能是锅炉房关了。杜涛把被子裹得更紧了。

“几点了?”他问。

滕总帅看了一眼手机:“十一点四十。”

“聊了快两个小时。”

“该睡了,明天还有课。”

“明天周,没课。”

“周也有周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洗衣服、写作业、预习下周的课。”

“老三,你能不能别把周末排这么满?”

“排满了就不浪费。”

杜涛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到下巴。

“最后说一句。”他开口了。

“说。”

“我觉得,咱们来女院,不管什么理由,都是缘分。六个大老爷们,从山东六个不同的地方,跑到济南来,住同一间宿舍,爬同一座泰山,聊同一个话题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时大猛问。

“是命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信命了?”

“刚刚。”

杨一凡笑了一声:“睡吧。明天早上起来,命还是命,你还是你。”

杜涛闭上了眼睛。

宿舍安静了。

时大猛翻了身,床板嘎吱一声。张临志的呼吸变得均匀。潘有胜关掉了台灯。滕总帅把手机放到枕头边。杨一凡拉了拉被子。

窗外的风还在吹。

杜涛快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到时大猛说了一句:“其实,我来女院还有一个理由。”

“什么?”杜涛迷迷糊糊地问。

“我想离开乐陵,出来看看。我妈让我来女院,我就来了。”

“你不是说你妈让你来找对象的吗?”

“那是明面上的理由。真正的理由,是我自己想走远一点。”

杜涛没回答。

时大猛又说:“我想看看,不在枣林边上,我能不能活。”

安静了几秒。

杨一凡说:“能活。你不但能活,还能活得挺好。”

时大猛笑了:“谢谢老大。”

“睡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第二天早上,杜涛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被子被蹬到了地上。他伸手捞了半天没捞着,最后是杨一凡帮他捡起来的。

“你昨晚说梦话了。”杨一凡说。

“说什么了?”

“你说‘我命由我不由天’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真的。还说了两遍。”

杜涛捂住脸。

时大猛从上铺探出头:“老六,你命由你不由你?”

“闭嘴。”

“那你到底由谁?”

“由我妈。”

全宿舍笑了。
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今天是周,不用上课。但308的六个人各有各的安排——杨一凡要去图书馆借书,时大猛要去街舞社练舞,滕总帅要去外联社开会,张临志要写市场营销学的作业,潘有胜要背英语单词,杜涛要洗那件被染成粉色的白T恤。

普通的一天。但昨晚聊过的那些话,像种子一样,落在了每个人心里。

>很多年后,当308的六个人回忆起大学时光,他们可能会忘记那个夜晚具体说了什么。但他们一定会记得——在那个十月底的冷风夜里,六个来自不同地方的男生,挤在一间二十平的宿舍里,各自说出了选择山东女子学院的理由。有的为了逃避,有的为了靠近,有的为了分数,有的为了理想,有的为了听话,有的为了出走。理由各不相同,但结果是一样的——他们都来了,都留下了,都在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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