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整整四周了。
杜涛把台历翻到新的一页,用红笔在最后一个格子上画了一个圈,回头对宿舍里喊了一嗓子:“兄弟们,咱们来女院四个星期了!”
时大猛从上铺探出头,嘴里嚼着枣,含混不清地说:“二十八天。”
“你连天数都算?”
“当然。九月七号报到,今天是十月五号。”
杨一凡合上手里的《学前教育学》,这一个月他已经看完了大半本。他伸了个懒腰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精神起来的话:“这周末,出去放松一下吧。”
“去哪?”五个人异口同声。
“泰山。来山东不上泰山,等于白来。而且咱们开学四周了,还没一起出去玩过。”
宿舍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开了锅。
时大猛第一个从上铺翻下来,光着脚踩在地上:“我同意!我早就想去了!”
滕总帅合上笔记本,推了推眼镜:“从济南到泰安,高铁十七分钟,绿皮火车一个多小时。建议坐绿皮,便宜,而且有感觉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查过了?”杜涛问。
“开学第一天就查了。”
“你开学第一天就想爬泰山了?”
“提前规划。”
张临志小声说:“我没去过泰山。”
“那你更得去。”杜涛说,“山东人没爬过泰山,说出去丢人。”
“你是淄博人,你爬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丢人。”
“所以我这次要去捡回来。”
潘有胜从书堆后面探出头:“我也去。”
杜涛瞪大眼睛:“老五,你不是周末要去图书馆吗?”
“图书馆什么时候都能去,泰山不一定。”
“你开窍了?”
“我本来就开窍。”
时大猛一拍大腿:“行!车的事我来解决!我爸有个朋友跑客运,我从他那租一辆小巴,九座的那种,咱们六个人加上——”
“加上谁?”杜涛明知故问。
“加上……女生。林笑笑她们。”
宿舍里响起一阵暧昧的笑声。时大猛脸红了,幸亏皮肤黑看不出来。
杜涛掏出手机,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@林笑笑 @苏瑶 @赵雨桐,周末爬泰山,去不去?”
三秒后,林笑笑回:“去!”
苏瑶回:“泰安?我老家!我给你们当导游!”
赵雨桐回:“几点出发?我收拾东西。”
杜涛看着屏幕,笑了:“齐了。”
时大猛连夜给他爸的朋友打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一个粗犷的山东大汉:“大猛啊,要车啥?”
“叔,我们想去爬泰山,六个人加三个女生,九个人,您有九座的车吗?”
“有。你啥时候要?”
“周六早上六点出发,周下午回来。”
“行。我给你算便宜点,来回一千,油费过路费全包。”
时大猛捂着话筒,对大家说:“一千块,九个人,一人一百一十一块一毛一。”
“你这数怎么算的?”杜涛问。
“一千除以九,一百一十一块一毛一,循环小数。”
“你数学还挺好。”
“种枣也要算账的。”
杜涛从枕头底下掏出钱包,里面还有三百块生活费。他抽出一百二十块:“我先交,多的算小费。”
“没有小费这个说法。”时大猛把钱收下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其他人陆续交了钱。滕总帅交了一百一十二,说“多出来的算备用金”。杨一凡交了一百一十一块一毛,没零钱,杜涛借了他一毛。张临志交了一百一十二块,杜涛问他为什么多交,他说“怕大猛亏了”。潘有胜交了一百一十一块一,用微信转账,备注写了“泰山基金”。
时大猛把钱数了三遍,用橡皮筋扎好,放进一个信封里,塞进枕头底下。杜涛说:“你放枕头底下不怕丢了?”
“我睡觉警醒,谁偷我钱我能醒。”
“你打呼噜能把天花板震塌,你警醒啥?”
“呼噜是生理反应,警觉是心理状态,两码事。”
杜涛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,又好像全是歪理。
出发前一夜,308宿舍变成了一个大型行李打包现场。
时大猛的背包最大,里面塞了五袋小枣、两瓶水、一件厚外套、一条围巾、一顶备用草帽、一双手套、一包湿巾、一包纸巾、一袋面包、一包火腿肠。
“你是去爬山还是去野餐?”杜涛看着他的包。
“都要。”
“你带五袋枣嘛?”
“分给大家吃。爬山的补充能量。”
“那你带一袋就够了。”
“万一不够呢?”
“五袋肯定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带回来。”
杜涛无语了。
滕总帅的包最小,但最重。他带了两瓶水、一件冲锋衣、一包压缩饼、一个充电宝、一个手电筒、一卷绷带、一盒创可贴、一包湿巾、一盒云南白药喷雾剂。
“老三,你带绷带给谁用的?”
“谁受伤给谁用。”
“你带云南白药呢?”
“谁受伤给谁喷。”
“你带手电筒呢?”
“晚上走夜路用。”
“咱们晚上住山顶,不走夜路。”
“万一有人要上厕所。”
杜涛觉得他考虑得太周全了。
张临志的包鼓鼓囊囊的,打开一看——水、纸巾、充电宝、创可贴、风油精、折叠伞、饼、巧克力、辣条、一包榨菜、一包瓜子、一副扑克牌。
“老四,你带扑克牌嘛?”
“晚上没事,可以打牌。”
“你带瓜子呢?”
“嗑。”
“你带榨菜呢?”
“爬山出汗多,要补盐。”
“那你辣条呢?”
“补糖。”
杜涛觉得自己跟张临志生活在不同的次元。
潘有胜的包最轻,但他带了一个让所有人崩溃的东西——笔记本电脑。
“老五,你爬山带电脑?”
“万一晚上要写作业。”
“你周末写什么作业?”
“周一交的作业。”
“你周在山上,周一交,你周晚上写?”
“对。所以带电脑。”
杜涛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声说:“我投降。”
杨一凡带的东西最简单——两瓶水、一件厚外套、一包饼、一个充电宝。他看了一眼其他人的包,只说了一句:“爬山的时候谁背不动了,我可以帮忙。”
时大猛拍了拍自己的包:“我背得动。”
“你背五袋枣,当然背得动。”
“枣不重。”
“五袋也不重?”
“不重。心里有枣,背上不重。”
杨一凡决定不再跟他讨论物理问题。
周六早上五点半,闹钟响了十七次。
杜涛的《义勇军进行曲》准时响起,时大猛这次没有抱怨,因为他已经醒了——兴奋得一夜没怎么睡。他第一个下床,穿好衣服,把装钱的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塞进贴身口袋,又拍了拍,确认还在。
杨一凡已经洗漱完了,站在门口催大家:“快点,车六点到校门口。”
五个人手忙脚乱地洗漱、穿鞋、背包。张临志的鞋带系了三次,每次系完都觉得不够紧,又解开重系。杜涛说:“老四,你鞋带系的是死结吗?”
“不是。是双结。”
“双结也解不开?”
“解不开。”
“那你回来怎么办?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
六个人冲出三号楼,天还没亮。校园里静悄悄的,只有路灯亮着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走到校门口,一辆白色小巴已经停在路边了。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大汉,着乐陵口音:“大猛!上车!”
时大猛跑过去:“叔,您来这么早?”
“怕你们等着急。上车吧,都上车。”
六个男生上了车,坐在后排。过了几分钟,三个女生从宿舍楼方向跑过来。林笑笑穿了一件粉色冲锋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;苏瑶背了一个双肩包,戴着一顶棒球帽;赵雨桐穿了一件军绿色外套,手里拎着一袋早餐。
“给你们带了早饭。”赵雨桐把袋子递给滕总帅。滕总帅打开一看——六个肉包子、三杯豆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吃早饭?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这么准?”
“因为你们男生肯定不会早起买早饭。”
滕总帅把包子分给大家,自己留了一个。杜涛咬了一口,肉汁四溅:“嗯!好吃!这是食堂的?”
“对。我早上六点去买的。”
“你几点起的?”
“五点半。”
“你比我们还早。”
“怕你们饿。”
苏瑶坐到杜涛旁边,递给他一杯豆浆:“给你,多加糖了。”
杜涛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多糖?”
“猜的。你这个人,什么都喜欢多——多糖、多肉、多睡觉。”
“多睡觉怎么了?睡觉是人生大事。”
“你上课的时候也睡?”
“上课不睡,那是原则问题。”
林笑笑坐到时大猛旁边,看了一眼他的草帽:“你爬山还戴草帽?”
“防晒。”
“山里凉,不用防晒。”
“万一山顶有太阳呢?”
“山顶风大,草帽会被吹跑。”
“那我系绳子。”
林笑笑笑了,从包里掏出一发带:“用这个系吧,颜色配你的草帽。”
时大猛接过发带,系在草帽上,打了个蝴蝶结。杜涛看了一眼,差点把豆浆喷出来:“老二,你这草帽现在像小姑娘的。”
“好看就行。”
“你戴粉色的发带,配绿色草帽,这叫好看?”
“混搭。”
车开了。从长清大学城到泰安,走高速一个多小时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山,偶尔经过一个小村庄,升起几缕炊烟。杜涛靠着窗户,眯着眼睛想睡一会儿,但苏瑶在旁边跟林笑笑聊天,叽叽喳喳的,他本睡不着。他索性睁开眼,听她们聊天。
“你们爬过泰山吗?”苏瑶问。
“没有,第一次。”林笑笑说。
“我爬过一次,跟我爸妈,十年前了。”
“你那时候多大?”
“八岁。爬到中天门就走不动了,我爸背我上去的。”
“那你这次能自己爬上去吗?”
“能。我都十八了,再让爸背,丢人。”
赵雨桐对滕总帅说:“你爬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体力行不行?”
“不知道。试试。”
“你要是爬不动,我拉你。”
滕总帅看了她一眼:“不用,我拉你。”
赵雨桐笑了:“你先能跟上我再说。”
车到泰安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司机把车停在红门停车场,指了指远处的山:“那就是泰山。我在天外村等你们,明天下午几点下来?”
“三点左右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行。到时候打电话。”
车开走了。九个人站在红门前面,仰头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被雾气笼罩着,看不到顶,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影子,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这就是泰山?”杜涛说。
“对。海拔一千五百多米,六千多级台阶。”苏瑶说。
“六千多级?”
“对。从红门到玉皇顶,六千六百级左右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我爸说的。他爬过很多次。”
杜涛看了看自己的腿,感觉它们已经开始发软了。他蹲下来,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
“你嘛?”时大猛问。
“系紧点,怕爬着爬着鞋掉了。”
“你鞋还能掉?”
“万一呢。”
时大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枣,分给每人两颗:“先补充能量,爬的时候再吃。”
“你带了多少枣?”杜涛问。
“一背包。”
“你背了一背包枣来爬泰山?”
“够吃两天。”
“你不带水?”
“水在山顶买。”
“山顶水多贵?”
“贵也要喝。枣不能解渴。”
杨一凡拍了拍手:“走吧,争取中午到中天门,下午到南天门,晚上住山顶,明天看出。”
九个人开始往上爬。
刚开始的台阶很缓,跟爬楼梯差不多。杜涛一边爬一边拍照,拍树、拍石头、拍苏瑶的背影。苏瑶回头看了一眼:“你别拍我了,我不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我拍的照片都好看。”
“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说?”
“只对好看的。”
“那你拍了多少好看的?”
“目前为止,只拍了你一个。”
苏瑶脸红了,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。
时大猛跟林笑笑并排走,步伐很大,但故意放慢了等她。林笑笑的腿短,步子小,爬得比他慢,但呼吸很均匀,一点都不喘。
“你怎么不累?”时大猛问。
“我腿短,步幅小,不费力。”
“我腿长,步幅大,费膝盖。”
“那你迈小点。”
时大猛试着迈小步,结果变成了小碎步,像只企鹅。林笑笑笑了:“你还是迈大步吧,小碎步更累。”
“那我走前面,你跟着我。”
“行。”
时大猛走前面,林笑笑跟在他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像火车头和车厢。
爬了不到半小时,坡度开始变陡。杜涛的呼吸变重了,腿也开始酸了。他扶着旁边的栏杆,喘着气,额头上的汗往下淌。
“我有点后悔了。”
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苏瑶说。
“来都来了,回去多丢人。”
“那就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杜涛闭嘴了,但嘴没闲着——他在嚼时大猛给的小枣。枣很甜,嚼着嚼着,好像力气回来了一点。
张临志爬得很安静,步子不大,但很稳。他跟在杨一凡后面,一步一个台阶,不急不躁。宋菲菲不在,他一个人默默地爬,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的路,又低下去。他的包里装着扑克牌和瓜子,他想着晚上可以跟大家打牌。
潘有胜走在最后面,背着电脑包,气喘吁吁。杜涛等他跟上来,问:“老五,你电脑多重?”
“三斤。”
“加上充电器、鼠标、鼠标垫呢?”
“四斤。”
“你背四斤爬泰山?”
“可以锻炼身体。”
“你这叫自虐。”
“自虐也是锻炼。”
“那你锻炼出什么了?”
“汗。”
杜涛看了一眼潘有胜的额头——全是汗,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“你还是把电脑放包里吧,别背着了。”
“已经在包里了。”
“我是说放我们包里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背。”
杜涛摇了摇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枣塞给潘有胜:“吃了,补能量。”
潘有胜接过枣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甜吗?”
“甜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爬了一个小时,到了一座牌坊下面,上面写着“一天门”。苏瑶停下脚步,指着牌坊说:“这是登山的第一道门,过了这道门,才算是真正开始爬山。”
“那刚才爬的算什么?”杜涛问。
“热身。”
“热身就累成这样?”
“那你后面的路怎么办?”
杜涛抬头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,深吸一口气,迈过了牌坊。
过了“一天门”,路两边的石刻多了起来。苏瑶一边走一边介绍:“这个是‘天下第一山’,康熙写的。那个是‘峻极于天’,乾隆题的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杜涛问。
“我爸说的。他每次来都给我讲一遍。”
“你爸是历史老师?”
“对。专教中国历史。”
“那你以后可以当导游。”
“我还是想当社工。”
“社工也要学历史?”
“不用。但多学点没坏处。”
杜涛觉得苏瑶这个人,跟他认识的其他女生都不一样。她有主见,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不像他,到现在还不知道毕业后想嘛。
“你想过以后什么吗?”苏瑶忽然问他。
杜涛愣了一下:“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。”
“现在?我在爬山,脑子不够用。”
“那你爬完山想。”
“行。”
杜涛把这个问题装进了心里,继续往上爬。
爬到中天门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九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,累得东倒西歪。杜涛直接躺在了地上,也不管脏不脏。军大衣还没租,但他已经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了。
“我不行了,我要死了。”他闭着眼睛说。
“你还没死,你还能说话。”时大猛蹲在他旁边。
“说话不耗体力,走路耗。”
“那你别走了,坐缆车上去吧。”
“缆车在哪?”
“前面不远。”
杜涛睁开眼睛,坐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中天门有缆车,直接到南天门。”
“那我去坐缆车。”
“你真坐?”
“我开玩笑的。来都来了,爬就要爬到底。”
苏瑶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才像个男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男人。”
“那证明一下。”
杜涛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大步往上走。走了不到十步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苏瑶扶住他:“行了,你证明完了。”
中天门附近有很多小吃摊,卖煎饼卷大葱、泰山烧饼、茶叶蛋、黄瓜、西红柿、煮玉米、烤红薯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,杜涛的肚子叫了一声,声音大得旁边的苏瑶都听见了。
“你饿了?”
“从早上就饿了。”
“你不是吃了包子吗?”
“包子消化了。”
“这才两个小时。”
“我代谢快。”
九个人围在一个煎饼摊前,杜涛对老板说:“来九个煎饼,加鸡蛋、加火腿、加生菜、加酱。”
“加那么多,卷不住。”老板说。
“卷不住就切两半。”
老板笑了,手脚麻利地摊了九个煎饼。他先把面糊倒在鏊子上,用刮板转一圈,面糊就变成了一个圆圆的薄饼。然后打一个鸡蛋,摊匀,撒上葱花、香菜,翻面,刷酱,放生菜、火腿、薄脆,最后用铲子一卷,一切两半,装进纸袋里。
杜涛接过煎饼,咬了一大口,满足地眯起了眼睛:“嗯!就是这个味儿!”
“你们淄博的煎饼跟这个比呢?”苏瑶问。
“不一样。淄博的煎饼是小米面的,吃嚼得腮帮子疼。这个是杂粮面的,软和。”
“你喜欢哪个?”
“都喜欢。煎饼不分家。”
时大猛咬了一大口煎饼,嘴里塞得满满的:“比我们乐陵的煎饼好吃。”
“你们乐陵的煎饼什么样?”
“加枣的。”
“又是枣?你能不能换个东西?”
“枣是乐陵的特产,当然要加。”
“煎饼加枣,能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甜口的。”
杜涛想象了一下煎饼卷小枣的画面,摇了摇头。
吃过午饭,继续往上爬。过了中天门,坡度陡然变陡,有一段叫“十八盘”,台阶密得像梳子齿,一眼望不到头。杜涛抬头看了一眼,腿又软了。
“这是十八盘?这不是天梯吗?”
“对,最陡的一段,一千六百多级。”苏瑶说。
“一千六百多级?”
“对。爬完这个就到南天门了。”
杜涛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看了看望不到头的台阶,深吸一口气,开始爬。他不敢抬头看上面,只盯着脚下的台阶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每爬十级,就停下来喘口气。
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,杜涛的腿开始抽筋。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抱着小腿,龇牙咧嘴,疼得直吸气。
苏瑶蹲下来:“抽筋了?”
“对。疼。”
“你把腿伸直,脚往内勾。”
杜涛照做了,疼得直吸气,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。苏瑶帮他把腿抬起来,揉了揉小腿肚子,手法很专业,力度不轻不重。
“你平时不运动,突然爬这么陡,肯定抽筋。”
“我打乒乓球了。”
“乒乓球跟爬山用的肌肉不一样。”
“早知道我就多爬楼梯了。”
苏瑶帮他揉了几分钟,抽筋缓解了。他站起来,试了试,能走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你慢点爬,别急。爬不动了就歇,别硬撑。”
杜涛这次学乖了,放慢速度,跟着苏瑶的步伐,一步一缓。到了十八盘中间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山下雾气腾腾,已经看不到中天门了。他突然觉得,自己还挺了不起的。
时大猛爬十八盘的时候,把草帽摘了,系在腰上。林笑笑问他怎么不戴了,他说:“风太大,怕吹跑。”
“你不是系了发带吗?”
“发带系的是蝴蝶结,不结实。”
“那你戴我的帽子吧。”林笑笑从包里掏出一顶棒球帽,扣在时大猛头上。
时大猛戴着粉色棒球帽,脸红得像枣。杜涛在后面看到了,笑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。
赵雨桐和滕总帅并排爬。赵雨桐体力好,爬得快,滕总帅也不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谁也不让谁。
“你跟上我。”赵雨桐说。
“我跟上了。”
“你没跟上,你在我后面两步。”
“两步不算远。”
“那你走我旁边。”
滕总帅加快两步,跟她并排。石阶很窄,两个人挤在一起,胳膊碰胳膊。
“你踩到我了。”赵雨桐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往那边点。”
“那边是悬崖。”
“那你还是踩我吧。”
滕总帅踩着她的脚印走,两个人合成了一个影子。
下午四点多,九个人终于爬到了南天门。杜涛站在南天门的牌坊下面,仰头看着三个大字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我活到了南天门。”
“你还没死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差一点就死了。”
九个人在南天门拍了合影。杜涛站在最前面,举着自拍杆,后面八个人挤在一起。林笑笑站在时大猛旁边,苏瑶站在杜涛后面,赵雨桐站在滕总帅旁边。
“茄子!”
咔嚓。
杜涛看了看照片,每个人都灰头土脸,但笑得都很开心。
山顶很冷,风大,温度比山下低了十几度。九个人走出南天门,往天街方向走。天街是山顶的一条商业街,两边全是租军大衣的摊位和小旅馆。
“先租军大衣,再找住的地方。”杨一凡说。
杜涛走到一个摊位前,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裹着军大衣坐在凳子上,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老板,军大衣多少钱一件?”
“二十。”
“太贵了,十块。”
“十五,最低了。”
“十块,我们要九件。”
老板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人说了算?”
杜涛回头看了一眼兄弟们。时大猛站出来,露出他标志性的憨厚笑容:“大姐,我们是学生,穷。您便宜点,十块一件,我们给您写好评。”
“你们在哪写好评?”
“携程、美团、大众点评,都写。我还能在抖音上给您宣传。”
老板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哪的?”
“乐陵的。”
“乐陵?种枣那个地方?”
“对对对!您知道啊?下次我给您带枣!”
老板笑了:“你这孩子嘴真甜。行吧,十块。九件,九十。”
时大猛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数了九十块递给老板。九个人每人领了一件军大衣,披在身上。杜涛穿上军大衣,觉得自己像一只胖企鹅。
“这衣服多少年没洗了?”他闻了闻。
“有味道吗?”苏瑶问。
“有。历史的厚重味。”
“你鼻子还挺灵。”
“我鼻子从小就灵。我妈说我小时候能闻出她藏哪里的糖。”
苏瑶笑了。
找住的地方花了半个小时。山顶的旅馆又贵又小,问了四五家,最后找到一家有通铺的。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着泰安口音:“九个人?只有一间大房,两张床,一张沙发,地上能铺褥子。”
“多少钱?”时大猛问。
“八百。”
“太贵了,五百。”
“七百,最低了。”
“六百,我们还要吃晚饭。”
老太太看了看这九个灰头土脸的学生,叹了口气:“行吧,六百。晚饭另算,一人三十,管饱。明早看出,有叫早服务。”
“叫早服务?”杜涛问。
“五点喊你们起床。”
“不收钱吧?”
“不收。”
成交。
房间在一楼,大概二十平米。两张单人床靠墙,中间一张旧沙发,地上空着一块。墙上贴着褪色的泰山出海报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壶和几个搪瓷杯。
六男三女,怎么睡?
杨一凡看了一眼大家:“女士优先。两张床,三个女生,怎么分?”
林笑笑说:“我跟苏瑶一张,赵雨桐自己一张?行吗?”
“行。”赵雨桐说。
“那沙发谁睡?”杜涛问。
杨一凡扫了一眼剩下的床位——地上、沙发、还有一张床是赵雨桐的,但她一个人睡一张床,其实可以挤一挤。
“我睡地上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我也睡地上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我也睡地上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我也睡地上。”张临志小声说。
“我也睡地上。”潘有胜说。
“你们都睡地上,我睡哪?”杜涛说。
“你睡沙发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最小。”
“我最小?时大猛比我大?”
“他是老二,你是老六。”
杜涛想起来了——兄弟序,他是老六。他乖乖躺到沙发上,沙发太短,他的腿悬在外面,像一只被塞进小盒子的猫。
地上铺了五床褥子,五个男生并排躺下,像五条沙丁鱼。时大猛睡在最左边,旁边是杨一凡,再旁边是滕总帅,再旁边是张临志,最右边是潘有胜。
“这褥子好硬。”杜涛从沙发上探出头。
“你睡沙发更硬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我腿还悬着呢。”
“那咱俩换?”
杜涛看了看地上五个并排的人,又看了看自己的沙发:“不换。沙发至少不用闻你们的脚。”
“你的脚不臭?”张临志小声问。
“不臭。我是香脚。”
“没人信。”滕总帅说。
三个女生挤在两张床上。林笑笑和苏瑶一张,赵雨桐自己一张。赵雨桐那张床其实还能再睡一个人,但她没开口,男生也没好意思说。
滕总帅躺在地上,头顶就是赵雨桐的床沿。他仰头能看到床板的木纹。
“滕总帅,你冷不冷?”赵雨桐从床上探出头问。
“不冷。有军大衣。”
“你把军大衣盖好,别着凉。”
“嗯。”
杜涛从沙发上翻了个身,对苏瑶说:“苏瑶,你晚上别打呼噜啊。”
“我不打呼噜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你打,我不打。”
“我也不打。”
“你军训的时候打了,时大猛录了音。”
杜涛瞪向时大猛:“你录音了?”
“录了。当闹钟用。”
“你拿我呼噜当闹钟?”
“效果很好。每次都能醒。”
杜涛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,不想说话了。
林笑笑躺在被窝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时大猛就躺在她旁边地上的褥子上,两个人的头相距不到一米。
“时大猛,你睡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你怎么不睡?”
“地上太硬。”
“那你明天还有力气下山吗?”
“有。我扛得住。”
“你要是扛不住,我分一半床给你。”
时大猛愣了一下,脸在黑暗中红得看不见:“不用。我睡地上挺好。”
“那你别把被子踢了。”
“我不踢被子。”
“你军训的时候踢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室友说的。”
时大猛决定回去之后找杜涛算账。
晚上九点多,外面刮起了大风。山顶的风声像哨子,呜呜地响。窗户被吹得哐哐晃,杜涛担心窗户会被吹掉。
“这风能吹跑人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你别出门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我出门嘛?我连厕所都不敢上。”
“那你可以就地解决。”
杜涛瞪了他一眼。
潘有胜从褥子上坐起来,从电脑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,开机。
“老五,你嘛?”
“写作业。”
“现在?在泰山顶上?”
“周一交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潘有胜没理他,打开文档开始打字。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,像一个发光的鬼。
张临志从包里掏出扑克牌:“有人打牌吗?”
“打什么?”杜涛问。
“斗地主。”
“三个人斗地主,咱们九个人。”
“那就打保皇。”
“你会保皇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你教我们。”
张临志把扑克牌摊在地上,几个人围坐过来。林笑笑、苏瑶、赵雨桐也从床上下来,坐到地上。九个人围成一圈,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,像一群企鹅在开大会。
张临志讲了一遍保皇的规则,杜涛听得云里雾里。
“就是说,有一个人是皇帝,有一个人是侍卫,其他人是平民。平民要打皇帝和侍卫,皇帝和侍卫要打平民。赢了加分,输了扣分。”
“谁是皇帝?”杜涛问。
“摸到那张牌的人。”
杜涛摸了一张牌,翻开一看——是皇帝。他站起来:“朕在此,众卿平身。”
苏瑶把他按下去:“你坐下,皇帝不用站起来。”
“那我要嘛?”
“选侍卫。你从牌里再抽一张,抽到谁谁就是侍卫。”
杜涛抽了一张牌,翻开一看——时大猛。
“老二,你是我的侍卫了。”
“我保护你。”
“你保护好自己就行。”
第一局开始。杜涛打牌毫无章法,该大不大的时候他大,该小不小的时候他小。时大猛作为侍卫,想配合他,但完全搞不懂他的套路。
“你出这个嘛?”时大猛问。
“我觉得能管上。”
“管不上。人家出的对K,你出的对3。”
“对3也是对。”
“对3管不上对K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3比K小。”
“扑克里不是A最大吗?”
“A最大,但3最小。”
杜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,沉默了。
苏瑶笑着帮他理了理牌:“你别乱出,听我指挥。”
“你又不是我的侍卫。”
“我是你的军师。”
杜涛乖乖听她指挥,居然赢了一局。
时大猛输了,被罚在房间里做十个俯卧撑。他二话不说趴在地上,吭哧吭哧做了十个,脸不红气不喘。
“再来!”他爬起来,拍了拍手。
第二局,赵雨桐当了皇帝,选了滕总帅当侍卫。两个人打牌跟开会一样冷静,不出错、不冒进,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平民们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。
杜涛趴在沙发上哀嚎:“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?”
“没有。”赵雨桐说。
“你们打牌像在下棋。”
“打牌就是下棋。”
杜涛翻了个白眼。
打到第三局,潘有胜合上电脑,也加入了战局。他虽然平时不爱说话,但打牌的时候思路清晰,算牌很准。杜涛跟他一伙,赢了一局。
“老五,你打牌比写代码厉害。”杜涛说。
“写代码也是逻辑。”
“那你以后可以去打牌挣钱。”
“打牌不是正经工作。”
“那写代码是?”
“是。”
杜涛服了。
打到第五局,大家都累了。张临志把扑克牌收起来,瓜子也没嗑完,留着明天吃。九个人各回各位,躺下睡觉。
灯关了,只剩窗外的风声。
“明天几点看出?”杜涛问。
“五点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还有几个小时?”
“六个。”
“那还能睡一会儿。”
“你别说话了,赶紧睡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你数枣。”
“数什么枣?”
“数枣。一颗枣、两颗枣、三颗枣……”
杜涛数到五十颗枣的时候,睡着了。
时大猛躺在地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,听着林笑笑翻身的轻微声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枣,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
枣很甜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泰山顶上。明天会是个晴天吧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>这是开学四周来,308宿舍第一次集体远征。九个人,一辆小巴,一背包枣,一肚子笑料。他们从红门爬到南天门,从白天走到天黑,从讨价还价到挤在一间小屋里。有人抽筋,有人顺拐,有人带电脑,有人带扑克牌,有人用呼噜当闹钟。他们不是最默契的团队,也不是最专业的登山队,但他们是最吵、最乐、最让人想记住的一群人。泰山很高,但他们的笑声更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