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咱们排个序吧。”
第二天等各位大佬都睡醒了后,杜涛把行李塞进柜子,拍了拍手,一脸郑重其事地站在宿舍正中间,“按年龄排,以后就是兄弟了。我最小,我先说——我01年的。”
“你01年最小?”时大猛瞪眼,“我00的。”
“我99。”滕总帅靠在床架上,面无表情。
“我也99。”张临志小声说。
“几月?”滕总帅问。
“十月。”
“我三月。你老四。”
张临志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潘有胜推了推眼镜:“我98,十二月。”
“那你老五。”杜涛掰着手指头算,“老大是谁?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杨一凡。
杨一凡正在铺床单,感觉到背后五道目光像五把刀子扎过来,回头一看:“……嘛?”
“你哪年的?”
“97。”
宿舍安静了一秒。
杜涛一拍大腿:“老大!”
“你97年现在才上大学?”时大猛一脸震惊,“哥,你是复读了几年?”
“我gap了一年。”杨一凡面无表情地继续铺床单,“然后复读了一年。”
“那不还是两年吗?”
“……你会不会聊天?”
杜涛赶紧打圆场:“老大就是老大,不管几年,年龄摆在这儿,有排面!”
“排面个屁。”杨一凡把枕头拍得砰砰响,“我就是给你们当保姆的命。”
“老大的自觉!”杜涛竖起大拇指。
排位结束——
老大:杨一凡(济南,学前教育)
老二:时大猛(乐陵,学前教育)
老三:滕总帅(莒南,工商管理)
老四:张临志(烟台,市场营销)
老五:潘有胜(即墨,计算机)
老六:杜涛(淄博,社会工作)
“老六。”时大猛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,“你好,老六。再见,老六。”
“你能不能换个词?”杜涛脸都绿了。
“老六老六老六。”
“你再叫我把你枣全吃了!”
“你吃,那个枣我暑假在家吃剩的,带了半年了。”
杜涛:“……”
滕总帅靠在上铺栏杆上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按这个排位,以后宿舍打水、带饭、占座,都是老六的活。”
杜涛的脸色从绿变黑:“这什么破规矩?”
“我刚定的。”滕总帅面不改色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你最小。”
杜涛环顾四周,试图寻找盟友。杨一凡在铺床,时大猛在傻笑,张临志低头假装看手机,潘有胜已经在拆电脑了。
没有一个正常人。
“行。”杜涛咬牙切齿,“老六就老六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晚我请客,烧烤!你们负责吃,我负责烤。”
“宿舍不能烧烤。”潘有胜头都没抬。
“我带了淄博烧烤的蘸料!咱们去学校外面吃!”
“录取通知书上写着,新生报到期间不得外出。”潘有胜又补了一刀。
杜涛彻底绝望了:“老五,你是不是专门拆台的?”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“那你陈述一下今晚吃什么。”
“食堂。”
杜涛深吸一口气,转向杨一凡:“老大,你说句话。”
杨一凡终于铺完了床单,从床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:“今晚先食堂,周末我请客,出去吃烧烤。”
“真的?”杜涛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蘸料你出。”
杜涛笑了,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:“成交!”
几个人去食堂的路上,经过了那条传说中的樱花大道。
说是樱花大道,其实就是一条贯穿校园南北的主路,两边种满了樱花树。只不过现在才九月初,樱花早就谢了,只剩下一排光秃秃的树枝,看着有点凄凉。
但路边的女生们一点不凄凉。
杨一凡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时大猛、滕总帅、张临志、潘有胜、杜涛。六个人排成一列,说不上整齐,但也说不上乱——反正就是六个大老爷们并排走在女子学院的马路上。
路过的女生们齐刷刷扭头。
有人掏出了手机。
“好家伙,六个。”
“今年男生这么多?”
“那个最高的长得还行。”
“我觉得那个白白净净的不错。”
“你们小声点!他们听见了!”
“听见怎么了?本来就是稀有动物,看看又不犯法。”
杨一凡听力很好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他的耳开始发烫,但脸上一点表情没有。
时大猛就不行了。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走路都不会走了——左脚迈出去,右手跟着甩,像个生锈的机器人。
杜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。他本来想装镇定,结果被路牙子绊了一下,踉跄了两步才稳住。
“没事吧?”杨一凡小声问。
“战术性踉跄。”杜涛面不改色,“你们不懂。”
“你每次丢人都说是战术性的。”潘有胜在后面幽幽地说。
“那是因为你不懂战术。”
张临志走在倒数第二个,全程低着头,脸从耳红到脖子,活像一只煮熟的虾。潘有胜倒是最淡定的——因为他一直在低头看手机,本没注意到被围观。
“老五,你看什么呢?”时大猛回头问。
“看食堂几点关门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六点半。”
“那还不快走!”
六个人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食堂。
食堂的规模不小,上下两层,窗口很多。因为是报到,还没正式开学,吃饭的人不多。
六个人端着餐盘,站在窗口前面面相觑。
“吃什么?”杜涛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张临志说。
“那你站在这儿嘛?”
“……排队。”
“前面又没人!”
张临志这才发现,整个红烧肉窗口只有他们六个。他脸又红了。
时大猛第一个冲上去:“阿姨,红烧肉!多来点汤!”
打菜的阿姨大概五十多岁,圆脸,笑起来特别慈祥。她看了一眼时大猛,勺子下去,满满一勺,还多添了两块肉。
“谢谢阿姨!”时大猛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杜涛第二个:“阿姨,我也红烧肉。”
阿姨看了他一眼,勺子下去——一勺,不多不少,没有多添的肉。
杜涛端着盘子,盯着时大猛的盘子,陷入了沉思。
“再来一份!”他又把盘子递回去。
“你不是打过了吗?”阿姨问。
“我想再吃一份。”
阿姨又给他打了一勺——还是不多不少。
杜涛端着两份红烧肉回到桌上,面色凝重:“我怀疑,阿姨偏心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时大猛已经开始吃了。
“不信你们试试。”
滕总帅去打了一份,不多不少。
张临志去打了一份,不多不少。
潘有胜去打了一份,也不多不少。
杨一凡最后一个,打回来一看——跟时大猛一样,多了一块肉。
杜涛炸了:“凭什么?凭什么老大也多了?”
“因为我说谢谢了。”杨一凡面无表情。
“我也说了!”
“你语气不对。”
“谢谢还有语气?”
“你有气。”
杜涛被噎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端着盘子又回到窗口:“阿姨,谢谢!谢谢!谢谢谢谢谢谢!”
十连谢,声情并茂,恨不得跪下。
阿姨被他逗笑了,多给了他一块肉——最小的那块。
杜涛端着那块肉,像端着奖杯一样走回来:“看到没?实力!”
“你那是同情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同情也是实力的一部分!”
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
“你们说,”杜涛忽然开口,“咱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?”
“怎样?”张临志问。
“就……六个人一起吃饭、一起上课、一起挨骂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滕总帅说,“大三就实习了,各奔东西。”
“你能不能不泼冷水?”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“老五也陈述事实,老三也陈述事实,咱们宿舍能不能有两个不说事实的人?”
“老大不说事实。”时大猛忽然来了一句。
所有人都看向杨一凡。
杨一凡想了想:“我刚才说‘你有气’,那不是事实,是比喻。”
杜涛:“……”
“你看,老大会比喻。”时大猛咧嘴笑了。
回宿舍洗漱完,六个人各自躺下。灯关了,空调嗡嗡响。
“你们说,”杜涛又开口了,“咱们今天在校门口,那个保安大爷看咱们看了那么久,是不是有什么故事?”
“能有什么故事?”时大猛翻了个身,“可能就是没见过这么多男的。”
“我觉得不是。”杨一凡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他看人的眼神,不像在看陌生人。”
“那像在看什么?”
杨一凡想了想:“像是在等什么人。”
宿舍安静了几秒。
“老大,”杜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“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瘆人?”
“我陈述事实。”
“你也开始陈述事实了?”
“我只是比喻。”
“你刚才说陈述事实!”
“那是比喻。”
杜涛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。他决定不再说话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光照进来,落在杨一凡的枕头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枕头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那片槐树叶,他明明夹在书里了。可是刚才翻书的时候,怎么找都找不到了。
耳边响起杜涛的呼噜声,大猛的更响,两个人像在比赛。潘有胜敲键盘的声音很轻,像老鼠啃东西。张临志翻来覆去,滕总帅一动不动。
杨一凡闭上眼睛。
隐隐约约,他又闻到了槐花的味道。
现在是九月,槐花早该谢了。
那句话怎么说来着——
有些人,第一顿饭就定了一辈子。
有些路,第一步迈出去,就走不回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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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里最神奇的事,不是你会遇到谁,而是你会跟五个完全不搭边的人,挤在一间二十平的屋子里,吵吵闹闹过四年。
杨一凡快要睡着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杜涛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——是他们六个人今天在食堂的合影。照片里,时大猛在傻笑,杜涛在比耶,滕总帅面无表情,张临志低头躲镜头,潘有胜在看手机,只有杨一凡一个人在看镜头。
照片底下,杜涛打了一行字:
“十年后,咱们还在这儿吃顿饭。”
时大猛秒回:“行。”
滕总帅:“到时候我请。”
张临志:“……我也来。”
潘有胜:“食堂不一定还在。”
杜涛:“老五你能不能别扫兴?”
潘有胜没回。
过了十秒,他发了一张截图——是学校的校园规划图,食堂二楼被标注了“拟拆除”。
杜涛:“…………”
群里安静了。
然后时大猛发了一条语音,点开一听,是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:
“那就在拆之前多吃几顿!”
杜涛又活过来了:“明天早饭谁去?我叫你们。”
“我叫你。”杨一凡打字。
“我也叫。”时大猛。
“加一。”滕总帅。
“加一。”张临志。
潘有胜发了两个字:“加一。”
杜涛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:“兄弟们,我哭了。”
“哭什么?”时大猛问。
“感动。”
“感动就明天请早饭。”
杜涛的感动瞬间消失:“我撤回。”
“撤不回了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老大你不是比喻吗?”
“刚才不是比喻,是陈述事实。”
杜涛觉得自己可能认了个假老大。
窗外,月亮躲进云里。老槐树的影子轻轻晃了晃,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