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的夜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九个人挤在那间二十平米的小旅馆房间里,军大衣裹得像一群绿色的蚕蛹。墙上的泰山出海报已经泛黄,暖气片发出断断续续的咣当声,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。
杜涛躺在沙发上,两条腿悬在外面,像一只被塞进小盒子的猫。他翻了个身,沙发嘎吱一声惨叫。
“老六,你能不能别翻身了?”时大猛躺在地上,闭着眼睛说。
“沙发太短了,我腿没地方放。”
“你腿不是在外面吗?”
“外面凉。”
“那你把腿缩进来。”
“缩进来就顶到扶手了。”
“那你横着躺。”
“横着更短。”
“那你站着睡。”
杜涛瞪了时大猛一眼,可惜天黑看不见。
地上并排躺着五个男生——时大猛、杨一凡、滕总帅、张临志、潘有胜,每人一床褥子一床被子,整整齐齐,像五条被串起来的饺子。时大猛睡姿最豪放,四仰八叉,占了两个人的位置。张临志睡姿最拘谨,身体绷得笔直,像一被摆在床上的油条。潘有胜侧躺着,脸朝着墙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默写代码。滕总帅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,像一具安详的遗体。杨一凡睡姿最正常,被子盖到肩膀,呼吸均匀。
两张床上躺着三个女生。林笑笑和苏瑶挤一张单人床,背对背,中间隔了一条被子缝。赵雨桐独占另一张床,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“你们睡着了吗?”赵雨桐忽然小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笑笑说。
“也没有。”苏瑶说。
“地上有睡着的吗?”赵雨桐又问。
时大猛:“没有。”
杨一凡:“没有。”
滕总帅:“没有。”
张临志:“……快了。”
潘有胜没说话——他可能真的睡着了。
“那聊会儿天吧。”赵雨桐说,“反正也睡不着。”
“聊什么?”杜涛从沙发上探出头。
“聊……你们为什么来女院?”
安静了一秒。
时大猛第一个开口:“我妈说女院好找对象。”
“就这?”苏瑶问。
“就这。我妈原话。”
“那你来了之后找到了吗?”
“还没。不急。”
杜涛嘿嘿笑了:“你妈要是知道你爬泰山跟一堆女生一起,肯定以为你在努力。”
“我本来就在努力。”
“努力什么?”
“努力爬山。”
杜涛笑得更厉害了。
杨一凡说:“我班主任是女院校友。她说学前教育需要男老师,让我试试。”
“所以你是因为班主任来的?”林笑笑问。
“对。她教了我三年,信得过。”
“那你来了之后觉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比想象中好。”
滕总帅说:“我分数刚好够工商管理,女院收分不高,就报了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女院是备胎。”杜涛说。
“不是备胎,是合适的选择。”
“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?”
“事实就是好听的。”
杜涛服了。
张临志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爸妈让我报的。他们说女子学院女生多,男生少,机会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时大猛问。
“什么机会都有。”
杜涛又笑了:“老四,你爸妈是想让你来学习的还是来找对象的?”
“都……都有。”
“那你努力了四周,有成果吗?”
张临志把被子蒙住了头。
潘有胜突然开口了:“我分数够别的学校,但这个专业在女院是国家级一流。”
“老五?你没睡着?”杜涛吓了一跳。
“快睡着了,被你们吵醒了。”
“那你加入聊天了?”
“不加入。我要睡了。”
“你都醒了还睡什么?”
“回笼觉。”
杜涛无语。
女生们也说了自己为什么来女院。林笑笑说她想当幼师,女院的学前教育全国有名。苏瑶说她想读社工,女院的社工专业是山东省首家。赵雨桐说她想学管理,女院的工商管理性价比高。
“都是正经理由,不像某些人。”苏瑶说完,看了一眼时大猛的方向。
“我怎么不正经了?”时大猛抗议。
“你妈说好找对象,这理由正经吗?”
“正经。终身大事,比啥都正经。”
苏瑶被噎住了。
聊着聊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杜涛打了一个哈欠,时大猛翻了个身,杨一凡的呼吸变得均匀,张临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被子从头上拿下来了——大概是闷得受不了了。
赵雨桐看了一眼窗外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睡吧,明天还要看出。”
“嗯。”
灯关了。房间里彻底暗下来,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暖气片的咣当声。
然后,时大猛的呼噜声响起来了。
那声音不大,但很有穿透力,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在院子里发动。杜涛被震得从沙发上弹了一下,小声喊:“老二!老二!你换个姿势!”
时大猛没反应,呼噜声反而更大了。
林笑笑在被窝里笑出了声。苏瑶把枕头捂在头上。赵雨桐翻了个身,面朝墙,把被子蒙住耳朵。
杜涛放弃了。他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,开始数枣。
一颗枣、两颗枣、三颗枣……
数到一百多颗的时候,他终于睡着了。
凌晨四点五十分,敲门声像炸雷一样响起。
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”房东老太太的大嗓门穿透门板,“起来啦!头快出来啦!不起来就看不到啦!”
杜涛从沙发上弹起来,脑袋撞到了墙上。他捂着脑门,迷迷糊糊地问:“几点了?”
“五点!”时大猛已经站起来了,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,“快穿衣服!看出了!”
“我的腿……”杜涛试着站起来,膝盖发出一声脆响,像老旧的木门。
“你的腿没断,快走!”
九个人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,手忙脚乱地穿鞋、裹军大衣、找帽子、摸手套。张临志的鞋带又系了死结,蹲在地上解了半天。杜涛把军大衣披上,发现扣子系错了位,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扣到了第三个眼里。
“你衣服扣错了。”苏瑶指着他。
“不管了,先走!”
九个人冲出旅馆,天街已经灯火通明。裹着各色军大衣的学生们像一群迁徙的企鹅,浩浩荡荡地往观峰方向移动。路灯昏黄,雾气弥漫,人影绰绰。
杜涛跟在队伍后面,一瘸一拐。他的腿还在疼,但顾不上了——来都来了,看不到出比腿断了还亏。
时大猛走在最前面,草帽上系着林笑笑给的粉色发带,在山风里飘。他步子大,走得快,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确认没人掉队。
“老二,你走慢点!”杜涛喊。
“慢点就看不到了!”
“现在才五点,出五点半!”
“要占位置!”
观峰上已经站满了人。最好的位置被凌晨三点就来占位的狠人抢走了,九个人只能站在稍微偏一点的地方,但视野也不错。东边的天际线还是黑的,只有最远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。
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杜涛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,缩着脖子,整个人像一个绿色的不倒翁。时大猛蹲在地上——不是蹲,是他站直了也就那么高。
“你蹲着嘛?”杜涛问。
“我站着。”
“你明明蹲着。”
“我站着就这么高。”
杜涛低头看了看时大猛的腿,发现他确实是站着的。他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。
林笑笑被风吹得直哆嗦,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。时大猛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递给她:“戴上,挡风。”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皮厚。”
林笑笑没接:“你自己戴吧,我不冷。”
“你嘴唇都紫了。”
“那是冻的,不是冷的。”
“冻就是冷。”
林笑笑还是没接,把军大衣的帽子扣上了。
苏瑶站在杜涛旁边,两只手在军大衣口袋里,缩着脖子。杜涛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:“给你。”
“不用,我不冷。”
“你声音都在抖。”
“那是兴奋。”
“兴奋得发抖?”
“不行吗?”
杜涛把围巾直接围在了她脖子上。苏瑶愣了一下,没再推辞。围巾上还带着杜涛的体温,暖乎乎的。
“谢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赵雨桐和滕总帅站在最前面,两个人并排,谁也不看谁,就盯着东边的天空。赵雨桐的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飞,滕总帅从口袋里掏出一皮筋递给她。
“你随身带皮筋?”赵雨桐接过去。
“有备无患。”
“你还带什么了?”
“绷带、创可贴、云南白药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一颗糖。”
赵雨桐看着他,他掏出一颗大白兔糖递过去。赵雨桐剥开糖纸塞进嘴里,含混地说:“甜的。”
“糖当然是甜的。”
“我是说你这个举动挺甜的。”
滕总帅没接话,看着东边。
东方的天际线开始变颜色了。从黑到深蓝,从深蓝到浅蓝,从浅蓝到橙色,像有人用巨大的画笔一层一层地涂抹。云层被染成了金红色,像烧着了一样。
“快出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先是一道金边,像有人在天际线后面点了一盏灯。然后金边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,最后一个小小的红点跳了出来——是太阳的顶端。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
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有人鼓掌,有人尖叫,有人拍照,有人默默流泪。杜涛没哭,但他的鼻子酸了一下。六千多级台阶,冻了一个早上,就为了看这几分钟。他觉得值。
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,从小红点到半个圆,到一个完整的圆,挂在天边,红彤彤的,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色。
时大猛盯着太阳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像枣。”
“什么像枣?”林笑笑问。
“太阳。红红的,圆圆的,像乐陵的大枣。”
“你家枣有那么大的吗?”
“心意那么大。”
林笑笑笑了。
张临志举着手机拍了整整五分钟的视频,手都举酸了。他打算回去剪辑一下,发到抖音上,标题就叫“泰山出——这辈子一定要看一次”。
潘有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又看了一眼出,然后低头记了个什么。杜涛凑过去一看——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:“2025年10月某,泰山出,持续约三分钟。”
“你记这个嘛?”杜涛问。
“写周记用。”
“你周记还写这个?”
“素材。”
杜涛觉得潘有胜的人生到处都是素材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山顶,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。风还是很大,但有阳光照着,没那么冷了。
“走吧,回去收拾东西,准备下山。”杨一凡拍了拍手。
一提到下山,杜涛的腿又开始疼了。他看了一眼下山的台阶——六千多级,再走一遍。
“我能滚下去吗?”他问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你推我一下。”
“推了你就不止腿疼了。”
下山比上山更难。上山累的是心肺和大腿前侧,下山疼的是膝盖和小腿。杜涛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在抗议,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骨头。
他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下挪,姿势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老大爷。苏瑶走在他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你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但走得慢。”
“慢点没事,安全第一。”
“你走你的,别等我。”
“我没等你,我自己就走这么慢。”
杜涛知道她在说谎,但没拆穿。
时大猛下山的时候把草帽反着戴,帽檐朝后,像赶集的农民。林笑笑问他为什么反着戴,他说:“这样风不会吹跑。”
“正着戴也不会吹跑,你系了发带。”
“那是我忘了。”
林笑笑笑着摇了摇头。
赵雨桐和滕总帅并排走,谁也不让谁。下山的台阶窄,两个人经常撞到一起。赵雨桐说:“你走前面。”
“你走前面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我走前面怕踩着你。”
“我走前面怕你摔了。”
“谁教你这么说话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
杜涛在后面听到了,对杨一凡说:“老三说话怎么跟写作文似的?”
杨一凡说:“他写作文比说话还啰嗦。”
张临志一个人走在队伍中间,戴着耳机,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台阶。他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了不少,因为腿短重心低,不容易摔。时大猛说他是“下山神器”。
走到中天门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九个人在昨天的煎饼摊前又吃了一顿。杜涛要了两个煎饼,加了鸡蛋火腿生菜,吃了半个就饱了。
“你怎么吃这么少?”时大猛问。
“累的。累就不想吃。”
“那你叫两个嘛?”
“我以为我能吃完。”
苏瑶把他剩下的半个拿过去吃了。杜涛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浪费粮食可耻。”苏瑶嘴里塞着煎饼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那你转过头去。”
杜涛转过头,嘴角翘着。
下午两点多,九个人终于走到了山脚下。红门,昨天早上出发的地方。杜涛站在石碑前,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。
“我活着回来了。”
“你不但活着,还走完了全程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我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分?”
“七十分。良。”
“才良?”
“能走完就是良。优要跑下来。”
“你怎么不跑?”
“我又不是体育生。”
九个人上了小巴,各自找位置坐下。杜涛靠着窗,把军大衣叠好放在腿上。苏瑶坐在他旁边,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“你睡了?”杜涛问。
“闭目养神。”
“那你帮我看着,别让我睡过站。”
“你睡吧,到了叫你。”
杜涛闭上眼睛,不到十秒就睡着了。
车开了。车厢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杜涛的呼噜最大,像拖拉机。时大猛的呼噜次之,像低音炮。张临志不打呼噜,但他歪着头靠在窗户上,嘴巴微张,眼镜歪了。潘有胜也不打呼噜,他靠着椅背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
滕总帅没睡,他看着窗外发呆。赵雨桐坐在他旁边,头靠着椅背,睡着了。
苏瑶没睡,她靠着椅背,听着杜涛的呼噜声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杜涛的头歪过来,靠在了她的肩膀上。她没有推开,也没有躲。她就那么坐着,让他靠着。
一个多小时后,车到了长清大学城。司机把车停在女院校门口,回头喊了一声:“到了!”
没有人醒。
“到了!”他喊得更大声了。
杜涛动了一下,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靠在苏瑶肩膀上,赶紧坐直了。
“到了?”他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到了。”苏瑶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。
“我压着你多久了?”
“一个小时。”
“你怎么不推开我?”
“你睡得太香了,不忍心。”
杜涛看着苏瑶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挠了挠头,说了句“谢谢”,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
九个人下了车,站在校门口。每个人都灰头土脸、衣衫不整、一瘸一拐,像打了败仗的残兵。
时大猛拍了一下手:“兄弟们,姐妹们,今天晚上我请客!校门口小山东,六点半,不见不散!”
“你还有钱吗?”杜涛问。
“有。剩了三百多,够吃一顿好的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省着花吗?”
“今天高兴,不省了。”
六点半,九个人在小山东的包间里坐齐了。
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着济南口音:“九位?大桌二楼请。”九个人上了楼,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刚好坐九个人。
时大猛拿起菜单,翻了两页,大手一挥:“先来九个菜,凑个九。”
“你点什么我们吃什么?”杜涛问。
“对。今天我请客,我说了算。”
“那你别点太贵的。”
“放心,我有数。”
时大猛对着菜单念:“糖醋鲤鱼、爆炒腰花、葱烧豆腐、泰山三美、煸豆角、糖醋里脊、木须肉、地三鲜、拔丝地瓜。九菜一汤,再要一盆米饭。”
“泰山三美是什么?”林笑笑问。
“白菜、豆腐、水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水也算一道菜?”
“用泰山的水做的。”
“那不就是白菜炖豆腐吗?”
“名字好听。”
菜一道一道地上来。糖醋鲤鱼最先上,鱼炸得金黄,浇着红亮的糖醋汁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时大猛夹了一块,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。
“烫烫烫!”
“你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林笑笑递给他一杯水。
“好吃!你们快尝尝!”
九个人一起动筷子。杜涛夹了一块爆炒腰花,嚼了两下,表情复杂。
“怎么了?”苏瑶问。
“这个……味道很特别。”
“特别好吃还是特别难吃?”
“特别……说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是不好吃。”
“不是不好吃,是吃不惯。”
苏瑶夹了一块尝了尝:“好吃啊,你味觉有问题。”
“你的味觉才有问题。”
两个人吵着吵着,杜涛又夹了一块,这回嚼得很慢,嚼完之后说:“还行,能吃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老板欠你钱。”
拔丝地瓜上来的时候,张临志的眼睛亮了。他夹起一块,拉出长长的糖丝,绕了好几圈才扯断。
“这个好!甜!”他难得大声说了一句。
“老四,你今天开心了?”杜涛问。
“开心。”
“爬泰山开心还是吃拔丝地瓜开心?”
“都开心。”
“那你以后多爬泰山,多吃拔丝地瓜。”
张临志笑了。
泰山三美——白菜炖豆腐——上来了。杜涛舀了一碗汤,喝了一口:“嗯,这个好喝,清淡。”
“那是,泰山的水能不好喝吗?”时大猛说。
“泰山的水和济南的水有什么区别?”
“泰山的水是甜的,济南的水是咸的。”
“你又没喝过。”
“我喝了。今天早上在山顶喝的。”
“那是开水,不是泉水。”
“开水也是用泉水烧的。”
杜涛决定不再跟他争。
煸豆角是潘有胜点的。他吃得不快不慢,一一地夹。杜涛说:“老五,你吃豆角跟吃面条似的。”
“豆角就要一一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细嚼慢咽助消化。”
“你消化好了能怎样?”
“多活几年。”
“你才十八就想活几年的事了?”
“提前规划。”
九个人边吃边聊,话题从泰山跳到了军训,从军训跳到了食堂,从食堂跳到了社团,从社团跳到了下周的期中考试。
“下周要期中考试了。”苏瑶说。
杜涛手里的筷子停了:“什么考试?”
“期中考试。你不知道?”
“我以为大学没有期中考试。”
“你以为的以为不是你以为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哲学家了?”
“刚刚。”
杜涛放下筷子,吃不下了。
“你不是说累就不想吃吗?现在不累?”时大猛问。
“心累。”
“心累更要吃,吃饱了就不累了。”
杜涛又拿起了筷子。
吃着吃着,时大猛忽然站起来,举起杯子:“来,咱们一起喝一个!庆祝泰山登顶成功!”
所有人站起来,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杯!”
可乐、雪碧、白开水混在一起,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时大猛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咱们九个人,从红门爬到玉皇顶,六千多级台阶,没人掉队,没人受伤,没人哭——杜涛差点哭,但忍住了。”
“我没差点哭!”杜涛抗议。
“你那是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“山顶有沙子吗?”
“有。风吹的。”
“你接着说吧。”杜涛放弃挣扎了。
时大猛继续:“咱们一起看了出,一起吃了煎饼,一起冻成了狗。以后大学毕业了,各奔东西了,还能记得今天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坐下了。
包间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掌声响起来。
杨一凡举起杯子:“大猛说得好。我再补一句——咱们308的六个人,来女院四周了,从第一天谁也不认识谁,到今天一起爬泰山、一起挤通铺、一起看出。不容易。希望大家以后继续——继续好好上课,继续好好吃饭,继续好好相处。”
“老大,你说得好官方。”杜涛说。
“官方但真诚。”
“那你也敬一个。”
杨一凡举起杯子:“敬泰山。”
“敬泰山!”所有人跟着喊。
杯子又碰在一起。
桌子上的菜被扫得差不多了。糖醋鲤鱼只剩下一骨架,爆炒腰花盘子见了底,泰山三美的汤被喝得一滴不剩,拔丝地瓜的盘子被张临志刮得净净。
杜涛摸着肚子,靠在椅背上:“我吃撑了。”
“你不是累得不想吃吗?”苏瑶问。
“累过了就不累了。”
“你这叫回光返照。”
“那我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?”
“撑死的。”
杜涛打了一个嗝。
时大猛去前台结账。老板算了算,说:“九菜一汤加米饭,三百一十六。你们九个人,去掉零头,三百一。”
时大猛从信封里掏出三百一十块,又把口袋里的一块钱硬币翻出来凑上。老板接过钱,笑了笑:“学生出来玩不容易,下次再来。”
时大猛回到包间:“结完了。还剩三块。”
“三块能嘛?”杜涛问。
“买三包辣条,一人一。”
“九个人分三包辣条?”
“分着吃,有福同享。”
九个人走出小山东,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亮着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
“你们累不累?”林笑笑问。
“累。”所有人异口同声。
“那回去早点睡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
九个人走到三号楼下,女生们往左,男生们往右。杜涛回头看了一眼,苏瑶正走上台阶,围巾还围在脖子上——他的那条。
“苏瑶!”他喊了一声。
苏瑶回头:“嘛?”
“围巾……”
“明天还你。”她转身上楼了。
杜涛站在楼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
“老六,走了!”时大猛在楼上喊他。
杜涛回过神,走进三号楼。
回到308,五个人(潘有胜已经瘫在床上)各自脱鞋脱衣服,谁都没力气说话。杜涛把围巾的事忘在了脑后,一头栽在床上。
“关灯。”杨一凡说。
离灯最近的滕总帅伸手按了开关。
房间黑了。
安静了三秒钟,时大猛说了一句:“今天真好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不是因为不想接,是因为都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闹钟响了。
杜涛按掉闹钟,翻了个身。闹钟又响了,他又按掉。第三次响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七点五十。
“迟到了!”他从床上弹起来。
旁边五个人的床都空了。
“人呢?”他喊了一声,没有人应。
他低头看手机,群里有一条杨一凡发的消息:“七点二十发:我们先去上课了,你继续睡。课本帮你带了,教室见。”
杜涛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七点五十一。他穿上鞋,抓起书包,冲出宿舍。
教室里,杨一凡帮他占了一个后排的位子。杜涛从后门溜进去,坐下来,气喘吁吁。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他小声问。
“叫了。你说‘再睡五分钟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苏瑶从前排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围巾已经洗净叠好了,放在她的桌角。
杜涛翻开课本,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。他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围巾洗净了,下午还你。——苏瑶”
他看完,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。
讲台上,教授开始讲课。
窗外,阳光照在金黄的银杏叶上,闪闪发亮。
新的一周,开始了。
很多年后,当308的六个人再回忆起大学时光,他们可能会忘记某次考试考了多少分,忘记某节课上老师讲了什么,但他们一定会记得——那个十月的周末,他们一起爬了泰山,一起看了出,一起吃了煎饼,一起在回程的车上睡得东倒西歪。以及,那顿在小山东的庆功宴上,时大猛说的那句“以后大学毕业了,各奔东西了,还能记得今天”。他们都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