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第二天,太阳比第一天更毒。六点整,场上的方阵已经整整齐齐,唯独308宿舍的六个人踩着最后的哨声冲进场,像六只被狗撵的鸭子,歪歪扭扭地进各自的方阵。
时大猛边跑边往头上扣帽子,扣反了,帽檐朝后,像个赶集的农民。杨一凡跟在他后面一把把他的帽子转过来:“你打算用后脑勺防晒?”
“我后脑勺容易晒伤。”
“你后脑勺有头发。”
“头发也怕晒。”
教官已经在方阵前面站好了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如炬。看到时大猛最后一个进队伍,教官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“第一排那个高个子,你迟到了。”
“报告教官,我没有!哨声刚停!”
“我喊的时候你不在。”
“报告教官,我在奔跑!”
“奔跑也算迟到。”
时大猛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看到教官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归队。”
时大猛站到第一排最左边。他旁边的女生——林笑笑,学前教育专业,扎着高马尾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——小声说:“你帽子又歪了。”他赶紧扶正,动作太大,帽子差点飞出去。
教官扫了一眼全连:“今天练队列。齐步走、正步走、跑步走。练不好的,中午加练。”
杜涛在社会工作方阵里,听到这话腿已经开始软了。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脚踝,昨天酸痛的肌肉还没恢复,今天又要上强度。他的头发已经剪短了,但刘海还是有点长,教官昨天让他去剪,他去了,但只剪了一点点,怕剪太丑。
“第一排,齐步走!”
教官一声令下,杜涛所在的第一排迈出了左脚。杜涛这次特意控制了摆臂幅度,但步子又迈大了,一步跨出去,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。
“停!”教官走到他面前,“杜涛同学,你的步幅能不能统一一下?你一步顶别人两步,你是来军训的还是来跨栏的?”
“报告教官,我腿长。”
“腿长就控制不住?”
“报告教官,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,是必须。”
旁边的女生——苏瑶,社会工作专业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——小声说:“你步子小一点,跟我对齐。”杜涛用余光瞄了一眼她的步伐,试着缩小步幅,果然顺了很多。
“走!”
这一遍,杜涛走得像个正常人了。教官没再叫他,他松了一口气,朝苏瑶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。苏瑶假装没看到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学前教育方阵这边,时大猛正在经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——正步走。
教官先示范了正步:踢腿、摆臂、落地,每一个动作都铿锵有力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示范完毕,教官喊:“一!踢腿!”
所有人左脚离地,定在半空。
“脚尖下压,腿要直!”
时大猛把腿绷得笔直,但他平衡感不好,单腿站立的时候身体开始晃。他使劲稳住,但越稳越晃,像一在风中摇摆的电线杆。
“第一排左边那个,你是不是腿抽筋了?”
“报告教官,没有!”
“那你晃什么?”
“报告教官,我在调整重心!”
“调整好了吗?”
“快了!”
教官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盯着他晃来晃去的身体看了三秒钟:“你的重心在你的脑子里吗?”
“……报告教官,在脚上!”
“那你脚别动。”
“脚没动,身体动了。”
教官深吸一口气,转向全连:“所有人,踢腿练习,坚持两分钟。”
两分钟,像两个世纪。
时大猛咬着牙,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林笑笑的腿也酸了,但她咬着嘴唇坚持,一声不吭。她偷偷看了时大猛一眼,发现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在发抖,但腿还悬在半空,没放下来。
“时间到!放下!”
所有人同时把腿放下来,时大猛差点没站稳,手往前一撑,扶住了林笑笑的肩膀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他赶紧缩手,脸更红了。
“没事,你差点把我推倒。”林笑笑揉了揉肩膀,笑着说,“你的手劲真大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,腿不听使唤。”
“你平衡感太差了。”
“我知道,从小就这样。”
“你可以练练瑜伽。”
“瑜伽?那是女生练的。”
“男生也能练。我哥就练,练完站得可稳了。”
时大猛想了想:“等我军训完再说。”
“你说话算数?”
“算数。”
林笑笑伸出小拇指:“拉钩。”
时大猛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小拇指,跟她勾了一下。他的手粗黑,她的手指纤细,勾在一起的时候,时大猛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教官又喊了“一”,所有人再次踢腿。这次时大猛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脚掌上,想象自己是一棵树,扎进地里。果然,晃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林笑笑偷偷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。
工商管理方阵里,滕总帅正以另一种方式吸引教官的注意。他走正步的时候,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奏上,不快不慢,不高不低,像被设定好的程序。教官看了他半天,找不出毛病,只好说了一句:“那个男生,你走得很标准,继续保持。”
滕总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旁边的同学小声嘀咕:“他是机器人吗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那他充电口在哪?”
滕总帅听到了,但假装没听到。他身后的女生——赵雨桐,工商管理专业,高个子,短发,走路带风,说话脆利落——凑过来小声说:“滕总帅,你走正步的样子像在阅兵。”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夸你,我在说你太僵硬了。”
“僵硬才标准。”
“标准但不好看。”
滕总帅没接话。赵雨桐又说:“你应该放松一点,肩膀别那么紧。”
他试着松了一下肩膀,步伐确实自然了一些。
“好多了。”赵雨桐说。
“谢谢。”这次他说的“谢谢”语气软了一点。
市场营销方阵里,张临志还在跟顺拐作斗争。教官已经放弃了让他走前面,把他放到了最后一排。他跟在前面的人后面,眼睛死死盯着人家的后脑勺,不敢看别处。
“张临志,你脖子不酸吗?”同排的一个女生问。
“酸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放松一点?”
“放松了就顺拐了。”
女生笑了:“你这个人真有意思。”
张临志脸红了,但脚步没乱。他心想:只要不顺拐,脖子断了我都能忍。
计算机方阵里,潘有胜正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训练。他没有写代码——他把那本《C语言程序设计》锁在了宿舍柜子里,因为杨一凡说“军训期间不准带书,低调学习”。于是他改成了在脑子里默写程序逻辑,一边踢正步一边默写,表情专注得像在做数学题。
教官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个学生虽然不说话,但训练态度很认真,步伐也标准,就没有多说什么。
下午的训练科目是“排面”——整个排走成一条直线,每个人步幅一致,摆臂一致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
教官让一排一排地走,然后点评。
杜涛所在的排先走。他走在第一排中间,左边是苏瑶,右边是一个高个子女汉子。杜涛努力控制自己的步幅,跟苏瑶对齐。苏瑶边走边用余光瞄他,发现他这次走得真的很稳,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:“进步很大。”
杜涛心里美滋滋的,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。
走完之后,教官点评:“第一排整体不错,尤其是那个长头发的男生,今天没有遛弯,值得表扬。”
全班鼓掌。杜涛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——被表扬了,但“长头发的男生”这个称呼,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苏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恭喜你啊,遛弯大王终于转正了。”
“能不能不提‘遛弯’了?”
“那叫你什么?”
“叫我杜涛就行。”
“好的,遛弯。”
“……你故意的。”
苏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学前教育方阵的排面训练是一场灾难。时大猛的步幅忽大忽小,走得快的时候像在赶集,走得慢的时候像在散步。他左边的林笑笑被他带得忽快忽慢,右边的杨一凡倒是稳如泰山,但时大猛一会儿挤到杨一凡这边,一会儿又歪到林笑笑那边,整个排面被他拉成了一条S形曲线。
“停!”教官喊,“第一排左边那个,你出来。”
时大猛出列,站在全连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看,你走的是什么形状?”
“报告教官,直线!”
“你那个叫曲线。你是想带大家逛公园吗?”
全班笑成一团。林笑笑笑得蹲在了地上,杨一凡也忍不住嘴角上扬。
时大猛挠了挠头:“报告教官,我努力了!”
“努力不够,要拼命。你回去,走最后面,跟着前面的人走。”
时大猛走到最后一排,前面的同学是一个比他矮一头的女生。他盯着人家的头顶,跟着走。这次他不敢迈大步了,一小步一小步地挪,像只企鹅。
林笑笑回头看了他一眼,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时大猛心里一暖,步子稳了一些。
合练的时候,教官把整个连队排成一个大方阵,要所有排一起走一遍。时大猛被安排在方阵的最后一排最左边——这个位置最不显眼,就算走歪了也不会影响整体效果。教官的意思很明确:你只要不把别人带歪就行。
“全体注意——齐步——走!”
方阵缓缓移动。时大猛小心翼翼地迈出左脚,控制步幅,不敢快也不敢慢。他盯着前面那个女生的后脑勺,感觉自己的节奏慢慢跟上去了。
“正步——走!”
换正步的时候,时大猛深吸一口气,踢出左腿。这一次,他没有晃。腿悬在半空的时候稳住了,落地的时候也没有偏。他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,差点喊出来。
走完一遍,教官走到方阵前面,扫了一眼所有人,最后目光落在时大猛身上:“最后一排左边那个高个子,你这次走得不晃了。”
“报告教官,我找到了感觉!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树,扎进地里。”
全班又笑了,但这次是善意的笑。教官也忍不住嘴角上扬:“那你好好当你的树。归队。”
时大猛挺起膛,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帅的一棵树。
晚上,食堂里人满为患。六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张空桌子。杜涛一屁股坐下,把餐盘往桌上一放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
“我今天的运动量,够我活一年。”
“你才练了一天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我这一天的量,顶别人一年。”
“你又在夸张。”
“我没有。你摸摸我的腿,硬得像石头。”
“不想摸。”
时大猛大口扒饭,嘴里塞得满满的:“我今天被教官表扬了。”
“你?”杜涛瞪大眼睛,“被表扬?”
“对。教官说我是‘一棵好树’。”
“树?”
“他说我把扎进了地里。”
“那不还是树吗?”
“树也是表扬。树稳当。”
张临志小声说:“我今天没顺拐。”
“你也没被表扬。”杜涛说。
“没被骂就是表扬。”
“你这是精神胜利法。”
“有用就行。”
潘有胜一直没说话,默默吃饭。杜涛捅了捅他:“老五,你今天被点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走得好?”
“还行。教官没找到毛病。”
“你是不显眼,所以没人注意你。”
“低调是福。”潘有胜夹了一口菜,慢悠悠地嚼。
杨一凡放下筷子,看了看大家:“明天继续练,据说大后天要会。”
“会?”杜涛的脸又白了,“全班一起走?”
“对,全连一起走,教官打分。”
“那完了,咱们六个在不同的方阵,谁的方阵走不好谁丢人。”
“所以别给308丢脸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我怎么感觉你在点我?”杜涛看着他。
“没有。我在点所有人。”
时大猛举起手:“我保证,明天不晃了。”
“你昨天也这么说的。”张临志说。
“今天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你昨天也是认真的。”
时大猛被噎住了,埋头扒饭。
正吃着,三个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。林笑笑冲时大猛喊了一声:“这里有人吗?”
时大猛抬头,嘴里还含着饭,摇了摇头。
“那我们坐这儿了。”林笑笑一屁股坐在时大猛旁边,苏瑶坐在杜涛旁边,赵雨桐坐在滕总帅旁边。
杜涛立刻坐直了身子,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给苏瑶腾出地方。
“谢谢遛弯。”苏瑶笑着说。
“能不能别叫遛弯了?”
“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。”
“杜涛。”
“好的杜遛弯。”
“……你赢了。”
林笑笑看了看时大猛的餐盘:“你就吃这些?红烧肉、米饭、土豆丝,没有青菜?”
“我不爱吃青菜。”
“军训要补充维生素,不然会口腔溃疡。”
“我吃枣,枣里有维生素。”
“你哪来的枣?”
时大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枣,放在桌上:“乐陵金丝小枣,要不要?”
林笑笑拿了一颗,咬了一口:“嗯,挺甜的。”
“那当然,我们乐陵的枣,全国有名。”
赵雨桐没说话,看了一眼滕总帅的餐盘——鱼、青菜、米饭,搭配得营养均衡。她点了点头:“你吃得还挺健康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你平时也这样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不习惯的东西?”
滕总帅想了想:“不习惯跟这么人一起吃饭。”
赵雨桐笑了:“那你慢慢习惯。”
吃完晚饭,六个人和三个女生一起走回宿舍区。路过樱花大道的时候,路灯已经亮了,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
“你们说,军训结束之后,咱们还会不会每天这样一起吃饭?”苏瑶问。
“会的。”杜涛说。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我会每天准时出现在食堂,你也会。”
“你就这么想跟我一起吃饭?”
“我想跟所有人一起吃饭。”
苏瑶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走到三号楼下,六个人跟三个女生道别。
“明天见。”林笑笑冲时大猛挥了挥手。
“明天见。”时大猛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明天别再顺拐了。”
“我明天肯定不会。”
“你昨天也这么说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换个台词?”
林笑笑笑着跑了。
上楼的时候,杜涛捅了捅时大猛:“老二,你是不是喜欢林笑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“晒的。”
“晒了一天了,晚上才红?”
“后遗症。”
滕总帅走在最前面,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们能不能别八卦了?”
“老三,你不也跟赵雨桐坐一起了吗?”杜涛说。
“那是她坐过来的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坐别人旁边,专坐你旁边?”
“因为她认识我。”
“认识的人多了,她怎么不坐老大旁边?”
杨一凡在后面说:“别扯上我。”
滕总帅不再理他,推门进了宿舍。
杨一凡走在最后面,看着前面五个打打闹闹的家伙,嘴角翘了一下。
他推开308的门,走进去,关上了门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场上还有几个方阵在加练,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正步、排面、齐步走,还有教官的吼声和女生的笑声。
这就是大学军训的子,累,但热热闹闹的。
有人说,军训是大学的第一次洗礼。洗掉你的娇气,洗掉你的散漫,洗掉你的偶像包袱。但对308来说,军训还洗掉了一样东西——他们对“女儿国”的紧张感。因为当你累到连路都走不稳的时候,你本顾不上看女生,也顾不上被女生看。大家都是面目狰狞、汗流浃背的军训狗,谁也别嫌弃谁。而当你终于走稳的那一刻,你会发现,身边那个一直在提醒你“步子小一点”的女生,笑起来还挺好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