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完教材的第二天,辅导员在群里扔了一张校园地图,附了一句:“请各位同学尽快熟悉校园环境,下周一开始正式上课。”杜涛把地图截图打印出来,铺在宿舍桌上,六个人围成一圈,像在策划一场军事行动。
“今天必须把学校逛透!”杜涛一掌拍在地图上,“从三号楼出发,经食堂、教学楼、图书馆、镜心湖、博雅楼、实训中心,最后到古唐槐。完美路线,不走回头路。”
“你这个路线绕了一个大圈。”潘有胜瞥了一眼。
“大圈怎么啦?大圈看得全。”
“从三号楼到古唐槐直线距离三百米,你绕了一公里。”
“那叫深度游。旅游团都这样。”
时大猛戴上了他的草帽,帽檐上“金丝小枣”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张临志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,里面装着水、纸巾、充电宝、创可贴、风油精、一把折叠伞、一包饼。
“老四,你是去逛校园还是去荒野求生?”杜涛问。
“有备无患。”
“学校里还能遇到熊?”
“万一迷路了呢。”
“在学校里迷路?你当这是原始森林?”
张临志不说话了,但包没放下。
滕总帅双手兜,站在门口等大家,身上什么都没带,连水都没有。杜涛问他:“你不带水?”
“渴了再买。”
“食堂有卖水的?”
“自动贩卖机到处都是。”
杜涛看了看自己背包里的三瓶水,陷入了沉思。
杨一凡拿了一瓶水,揣了手机,穿了双舒服的运动鞋。他看了看五个人的装备——草帽、求生包、空手、三瓶水、笔记本电脑包(潘有胜居然背着电脑逛校园),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六个人走出三号楼,阳光扑面而来。
校园里已经开始热闹了。报到季的尾巴,还有零星的新生在拖着箱子找宿舍,但更多的是已经安顿好的老生——她们穿着短裤、裙子、拖鞋,三三两两走在路上,手里拿着茶、煎饼、快递包裹,说说笑笑,整个校园像一台运转流畅的少女生活放映机。
然后六个男生出现了。
就像在牛里滴了一滴墨——也不是墨,是六滴,而且滴得很显眼。
迎面走来的两个女生原本在聊“昨天那家茶店珍珠太硬了”,看到六个人,话说到一半直接断了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,嘴巴还张着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时大猛紧张得迈起了正步。
“老二,你什么?”杨一凡小声说。
“我在保持队形。”
“你走的不是队形,是阅兵。”
“她们在看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正常走路就行。”
“我正常不了。”
旁边的杜涛也好不到哪儿去。他本来想装出一副“老子是学长”的淡定表情,结果迎面走来一个穿JK裙的女生,他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脆抬头看天。
“老六,你脖子不酸吗?”滕总帅问。
“我在看天气。”
“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。”
“那我再看看云。”
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,车速放得很慢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看了一眼,电动车差点撞上路牙子。
“小心!”时大猛喊了一声。
女生猛地回正方向,加速跑了。风中飘来一句话:“妈呀六个男的……”
杜涛转向杨一凡:“她刚才说什么?”
“她说‘妈呀六个男的’。”
“这是夸还是骂?”
“应该是惊讶。”
“惊讶是褒义还是贬义?”
“中性。”
“那就好,中性就行。”
滕总帅面无表情地说:“据我的观察,从宿舍楼到食堂这一段路,咱们已经被超过三十个人行注目礼了。”
“你数了?”杜涛瞪大眼睛。
“习惯性统计。”
“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搞人口普查的?”
“都做。”
潘有胜一直在低头看手机,对周围的目光毫无察觉。杜涛捅了捅他:“老五,你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吗?”
“没注意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地图。咱们走错了。”
“走错了?”
“食堂在南边,咱们往北走了。”
六个人原地掉头,杜涛走在最后面,嘴里念叨着:“我就说刚才那个湖怎么没见过,原来是走反了。”
“你没看路标吗?”杨一凡问。
“我以为老大在看路。”
“我以为老三在看。”
“我以为老四在看。”滕总帅说。
张临志脸红了:“我在看……那个花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红的那个。”
“那是月季,种了十米长,你没看见路标?”
“花太好看了。”
杨一凡深吸一口气:“从现在开始,我看路。你们负责看女生。”
“看女生嘛?”时大猛问。
“看看她们是不是还在看我们。”
“肯定在看。咱们六个走在路上,想不看都难。”
“那就让她们看。看多了就不看了。”
杜涛点点头:“老大说得对。曝光度高了,就成背景板了。”
六个人重新调整队形,杨一凡打头,滕总帅殿后,其他人夹在中间,像一列小火车,沿着正确的方向驶向食堂。
路过一片宿舍区的时候,张临志突然停下脚步,脸刷地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杜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一栋宿舍楼的阳台上,花花绿绿的衣服正在随风飘扬。内衣。各种颜色、各种款式,像联合国升旗仪式。
“别看了别看了。”杜涛把张临志的头掰过来。
时大猛却大大咧咧地看了一眼:“这有啥,晾衣服嘛,谁家不晾。”
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杜涛问。
“我没红,晒的。”
“太阳在你背后。”
“背后晒的,反射。”
滕总帅淡定地从那排阳台下面走过,目不斜视,步伐稳健,表情管理堪称完美。杨一凡跟在他后面,也是面不改色。
杜涛拽着张临志快步走过去,张临志同手同脚,像被绑架的人质。
潘有胜低头看手机,浑然不觉。
六个人终于走到了食堂门口,但不是饭点,里面空荡荡的。杜涛趴在窗口往里看:“阿姨,中午吃什么?”
阿姨头都没抬:“还没做。”
“那你们现在在嘛?”
“擦桌子。”
“擦完桌子呢?”
“做饭。”
“做什么饭?”
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杜涛缩回来,对大家说:“阿姨保密工作做得很好。”
食堂旁边是学生服务大厅,一进门就看到一排窗口:校园卡充值、网络开通、水卡办理、空调租赁、保险咨询……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,队伍里清一色的女生。
当六个男生走进大厅的时候,整个大厅安静了零点五秒。就是那种——所有人同时停止说话、同时转头、同时思考“这几个男的从哪冒出来的”的零点五秒。
杜涛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用目光扎了无数个洞。
“分头排队。”滕总帅低声说,“效率最大化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校园卡充值、网络、水卡、空调,四个窗口。老大排充值,我排网络,老四排水卡,老六排空调。老二和老五机动。”
“什么叫机动?”时大猛问。
“哪队短去哪队。”
时大猛扫了一眼,发现每队都很长。他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友善的窗口——水卡,站到了张临志后面。
张临志前面是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,女生回头看了一眼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拿出手机,偷偷拍了张照片。
张临志看到了,脸红到脖子,但不敢说话。
杜涛在空调窗口排队,前面是一个穿连衣裙的女生,女生的闺蜜站在旁边,两人在聊天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杜涛听见。
“后面那个男生还挺高的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就你后面那个。”
杜涛挺了挺。
“脸也还行,就是表情有点呆。”
杜涛把挺起的收了回去。
闺蜜转过头看了杜涛一眼:“他好像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呗,夸他呢。”
杜涛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尴尬,只能冲着窗口傻笑。
办完卡,六个人从大厅出来,杜涛长舒一口气:“比高考还紧张。”
“你高考紧张?”时大猛问。
“不紧张,但这次紧张。”
“因为女生多?”
“因为她们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。”
“那你就是猴王。”时大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是猴二。”
“凭什么我是二?”
“因为你比我大。”
时大猛想了想,觉得好像不亏。
教学楼群在教学区中央,分成文渊、文萃、博学、博雅四栋,连在一起,像一座巨大的迷宫。
“学前教育在哪栋?”杨一凡问。
“文渊楼三楼。”滕总帅已经把信息存进了备忘录。
“工商管理呢?”
“文萃楼二楼。”
“计算机?”
“博学楼四楼。”
“市场营销?”
“文渊楼一楼。”
“社会工作?”
“博雅楼三楼。”
杜涛掰着手指头算:“也就是说,咱们六个人上课的地方分布在四栋楼里。”
“没错。”
“那以后约饭得提前半小时下课。”
“你可以提前溜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
“那你跑快点。”
走进博雅楼的时候,大厅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,从地板直通天花板。六个男生站在镜子前,画面很壮观——一米八、一米八三、一米七八、一米七五、一米七二、一米七五,高高低低,像一排被风吹歪的电线杆。
杜涛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。
“老六,你照镜子能照出花来?”时大猛凑过来。
“我在检查形象。”
“你的形象不用检查,一眼就能看完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长得很简单,不需要花时间看。”
杜涛追着时大猛跑出了博雅楼,路过一群正在上课的女生,她们透过玻璃窗看到两个男生在走廊里追打,集体转头。
时大猛紧急刹车,杜涛没刹住,撞在他背上。两个人踉跄了两步,稳住了。
教室里传来一阵笑声。
杜涛朝窗户挥了挥手:“没事没事,闹着玩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
图书馆是校园里最气派的建筑,六层高,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。门口立着一块石头,刻着“坤德含弘”四个字。
“这什么意思?”时大猛问。
“坤是地,德是品德,含是包容,弘是广大。”杨一凡看着石头,“校训,意思是像大地一样包容宽厚。”
“那跟我挺配的,我这个人就包容。”
“你包容什么了?”
“包容你们五个每天抢我枣吃。”
“你那枣自己拿出来分的,谁抢了?”
“你们吃得快就是抢。”
图书馆门口进进出出的女生很多,每个人经过他们身边都会多看两眼。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甚至绕到他们前面,又绕回来,好像在研究什么稀有物种。
杜涛被她看得发毛:“同学,有事吗?”
女生推了推眼镜:“你们是大一的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难怪。大一的男生都这样,走路像走正步。”
“那大二的呢?”
“大二的就不怕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看习惯了。”
女生说完就走了,留下一串高跟鞋敲地的声音。
杜涛回味了一下她的话:“她说‘看习惯了’——意思是以后我们会被看习惯?”
“对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那我们现在是——还没被看习惯的阶段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得多出来走走,早点习惯。”
“你这叫什么理论?”杨一凡问。
“曝光疗法。怕什么就多接触什么。”
“你怕女生看?”
“不怕,但她们看我,我就紧张。紧张不是怕。”
“那你多紧张紧张就习惯了?”
“对。”
杨一凡觉得这个逻辑有点歪,但好像也没法反驳。
图书馆后面是一条林荫道,两边种满了银杏树,叶子刚开始泛黄。路很窄,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六个男生排成一列,像一列小火车,在树荫下穿行。
迎面走来两个女生,看到他们,主动让到了路边。
时大猛经过的时候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女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不客气。”
等他们走远了,杜涛回头看了一眼,那两个女生还在回头看他们。
“老二,你刚才说谢谢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人家让路,不该谢吗?”
“该谢。但你说谢谢的时候,她们笑了。”
“笑了是好事吧?”
“是好事。说明你这个人有礼貌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有。”
“你刚才没说话。”
“我在心里谢的。”
林荫道的尽头是实训中心,一栋灰色的四层楼。一楼的窗户很大,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小桌子小椅子、玩具架、画板、钢琴,像一个小型幼儿园。
“这就是你们以后上课的地方?”杜涛趴在窗户上看。
“对。”杨一凡也凑过来,“模拟幼儿园。”
“你在里面上课,是不是先喊‘小朋友们好’?”
“然后你们说‘老师好’?”
“你先把台词练好。”
时大猛也趴过来:“钢琴在哪?我会弹。”
“你会弹什么?”
“小星星。”
“一首?”
“够不够?”
“一首也够了,我连小星星都不会。”
二楼的窗户里是模拟社区服务中心,有接待台、咨询室、活动室。杜涛看了一眼:“这就是我以后练级的地方。”
“练什么级?”时大猛问。
“跟老人聊天。先跟模拟老人聊,再跟真老人聊。”
“模拟老人是什么?”
“就是老师扮的。”
“老师扮老人?”
“对,还会骂人。”
“骂你?”
“骂所有人。老师说这是压力测试。”
时大猛缩了缩脖子:“你们社工专业太可怕了。”
三楼的计算机机房窗户关得很严,看不清里面,但潘有胜只看了一眼,就说:“配置一般。”
“你都没进去看。”杜涛说。
“看机箱型号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是人还是扫描仪?”
“程序员。”
实训中心的对面是一个小花园,花园中间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。树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住,树冠遮天蔽,把整个花园罩在阴凉里。树下有块石碑,写着“古唐槐”三个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树龄约1100年,唐太宗所植。”
“一千一百年?”时大猛仰头看着树冠,“比我老家那棵枣树还老。”
“你老家枣树多少年?”杜涛问。
“三百多年。”
“那这棵是老前辈。”
杨一凡把手贴在树上。树皮粗糙,有点凉,但摸着摸着,好像有一丝温热从掌心渗进来。
“老大,你嘛呢?”杜涛喊他。
“摸树。”
“摸出什么了?”
“树皮很糙。”
“那还用摸,看一眼就知道。”
时大猛也把手贴上去:“哎呀,真有点暖和。”
“太阳晒的。”潘有胜说。
“不是太阳,是树自己热的。”
“树不会自己发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你又不是树。”
潘有胜决定不跟种枣的讨论植物生理学。
六个人在树下坐着休息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风从树叶间穿过,带来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草香,像是很老很老的东西散发出来的。
杜涛靠在树上,看着天空:“你们说,这棵树看了一千多年,看过多少人从这经过?”
“反正没看过六个男的坐树下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那可不一定。唐朝就有男人吧?”
“唐朝的男人不坐这儿,这以前是荒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荒地?”
“猜的。”
“你猜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张临志从包里掏出饼,撕开,默默分给每人一片。时大猛接过饼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枣,分给大家。
“枣配饼,新吃法。”杜涛咬了一口,“还行。”
滕总帅没吃,在看手机:“该回去了,快五点了。”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杜涛说,“好不容易逛到这儿。”
“你还要坐多久?”
“坐到树说话。”
“树不会说话。”
“那坐到它开口。”
杨一凡站起来,拍了拍土:“走吧,明天再来。”
“明天还来?”杜涛问。
“你不是要等树说话吗?”
“明天等也一样。”
六个人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银杏道上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五短一长——长的是时大猛。
路过那排女生宿舍的时候,阳台上的衣服还在飘。这次张临志没有脸红,因为他提前把眼睛闭起来了。
杜涛替他看着路:“前面是平路,没有坑,可以睁眼了。”
张临志睁眼,发现已经走过去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
回到三号楼,杜涛在门口伸了个大懒腰:“逛了一天,腿都细了。”
“你腿本来就细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那是肌肉线条。”
“你那是没肌肉。”
杜涛追着时大猛冲进了楼里。
杨一凡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古唐槐在夕阳里站着,枝叶轻轻摇晃,像一个人在挥手。
他转过头,走进楼里。
晚上,杜涛把今天拍的照片发到了宿舍群里。一共十六张,有十二张拍糊了,有三张有人闭眼,有一张潘有胜在看手机,只有两张勉强能用。
他用修图软件把六个人的脸都调亮了一点,然后发到了朋友圈,配了一行字:“女儿国探险记·第一天。”
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杨一凡。
第二个是时大猛,他还留了一条评论:“明天还去不?”
杜涛回:“去。”
有人问,在一个女生比例超过七成的大学里上学是什么体验?308宿舍的答案是:前三天脖子会酸,因为转头看路标的时候总要避开迎面而来的目光。第四天就好了——不是因为不被看了,是因为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