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的通知是在报到后第三天发到手机上的。杜涛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啃时大猛的小枣,差点把枣核咽下去。
“明天开始军训?”他瞪大眼睛,“不是说九月下旬才训吗?”
“那是别的学校。”滕总帅翻看了一下通知,“咱们学校九月上旬训,训完直接上课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脆开学前训?”
“因为要先让你享受几天好子,再把你扔进。”杜涛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。
时大猛从上铺探出头,头发乱得像鸡窝:“军训要多久?”
“十四天。”
“十四天?”时大猛的声音高了八度,“两个礼拜?”
“对。队列、内务、拉歌、讲座、汇演。”滕总帅念着通知上的内容,“最后还要阅兵。”
“阅兵?咱们又不是当兵的,阅什么兵?”
“阅的是你的意志力。”
“我的意志力不用阅,很强。”
“那你先把你那堆衣服叠了。”
时大猛看了看自己床尾那堆攒了三天的脏衣服,没说话。
杨一凡坐在床上看军训注意事项,眉头越皱越紧:“明天早上六点,穿军训服,吃早饭。”
“六点?”张临志的脸白了,“我平时七点起都觉得早。”
“那你明天四点半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洗漱要四十分钟。”
张临志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每天早上在厕所里待的时间最长。
杜涛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四,你可以前一天晚上把脸洗好,第二天直接出门。”
“那我要上厕所怎么办?”
“你可以在梦里上。”
张临志决定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。
当天晚上,六个人把军训服翻出来试穿。衣服是报到那天领的,一直扔在柜子里没动过。时大猛把裤子往身上一套,发现腰围大了整整一圈。
“这裤子能装下两个我。”
“你系腰带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腰带呢?”
“在袋子里。”
时大猛翻了半天,从塑料袋底部揪出一条绿色的编织腰带,往腰上一系,勒得直吸气。
杜涛的衣服倒是刚好,但他把帽子戴反了,帽檐朝后,像个打高尔夫球的。
“老六,帽子戴反了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我知道,我故意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样后面的人能看到我的脸。”
“你后面没人。”
杜涛把帽子转过来。
张临志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,拉了拉衣角,整了整领口,又扯了扯袖口。
“老四,你是去军训还是去相亲?”时大猛问。
“穿整齐点,给教官留个好印象。”
“你穿得再整齐,教官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滕总帅是唯一一个穿完就坐回去看手机的人。他的军训服板板正正,帽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,像个准备出征的将军。
杨一凡试完之后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尾,鞋子并拢摆在床下。动作利落得像练过。
潘有胜最后一个试。他套上衣服,发现袖子太长了,把手都盖住了。
“老五,你袖子像唱戏的。”杜涛说。
“我手冷。”
“九月你手冷?”
“空调吹的。”
“你空调开十六度,当然冷。”
潘有胜把袖子卷了两圈,露出手指,继续看书。他不写代码,但他带了一本厚厚的《C语言程序设计》,每天晚上翻几页。
“老五,你军训还带这个?”杜涛拿起那本书,掂了掂重量,“这得有两斤。”
“休息的时候看。”
“你休息的时候不累?”
“看书就是休息。”
杜涛把书放回去:“你早晚把眼睛看瞎。”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闹钟响了十七次。
第一个响的是张临志的手机,五点的闹钟,他按掉继续睡。第二个是杨一凡的,五点十分,他直接坐起来了。第三个是杜涛的,五点十五,他翻了身。第四个是时大猛的,五点二十,他把手机拍到了地上。第五个是滕总帅的,五点二十五,他关了闹钟去洗漱了。第六个是潘有胜的,五点三十,他本没听到——因为他戴着耳机听英语。
最后是杨一凡把潘有胜的耳机摘下来:“走了,军训。”
“等一下,这个单词还没查完。”
“等你查完太阳都下山了。”
潘有胜合上书,穿上军训服,帽子歪着,腰带没系,鞋带也没系。
杜涛看了一眼:“老五,你是去军训还是去逃难?”
“都有。”
六个人踩着点冲到场,发现已经人山人海。绿色的军训服连成一片,像一片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庄稼。每个方阵前面都站着一个人——教官,穿着比军训服更绿的军装,表情比石头还硬。
“学前教育专业,这边!”一个举牌子的学姐在喊。
杨一凡和时大猛挤了过去。
“工商管理,这边!”
“社会工作,这边!”
六个人被冲散到三个不同的方阵。
杨一凡和时大猛站在学前教育方阵里,周围全是女生。她们有的在涂防晒霜,有的在扎头发,有的在聊天,唯独他们两个傻站着,不知道该什么。
“老大,咱们站第几排?”时大猛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,看别人怎么站。”
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,看了一眼时大猛,又看了一眼杨一凡,笑了笑:“你们站第一排吧,太高了,站后面挡视线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两个人站到了第一排。时大猛左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,右边是杨一凡。他往左看了一眼,马尾女生冲他笑了笑。他往右看了一眼,杨一凡面无表情。
他决定往前看。
教官走过来了。二十多岁,皮肤黝黑,眼神锐利,步伐稳健,像一台行走的军事机器。他站在方阵前面,扫了一眼所有人,目光在第一排停留了零点五秒——主要停留在时大猛和杨一凡身上。
“男生?”教官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。
“到!”时大猛下意识地喊了一声,声音大得整个场都听见了。
旁边方阵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。
教官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:“我没叫你。我问是不是有男生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时大猛。”
“时大猛同学,以后我问问题,你不要抢答。”
“是!教官!”
“这回我没问你。”
时大猛闭嘴了。
教官开始整队,按高矮个子调整位置。时大猛一米八三,被调到了第一排最左边。杨一凡一米七八,被调到了第一排中间。左边是一米八五的体育特长生女生,右边是一米七二的普通女生,杨一凡站在中间,像一被两棵大树夹着的小树苗。
“立正!”
所有人挺直了腰。
“稍息!”
所有人伸出左脚。
“立正!”
又收回去。
就这么练了二十遍。杜涛在另一个方阵里,他的方阵是社会工作专业和养老管理专业的混合连。他被排在了第一排——不是因为他高,是因为教官说“那个头发最长的男生,你出来”。
杜涛的头发确实有点长,暑假没剪,刘海快遮住眼睛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杜涛。”
“杜涛同学,你知道你头发太长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剪?”
“因为……我们淄博理发店太贵了。”
全班笑了。
教官没笑:“行,那今天练完你去剪。现在站好。”
杜涛站到了第一排最中间。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,右边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女生。他被夹在中间,像一个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。
滕总帅在工商管理方阵,也是第一排——他主动站第一排的,因为“视野好”。张临志在市场营销方阵,被排到了第三排——因为他主动往后缩,缩到了第三排,但又因为个子不矮,被教官发现了。
“那个穿鞋带系死结的,你到第一排来。”
张临志看了一眼自己的鞋——鞋带确实系了个死结,刚才太紧张了,打了个死结解不开。
他走到第一排,脸已经红了。
潘有胜在计算机方阵,也被排到了第一排——不是因为身高,是因为他在队伍里站歪了。教官让他站到第一排当“标杆”,让他对齐。
六个人,六个不同的方阵,但有一个共同点:全在第一排。
军训第一项:站军姿。
“抬头,挺,收腹,双肩后张,两腿挺直,小腹微收,重心前倾,两手中指紧贴裤缝。”教官一口气说了一长串,然后补了一句,“做完了告诉我。”
没人敢说话。
站了五分钟,杜涛的手开始发痒,想挠。他用余光瞄了一眼教官,教官正在看别的排,他迅速挠了一下手背。
“第五排中间那个男生,出列。”
教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杜涛浑身一僵。他慢慢转过头,发现教官说的不是他,是他旁边那个男生。
那个男生被叫出去做了十个俯卧撑。
杜涛深吸一口气,不敢再动了。
时大猛站得笔直,但有一个问题——他一直在晃。不是故意晃,是站不稳。他的重心总是往左边偏,偏了又正回来,正回来又偏,像一个不倒翁。
“第一排左边那个高个子,你是不是脚底下踩弹簧了?”
“报告教官,没有!”
“那你晃什么?”
“报告教官,我站不稳!”
“站不稳就扎马步。”
“报告教官,我不会!”
“那你就站到稳为止。”
时大猛咬着牙,拼命控制自己的身体,但越控制越晃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。
站在他左边的马尾女生小声说:“你把重心放脚掌上,别放脚后跟。”
时大猛试了一下,果然稳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教官走过来:“说话打报告了吗?”
“报告教官,我说了谢谢!”
“谢谢跟谁说的?”
“报告教官,跟同学说的!”
“同学需要你谢吗?”
“……报告教官,需要的!”
教官看了他一眼,走开了。时大猛感觉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站了二十分钟军姿,教官终于喊了“休息十分钟”。所有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有人直接坐地上了,有人跑去喝水,有人蹲着揉腿。
时大猛一屁股坐在地上,腿伸得老长。
“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。”
“你才站了二十分钟。”杨一凡坐在他旁边,拧开矿泉水瓶。
“二十分钟?我以为是两个小时。”
“你的时间感知有问题。”
“是你的时间感知有问题。这二十分钟比我高中跑一千米还累。”
马尾女生走过来,递给时大猛一包纸巾:“擦擦汗吧,你脸上能洗澡了。”
时大猛接过纸巾,擦了把脸,发现纸巾全湿透了。
“谢谢。”这次他没敢大声说。
“你叫时大猛?”
“对。”
“名字挺有意思。”
“人更有意思。”
马尾女生笑了笑,走了。时大猛看着她的背影,愣了五秒钟。
“别看了,人家走远了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我没看,我在休息眼睛。”
“你休息眼睛盯着人家看?”
“盯着远处看,有助于放松睫状肌。”
“你连睫状肌都懂?”
“我学前的,儿童心理学讲了。”
杨一凡没再拆穿他。
另一边,杜涛的方阵也在休息。他蹲在地上揉小腿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车祸。
“杜涛,你没事吧?”同班的一个女生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没事,就是腿不是我的了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可能是我爸的,他腿粗。”
教官的哨声响了,所有人立刻站起来归位。杜涛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幸亏旁边的女生扶了他一把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,站稳了。”
下午的训练是齐步走。
教官先示范了一遍:左脚迈出,右臂前摆,身体保持正直,目视前方。动作净利落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
“看明白了!”所有人喊。
“好,现在你们走一遍。”
第一排先走。时大猛迈出左脚,同时甩出左臂——顺拐了。他自己没发现,走得还挺自信。旁边的马尾女生想提醒他,但教官已经喊了“立定”。
“第一排左边那个高个子,你知道你刚才走的叫什么吗?”
“报告教官,齐步走!”
“你那个叫同手同脚。”
时大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,好像确实不太对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
这一次时大猛特意注意了,先迈左脚,同时摆右臂——对了。他松了一口气,但走了三步之后,又顺回去了。
教官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盯着他的手脚看了三秒钟:“你是不是对‘齐步走’有什么误解?”
“报告教官,我理解的是大家一起走!”
“大家是一起走的,你是自己走的。你走的路线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时大猛往后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确实比别人突出了半个身位——他走快了。
“再来,我喊口令。你跟着我的节奏。齐步——走!”
时大猛迈左脚,摆右臂,走了一步,两步,三步,四步——“立定!”
他停下来,发现自己这次没顺拐,也没快。
“好,保持。再来一遍。”
时大猛深吸一口气,准备。
杜涛的方阵也在练齐步走。教官让他们一排一排地走,杜涛在第一排最中间。轮到他这排的时候,他太紧张了,迈左脚的时候把右臂甩得太高,像是要举手回答问题。
“停。”教官走过来,“那位同学,你是来遛弯的吗?”
全班憋笑。
“你那个摆手,幅度太大了。手臂前摆二十五度,后摆十五度。你这个是一百八十度,打蚊子呢?”
杜涛低着头,把手臂放低了一点。
“再走一遍。”
杜涛这次控制了幅度,但步子又迈小了,整个人缩着走,像一只偷偷过马路的企鹅。
“你是来遛弯的还是来偷东西的?”教官又问。
杜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旁边的女生小声说:“你自然一点,别太紧张。”
杜涛深呼吸,告诉自己“自然、自然、自然”。第三遍,他终于走得像个正常人了。教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走开了。杜涛知道,不说话就是最好的评价。
滕总帅的方阵是最安静的。不是因为走得好,是因为他走得太平静了,平静到教官找不到茬。步伐标准,摆臂到位,表情严肃,像一个正在参加阅兵的士兵。
“那个男生,你是不是练过?”教官问。
“报告教官,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走得跟机器人一样?”
“报告教官,因为我紧张。”
“紧张能走这么好?”
“报告教官,紧张让我更专注。”
教官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了。
张临志是六个人里最惨的。他不仅顺拐,还同手同脚,而且走着走着会偏航——他走的是直线,但方向偏了三十度,越走越往右,最后差点撞上旁边的人。
“停下来!”教官喊,“你是要走到隔壁方阵去吗?”
“报告教官,我没有。”
“你那个方向,再走十步就到女生方阵了。”
张临志脸红得像熟透的虾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临志。”
“张临志同学,你是不是方向感不太好?”
“报告教官,我……有点路痴。”
“在场上也会迷路?”
“场太大了。”
教官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说:“你走的时候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,别往别处看。”
张临志照做了。他死死盯着前面那个女生的后脑勺,盯得人家都感觉到目光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回头,张临志又偏了。
教官叹了口气,把他换到了最后一排,让他跟着前面的人走。
到了最后一排,张临志反而走好了——因为前面没人,他跟着前排的节奏,不用盯后脑勺了。
“早该把你放后排。”教官说。
张临志如释重负。
潘有胜的方阵发生了一件奇事。教官让他们齐步走的时候,潘有胜走得不差——步伐、摆臂、节奏都中规中矩。但教官发现他一直在低头看路。
“那个戴眼镜的男生,你看什么呢?”
“报告教官,看路。”
“路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我在数步数。”
“数步数什么?”
“保持步幅均匀。”
教官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他的脚:“你步幅多少?”
“报告教官,大概七十五厘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用脚量的。”
教官沉默了两秒:“你量过?”
“报告教官,刚才休息的时候用尺子量了。”
旁边的同学憋不住笑了。教官也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是来军训的还是来搞测量的?”
“报告教官,都来。”
“那你继续量,别走歪了就行。”
潘有胜继续走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量的刻度上,走得比谁都稳。
旁边的同学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测量仪。
第一天的军训在下午五点半结束。六个人在食堂门口碰头,每个人都像被榨了水分的咸菜。
杜涛直接趴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:“我不行了,我腿断了。”
“你腿没断,断了你就不能趴着了。”滕总帅站在他旁边,依然站得笔直。
“老三,你不累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能站着?”
“因为还没到坐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是坐的时候?”
“打完饭。”
杜涛从地上爬起来,排队打饭。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肌肉疲劳。端餐盘的时候,盘子一直晃,汤都快洒出来了。
“我来帮你端。”时大猛接过了他的餐盘。
“老二,你今天不累?”
“累。但是我手不抖,因为我胖,有肉垫。”
“你那叫肌肉,不叫肉垫。”
“都一样,能减震。”
六个人坐到桌上,杜涛看了看大家的餐盘——杨一凡打了青菜和米饭,时大猛打了红烧肉和米饭,滕总帅打了鱼和蔬菜,张临志打了面条,潘有胜打了炒饭,他自己打了鸡腿和土豆丝。
“老四,你怎么吃面条?”
“咬不动米饭。”
“米饭硬?”
“嘴累。嚼不动。”
“你军训用嘴走路了?”
“用嘴喊口号了。”
张临志确实喊了一下午口号,嗓子都哑了。
潘有胜吃了一口炒饭,然后继续翻他那本《C语言程序设计》。
“老五,你军训还看书?”
“休息的时候看。”
“现在就是休息。”
“对,所以我在看。”
杜涛摇了摇头:“你那脑子比我腿还累。”
吃完晚饭,六个人走回宿舍。路过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,张临志这次没闭眼,因为他太累了,本没注意阳台上晾了什么。
杜涛也没注意,因为他一直在揉腿。
时大猛也没注意,因为他一直在想那个马尾女生的笑容。
只有杨一凡看了一眼——阳台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晚风里飘,他突然觉得,这个学校好像没那么陌生了。
回到宿舍,六个人轮流洗澡。顺序依然是按兄弟序,但这次没人抢——因为所有人都只想快点洗完躺下。
杜涛最后一个洗,洗到一半水凉了。他嚎了一声,但没人理他——其他五个人已经睡着了。
他擦了擦身子,钻进被窝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五个人的呼噜声,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。
他居然觉得很安心。
有人说,军训是大学的第一次洗礼。洗掉你的娇气,洗掉你的散漫,洗掉你的偶像包袱。但对308来说,军训还洗掉了一样东西——他们对“女儿国”的紧张感。因为当你累到连路都走不稳的时候,你本顾不上看女生,也顾不上被女生看。大家都是面目狰狞、汗流浃背的军训狗,谁也别嫌弃谁。
第二天早上,杜涛的腿酸得下不了床。他扶着栏杆往下爬,脚一软,直接滑了下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老六,你行不行?”时大猛从上铺探出头。
“不行。但得行。”
“你这叫什么话?”
“叫硬撑。”
杨一凡已经洗漱完了,站在门口催大家:“快点,今天要学踢正步。”
“踢正步?”杜涛的脸白了,“我连齐步都走不好,还踢正步?”
“那就更得练。”杨一凡面无表情地说,“教官说了,今天谁走不好,谁出列单独练。”
“单独练?”
“对,在全连面前。”
杜涛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咬着牙走出了宿舍门。
身后传来时大猛的声音:“老六,你今天别遛弯了,跑起来!”
杜涛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:“你才遛弯!你全家都遛弯!”
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声音,还有滕总帅慢悠悠的一句:“注意素质。”
窗外,阳光照在场上,新一天的军训就要开始了。
六个人并排走出三号楼,步伐歪歪扭扭,但方向一致。
朝场走去。
大学军训的第二天,308宿舍学会了一个道理:有些路,走着走着就顺了。不是因为路变宽了,是因为你走习惯了。腿酸会过去,顺拐能改掉,教官的骂声终将变成回忆。但和兄弟们一起在太阳底下流过的汗,军训结束后很久都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