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,杜涛的闹钟响了第三次,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把手机拍到地上。闹钟在地上继续嚎叫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老六,你手机在哭。”上铺的潘有胜头都没抬,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。
“让它哭。”
“它在哭你。”
杜涛翻了个身,被子蒙住头。五秒钟后,时大猛的大嗓门从对面床炸开:“起床了起床了!今天第一天上课!不能给男生丢脸!”
“你先把裤衩穿上再喊。”滕总帅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,冷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。
时大猛低头一看——确实没穿。他迅速把被子拽过来裹住,动作快得像被蛇咬了。
张临志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地上了,整个人板板正正,头发用水抹了三遍,书包拉链对齐了才出门。他站在宿舍中间,不知道该什么,就看着大家忙碌。
“老四,你站那儿嘛?当衣架?”杜涛终于从床上爬起来,头发炸得像刚被雷劈过。
“我在等你们。”
“等我们嘛?上课又不用排队入场。”
张临志脸一红,退到门口站着去了。
杨一凡最后一个下床,把被子叠成豆腐块——这是他在高中军训留下的后遗症,至今没治好。时大猛看到他的被子,愣了三秒:“哥,你是来上大学还是来当兵的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这个习惯好,以后我的被子你也帮忙习惯一下。”
“滚。”
洗漱间只有四个水龙头,六个人挤在一起,像一锅下多了的饺子。潘有胜端着脸盆站在后面排队,嘴里念叨着什么代码逻辑。杜涛探头看了一眼:“老五,你刷牙了吗?”
“刷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”
“……那不是刷牙,那是睡前仪式。”
“都是清理口腔。”
杜涛决定不再跟一个程序员争论语义问题。
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六个男生端着餐盘走进去的时候,那种“熊猫进动物园”的感觉又回来了。杜涛已经适应了,甚至还朝看向他的方向点了点头,像个微服私访的领导。
“你点什么呢?”时大猛问。
“油条。”
“早上吃油条不健康。”
“那你吃什么?”
“油条。”
两个人端着同样的早饭坐到一起。
杨一凡吃着吃着,忽然放下筷子:“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?”
宿舍安静了一秒。
滕总帅拿出手机看了一眼:“学前教育学。”
杨一凡松了口气——是他的专业课。
杜涛也松了一口气——他不是学前教育的。
时大猛也松了一口气——他跟杨一凡一个专业。
张临志默默查了自己的课表:“我是市场营销学。”
滕总帅:“工商管理。”
潘有胜:“计算机导论。”
六个人,四个不同的教学楼。
“也就是说,”杜涛慢慢嚼着油条,“咱们要各奔东西了?”
“只是上课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那下课呢?”
“食堂见。”
“行。”
杜涛伸出手,其他人看了看,陆续把手叠上来。六只手摞在一起,像叠罗汉。
杨一凡说:“别丢人。”
时大猛说:“别走错教室。”
滕总帅说:“别被赶出来。”
张临志小声说:“别迷路。”
潘有胜说:“别忘带充电宝。”
杜涛最后一个:“别挂科。”
“走!”
六个人散开,奔向四个方向。
杨一凡和时大猛走进教室的时候,四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那种目光——好奇、新鲜、带着一点“咦来了俩男的”的惊喜。
时大猛紧张得同手同脚,走到座位跟前一屁股坐下——把旁边女生的书包挤到了地上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他弯腰去捡,头撞到了桌角。
“没事没事!”女生也弯腰去捡,两个人的头又撞到一起。
时大猛捂着脑门,女生也捂着脑门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同时笑了。
杨一凡在旁边坐下,面无表情地想:第二天的大学,比第一天还累。
教授走进来了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,手里抱着一摞教案,看起来像个老学究。她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在杨一凡和时大猛身上停了两秒。
“我们班今年有两位男同学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,“很好,学前教育需要男老师。”
时大猛坐直了,脯挺得老高。
教授翻开教案:“今天我们讲幼儿心理发展的关键期。有没有同学能说一下,什么是关键期?”
时大猛举手。教授愣了一下——新生第一课就主动举手,不多见。
“这位男同学,你说。”
“关键期就是……”时大猛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“就是孩子不能错过的时候,错过了就晚了。”
教授点了点头:“基本正确,但不够准确。有没有同学补充?”
杨一凡没举手,但教授点了他的名:“旁边那位男同学,你说说。”
杨一凡站起来:“关键期是指在个体发展的某个特定阶段,某种能力最容易形成。如果错过了这个阶段,再想发展这种能力就会事倍功半。”
教授满意地点点头:“很好。你是学过的?”
“高中生物课讲过。”
“不错。”教授推了推眼镜,“你们两位男生,以后上课多发言。学前教育这个专业,男生的视角很宝贵。”
时大猛坐下的时候,凳子差点翻了。杨一凡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,把人拉了回来。
“谢了哥。”
“坐稳。”
“稳了。”
另一边,杜涛一个人走进社会工作专业的教室。
他做好了被围观的心理准备,推门进去——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女生,确实都在看他。但他没想到的是,教授也站在讲台上看着他。
“这位同学,你是这个班的?”
“是的,杜涛,淄博来的。”
“欢迎。”教授笑了笑,“我们班终于有一个男的了。”
全班鼓掌。杜涛站在门口,突然有点想哭——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不知道坐哪儿。
“你随便坐。”教授指了指最后一排。
杜涛走到最后一排坐下,发现前面一个女生转过头来,小声说:“你好勇敢。”
“勇敢?”
“报这个专业。”
“我妈说这个专业好就业。”
女生笑了笑,转回去了。杜涛想: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潘有胜的计算机导论课在信息楼,教室里全是电脑,坐了大概五十个人。男的——除了他,还有三个。
另外三个男的坐在一起,潘有胜一个人坐在角落。
教授讲的是计算机发展史,从图灵讲到冯·诺依曼,从电子管讲到集成电路。潘有胜听了一会儿,发现自己全知道。
他掏出笔记本电脑,开始写代码。
教授讲完一页PPT,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: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一个排序算法。”
“你学过?”
“自学的。”
“那你帮我看看这个程序哪里有问题。”教授把自己电脑上的代码展示给他。
潘有胜看了十秒钟:“第三行缺了一个分号。”
教授仔细一看,果然。
“好,以后这门课你不用听了,帮我看代码就行。”
潘有胜推了推眼镜:“行。”
下课后,六个人在食堂碰头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。
杜涛眉飞色舞:“我们班就我一个男的!教授说我是班宝!”
张临志垂头丧气:“我们班三个男的,另外两个是体育生,坐最后一排打游戏。”
滕总帅面无表情:“我们班十二个男的,全挤在最后一排。”
时大猛一脸得意:“我们班两个男的,我和老大。”
“然后呢?”杜涛问。
“我被教授点名了。”
“回答问题?”
“回答得怎么样?”
时大猛想了想:“教授说基本正确。”
“那就是不正确呗。”
“基本正确也是正确!”
杨一凡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完,说:“第二天的大学,比第一天累。”
“不是身体累,是脑子累。”滕总帅补充。
“是心累。”张临志小声说。
潘有胜放下筷子:“我不累,我帮教授改代码了。”
所有人看着他。
“什么代码?”
“教授上课用的演示程序,他写了一个bug,我帮他修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说我这门课免修,期末直接给满分。”
杜涛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免修。”
“满分?”
“对。”
杜涛沉默了三秒钟,转向其他人:“我提议,以后老五的伙食费我们分摊。”
“为什么?”潘有胜问。
“因为你有免修,你时间多,你负责帮我们占座。”
“划不来。”
“那你请我们吃饭。”
“更划不来。”
杜涛深吸一口气:“老五,你是不是只会说‘划不来’?”
“还会说‘不划算’。”
滕总帅拍了拍杜涛的肩膀:“放弃吧,跟程序员吵架,你输在起跑线上。”
六个人吃完了饭,走回宿舍。
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,照在樱花大道上。樱花还没开,但路两边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。
杜涛忽然说:“你们说,四年后咱们还会不会一起吃饭?”
“会。”时大猛毫不犹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咱们住一间屋啊。”
“毕业了呢?”
“毕业了也约。”
“你约你从乐陵跑来济南?”
“跑就跑呗,又不远。”
时大猛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,认真到杜涛都不好意思继续贫嘴了。
杨一凡走在最前面,风吹过来,他闻到了槐花的味道。
九月的槐花,不可能开的。
他没说。
走到308门口,杜涛掏钥匙开门,拧了半天没拧开。
“锁坏了?”时大猛凑过来。
“不是锁坏了,是钥匙不对。”
“你的钥匙你打不开门?”
“这是柜子钥匙。”
“你拿柜子钥匙开门?”
“我拿错了!”
滕总帅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,进去,一拧——开了。
“老六,你以后出门前能不能检查一下?”
“我已经检查了。”
“检查了什么?”
“我带没带钥匙。”
“你带的是柜子钥匙。”
“那也是钥匙。”
滕总帅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走进宿舍,坐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跟杜涛讲道理,比跟老人讲手机还累。
晚上九点,潘有胜在写代码,时大猛在跟他妈打电话,杜涛在洗衣服,张临志在看专业书,滕总帅在做明天上课的预习。
杨一凡坐在床上,翻着那本《学前教育学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在发消息:“女子学院怎么样?有没有女朋友?”
杨一凡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最后发了一句:“挺好的,六个人一间屋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不多,刚刚好。”
他关掉手机,听见时大猛在电话里说:“妈,你别担心,我室友都挺好的。有个济南的,特别靠谱,跟大哥一样。”
杨一凡嘴角动了一下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宿舍楼的墙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像是有人在点头。
“有些地方,你第一天来觉得陌生;第二天来,就觉得像是回家了。”
要学习的各个专业科目概要,终于明白了,也终于知道这一年要面对哪些专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