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,太阳照常升起,但308宿舍的六个人却躺在床上,谁都不想起来。
杜涛把被子蒙在头上,闷声说:“今天没有教官,没有哨子,没有六点。我宣布,今天我要睡到中午。”
“你睡吧,我们中午叫你起来收尸。”时大猛从上铺探出头。
“你能不能盼我点好?”
“我盼你睡得安详。”
杨一凡已经洗漱完了,站在宿舍中间,拍了拍手:“都起来,今天有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?”杜涛掀开被子,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来济南这么多天了,连大学城都没逛过。今天出去走走,认认路。”
滕总帅从上铺坐起来:“我同意。开学一周了,连隔壁学校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”
张临志小声说:“我连咱们学校门朝哪开都快忘了,每天就是宿舍、食堂、教室三点一线。”
“所以你更需要出去走走。”杨一凡说。
潘有胜从被子里伸了个懒腰:“几点出发?”
“九点。现在八点,还有一个小时,洗漱、吃饭。”
杜涛哀嚎了一声,但还是爬了起来。军训把他的生物钟调得死死的,想睡懒觉都睡不着了。
九点整,六个人在三号楼下。时大猛又戴上了他的草帽,“金丝小枣”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张临志背着他那个装满水、纸巾、充电宝、创可贴、风油精、折叠伞、饼的小包,像一个准备远征的探险家。
“老四,你今天不用带那么多东西,我们就在大学城逛逛,不是去爬泰山。”杜涛说。
“有备无患。”
“大学城里还能遇到熊?”
“万一迷路了呢。”
“大学城的路你也能迷路?”
张临志想了想,没敢保证自己不迷路。
六个人刚走出校门,就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马路对面——林笑笑、苏瑶、赵雨桐。三个人都穿着便装,林笑笑扎着高马尾,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;苏瑶戴着一顶棒球帽,背着一个帆布包;赵雨桐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看起来比军训时温柔了不少。
“你们怎么在这?”时大猛瞪大了眼睛。
“等你们啊。”林笑笑笑着说,“听说你们要逛大学城,我们也去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杜涛昨晚在群里说的。”
时大猛转头看向杜涛。杜涛假装看风景,嘴里吹着口哨。
“你什么时候加的她们?”时大猛问。
“军训的时候就加了。拉歌那天晚上。”
“你怎么没跟我说?”
“你也没问我。”
时大猛无语了。
九个人汇合,沿着大学路往东走。路两边种着法桐,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。苏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地图,展开来看。
“你还带了地图?”杜涛凑过去。
“手机导航费电,地图省电。”
“现在还有人用纸质地图?”
“我。”
杜涛看了看地图,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。他指着其中一个圈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北大荒小吃街。”苏瑶说,“我们今天的第一站。”
“北大荒?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卖小吃的地方,像种地的。”
“据说是因为那条街以前很荒凉,后来小吃摊多了,大家还是习惯叫北大荒。”
“那现在不荒了?”
“现在全是人。”
杜涛咽了口唾沫。
走了大约十五分钟,苏瑶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所学校说:“这是山东轻工业学院,现在叫齐鲁工业大学。”
时大猛仰头看了看校门:“挺气派的。”
“比咱们学校大门大。”杜涛说。
“大门大有什么用?又不是越大越好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你这话说的,像个哲学家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林笑笑补充道:“轻工业学院男生多,咱们学校女生多,所以两校经常搞联谊活动。”
“联谊?”时大猛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别想了,联谊是学生会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时大猛把刚亮起来的眼睛又灭了。
再往前走了一段,苏瑶指着北边的一条小路:“北大荒小吃街就在这里面。”
九个人拐进小路,走了不到一百米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。一条长长的街道,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小吃摊——烤串、臭豆腐、煎饼果子、烤冷面、炒年糕、麻辣烫、茶、冰淇淋、烤红薯、糖葫芦……空气中混合着孜然、辣椒、糖浆和油烟的味道,烟雾缭绕,人声鼎沸。
杜涛的鼻子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,他深吸一口气,口水差点流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天堂吗?”他喃喃道。
“这是北大荒。”苏瑶说。
“名字太误导人了,应该叫北大肥。”
林笑笑笑着说:“你先别激动,我们中午来吃,现在先去逛学校。”
“不能先吃吗?”
“刚吃完早饭你就吃?”
“早饭是早饭,小吃是小吃,不冲突。”
苏瑶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,把他拖走了。
沿着大学路继续往南走,路过一片工地,苏瑶说:“这是山东省劳动技术学院,现在叫山东劳动职业技术学院。”
“劳动技术学院?学什么的?”时大猛问。
“学技术的,比如数控、汽修、电工。”
“那他们是不是天天修机器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他们手劲一定很大。”
“你想跟他们比手劲?”
“不,我想请他们帮我修电脑。”时大猛看了一眼潘有胜。
潘有胜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会修。”
“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?计算机和修电脑是一回事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时大猛决定相信他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苏瑶指着南边:“往那边走是山东师范大学、山东艺术学院、山东工艺美术学院、山东中医药大学,都在那片。”
“这么多学校挤在一起?”杜涛张大了嘴。
“对。长清大学城嘛,十几所大学都在这一片。”
“那咱们以后可以挨个逛。”
“你想逛多久?”
“一个月逛一个,逛完就毕业了。”
苏瑶笑了:“你大学四年就逛学校了?不学习了?”
“逛学校也是学习,学地理。”
九个人沿着大学路继续往南走,路过了山东师范大学的校门。校门很大,上面写着“山东师范大学”六个字,笔走龙蛇。
“山师大,据说女生也很多。”杜涛说。
“比咱们学校还多?”时大猛问。
“差不多,但人家有男生。”
“咱们也有男生——六个。”
“六个不够分。”
“分什么?”
“分……不,没什么。”
林笑笑瞪了杜涛一眼,杜涛假装没看见。
继续往前走,路过了山东艺术学院。校门口有几个学生背着画板走出来,衣服上沾着颜料,头发染成各种颜色,看起来很有艺术气息。
“艺术学院的,一看就不一样。”林笑笑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时大猛问。
“气质。你看他们走路的样子,像在走T台。”
时大猛看了看那几个学生,又看了看自己的草帽,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种地的。
“没事,种地的也有气质。”杨一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什么气质?”
“朴实。”
“……你是在夸我吗?”
“是的。”
时大猛决定接受这个评价。
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就在山艺隔壁,两所学校风格差不多,校门口也有背着画板的学生。杜涛指着其中一个染着蓝色头发的男生说:“那个颜色挺好看的。”
苏瑶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染?”
“不,我怕染了像鹦鹉。”
“你现在就像鹦鹉——嘴碎。”
杜涛闭嘴了。
最后路过的是山东中医药大学。校门口有几棵大银杏树,叶子已经黄了,风一吹,像下金叶子雨。有个穿白大褂的学生从校门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袋中药。
“中医药大学的,以后都是医生。”赵雨桐说。
“医生好,医生挣钱多。”杜涛说。
“你学社工就不挣钱了?”
“社工挣的是情怀。”
“情怀能当饭吃?”
“能。情怀拌饭,越吃越有。”
赵雨桐摇了摇头,觉得这个人的歪理一套一套的。
逛了一圈,九个人又走回了北大荒小吃街。这次是中午十一点半,小吃街已经人山人海了。每个摊位前面都排着长队,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,杜涛的肚子叫了一声,声音大得旁边的苏瑶都听见了。
“你饿了?”
“从早上就饿了。”
“你不是吃了早饭吗?”
“早饭消化了。”
“这才三个小时。”
“我代谢快。”
苏瑶叹了口气:“说吧,你想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想吃。”
“那你从第一家吃到最后一家,我们在这等你。”
杜涛看了看望不到头的街道,想了想自己的钱包,放弃了。
九个人找了一张长桌坐下——其实是好几个小吃摊的桌子拼在一起的。杜涛自告奋勇去买东西,时大猛跟着他去帮忙搬。
两个人端着盘子回来,上面堆满了烤串、臭豆腐、煎饼果子、烤冷面。杜涛把盘子往桌上一放,像在摆宴席。
“这么多,吃得完吗?”林笑笑看着堆成小山的食物。
“吃不完打包,晚上继续吃。”杜涛说。
“你还要吃晚上?”
“来都来了,不吃够本怎么行?”
时大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枣,放在桌上:“饭后甜点。”
“又是枣?你就不能换点别的?”杜涛说。
“枣怎么了?枣是水果之王。”
“谁封的?”
“我。”
苏瑶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:“还挺甜的。”
“那当然,乐陵金丝小枣,全国有名。”时大猛挺起膛。
“你每次夸枣的时候,表情像在夸儿子。”
“它就是我的儿子。”
杜涛正咬着一串烤羊肉,听到这话差点噎死。
吃着吃着,杜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“对了,北大荒小吃街为什么叫北大荒?是不是因为以前这里很荒凉?”
苏瑶说:“据说是因为当年大学城刚建的时候,这里是一片荒地,只有几棵歪脖子树。后来学生多了,有人在这摆摊卖吃的,摊子越摆越多,就成了一条街。但大家还是习惯叫它北大荒。”
“那现在一点也不荒啊,挤得要命。”
“名字没改,但内容变了。”
“就像时大猛——名字挺猛的,人其实挺憨的。”
时大猛瞪了他一眼:“你才憨。”
“我不是憨,我是实在。”
“实在和憨有什么区别?”
“实在是我知道自己聪明,憨是不知道自己笨。”
时大猛想了想,觉得他在骂自己。
滕总帅一直没怎么说话,默默吃着烤冷面。赵雨桐坐在他旁边,递给他一串烤鱿鱼:“尝尝这个。”
滕总帅接过去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“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?”
“很不错。”
赵雨桐笑了。
张临志吃得很安静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煎饼果子,像在品尝什么高级料理。宋菲菲不在——她是市场营销专业的,跟张临志同班,但今天没来。张临志一个人坐在角落,低着头吃,偶尔抬头看看大家,笑一下,又低下去。
潘有胜吃得也很安静,但他吃东西的时候眼神是放空的,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。杜涛捅了捅他:“老五,你想什么呢?”
“想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回去的路。我在计算从这到学校的最短路径。”
“你直接用手机导航不就行了?”
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“你不是带了充电宝吗?”
“忘带了。”
杜涛无语了。
吃到最后,桌上只剩下一堆竹签和空盘子。九个人的肚子都圆了一圈,杜涛靠在椅子上,摸着肚子,一脸满足。
“这顿饭,是我来济南之后吃得最开心的一顿。”
“你每顿饭都这么说。”时大猛拆穿他。
“因为每顿饭都很好吃。”
“你这个人,对吃的没什么要求。”
“有啊,只要不是我自己做的就行。”
苏瑶擦了擦嘴,看了看时间:“快一点了,该回去了吧?”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杜涛说,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回去也没事。”
“回去可以看书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周末看什么书?周末是用来休息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休息好了?”
“休息好了。”
“那回去看书。”
杜涛无话可说。
九个人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午后的阳光很暖,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——大学城路边种了不少桂花树,正是开花的季节。
路过山东轻工业学院的时候,时大猛忽然停下来,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男生,说了一句:“你们说,如果咱们当初报了轻工业学院,现在会不会不一样?”
“会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旁边就不会有六个女生。”
时大猛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笑笑,林笑笑正在跟苏瑶说话,没注意到他。他缩了缩脖子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山东师范大学门口的时候,杜涛忽然指着里面说:“听说山师大的食堂特别好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瑶问。
“听说的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网上。搜‘长清大学城美食攻略’,第一篇就是山师大食堂测评。”
“你连美食攻略都看了?”
“民以食为天。”
苏瑶摇了摇头,觉得这个人满脑子都是吃的。
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阳光把校门上的“山东女子学院”六个字照得金灿灿的,杜涛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,说了一句:“出去逛了一圈,还是觉得咱们学校最好看。”
“你是认真的吗?”时大猛问。
“认真的。虽然小,但精致。”
“你就嘴甜吧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九个人走进校门,路过一号门的时候,老保安坐在门卫室里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。看到他们进来,摘下眼镜,笑了笑:“逛完了?”
“逛完了,大爷。”杜涛说。
“逛了哪些地方?”
“北大荒、山师、山艺、山工艺、中医药。”
“没去轻工业?”
“去了,门口看了一眼。”
“怎么不进去?”
“不是那个学校的学生,进不去。”
老保安笑了:“你们可以进,大学城的大部分学校都是开放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你们下次可以进去逛逛。”
杜涛记下了。
九个人走到三号楼下,女生们要回宿舍了。林笑笑对时大猛说:“今天谢谢你请我吃烤串。”
“不客气。下次你请我。”
“你请我还让我请回去?”
“礼尚往来。”
林笑笑笑了,转身走了。苏瑶走之前对杜涛说:“你下次别点那么多,吃不完浪费。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吃了半桌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苏瑶摇了摇头,走了。赵雨桐对滕总帅说:“你今天的烤鱿鱼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。”
“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?”
“好吃。”
赵雨桐笑着走了。
六个人走进三号楼,爬上三楼,推开308的门。
杜涛第一个冲进去,一头栽在床上:“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。”
“你逛个街都累,你军训怎么撑下来的?”时大猛问。
“军训是被的,逛街是自愿的。自愿的比被的累。”
“你这什么逻辑?”
“杜氏逻辑。”
滕总帅坐在床上,掏出手机,不知道在查什么。张临志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重新整理。潘有胜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——他还在想回去的最短路径。
杨一凡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场上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跑步,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。阳光很好,风也很好。
“今天过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时大猛从床上坐起来,“要是每周都能这样就好了。”
“每周都逛?你不累?”
“累也值。”
杜涛翻了个身:“下次去山师大食堂吃。”
“你还没吃够?”时大猛问。
“没吃够。永远吃不够。”
窗外,夕阳开始往下落了,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六个人躺在床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聊军训,聊教官,聊大学城,聊小吃街,聊着聊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们都睡着了。
有人说,了解一个城市最好的方式,是用脚去丈量。而了解大学城最好的方式,是用胃去丈量。308的六个男生,用一天的时间,走过了长清大学城的十几所大学,吃了一整条小吃街,记住了每个学校的校门长什么样,也记住了每个摊位的烤串哪家最香。往后四年,他们会无数次走过这些路,无数次光顾这些摊位。但第一次永远是最特别的——因为第一次,是他们一起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