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列训练进行到第三天,教官在解散前宣布了一条新消息:“明天上午检查内务!所有宿舍按照军训标准整理,被子叠成豆腐块,物品摆放整齐,地面一尘不染。不合格的宿舍,全连加练!”
杜涛听到“加练”两个字,腿都软了。
“加练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旁边的苏瑶。
“就是别人休息的时候,你还在太阳底下站着。”
“那不合格的人多吗?”
苏瑶想了想:“据说去年有一半宿舍不合格。”
“一半?”
“对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杜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又看了看远处时大猛的身影,心想:308的六个大老爷们,能把内务整明白吗?
回到宿舍,六个人围坐在一起,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。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——如何在明天上午之前,把308变成全连最净的宿舍。
杨一凡主持会议。他拿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:“内务整顿计划。”
“第一,被子。所有人把被子抱到地上,我教你们叠。”
“第二,桌面。每个人的桌面清理净,书从高到低排列,杂物收进抽屉。”
“第三,地面。拖三遍,直到能照出人影。”
“第四,阳台。鞋子摆成一条线,鞋跟朝外。”
“第五,卫生间。马桶刷净,毛巾叠好挂整齐。”
杜涛举手:“老大,我能申请不叠被子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觉得我叠出来的不是豆腐块,是。”
“那就叠到像豆腐块为止。”
时大猛也举手:“老大,我的被子太厚了,叠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压。”
“怎么压?”
杨一凡二话不说,走到时大猛床前,把被子铺平,然后把滕总帅的行李箱压了上去。
“压一晚上,明天就薄了。”
时大猛看着自己的被子被压得像一张饼,心疼地说:“我的被子跟了我三年,它受委屈了。”
“它受委屈总比你受罚强。”
潘有胜的被子叠得不错,杨一凡看了一眼就过去了。杜涛凑过去看了看:“老五,你被子怎么叠的?”
“量。”
“量什么?”
“长度、宽度、高度。”
“你叠被子还用尺子?”
“不用尺子,用目测。”
杜涛看了看潘有胜的被子,又看了看自己的,沉默了三秒钟。
张临志的被子叠得中规中矩,但有一个问题——他叠完之后不敢动了,生怕弄乱。他就那么站在床边,盯着自己的被子,像在守护一件国宝。
“老四,你站那儿嘛?坐下啊。”杜涛说。
“不能坐,坐了被子就乱了。”
“那你今晚站着睡?”
“我可以趴在桌上睡。”
“……你赢了。”
滕总帅的被子是全场最佳。棱角分明,线条笔直,比杨一凡叠的还标准。杜涛看了之后,说了一句:“老三,你是不是偷偷练过?”
“没有。我高中住校,叠了三年。”
“那你叠被子的经验比我们多三年。”
“经验不重要,重要的是态度。”
杜涛觉得这句话从滕总帅嘴里说出来,特别有说服力。
当天晚上,308宿舍变成了一个大型内务加工厂。时大猛把行李箱从被子上拿下来,开始叠。被子确实薄了一些,但叠出来的形状还是不太理想——教官后来形容为“被车轮碾过的馒头”。
“不行,再来。”杨一凡把时大猛的被子抖开,重新叠。
他先把被子铺平,用手把褶皱抹平,然后对折,再对折,最后把四个角捏出棱角来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不到两分钟,一床标准的豆腐块就出现了。
时大猛看得目瞪口呆:“老大,你这是练过?”
“高中军训练过。”
“你高中军训也是叠被子?”
“对。叠了七天。”
“七天就练成这样?”
“用心练,一天就够了。”
时大猛把杨一凡叠好的被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床上,不敢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杜涛的被子是他自己叠的。叠完之后,杨一凡看了一眼,评价:“左边高了右边低了。”
“那是现代艺术,不对称美。”
“内务检查不看艺术,看标准。”
杜涛又叠了一遍。这次两边一样高了,但中间塌了一块,像被什么东西砸过。
“你是不是压了?”
“没有,它自己塌的。”
“被子不会自己塌。你中间没折好。”
杜涛叠了第三遍。这次终于像样了,虽然跟杨一凡的比起来还有差距,但至少能看出是一个方块。
“行了,就这样。明天早上别睡懒觉,起来再修一下。”
“修?”
“就是捏捏角,拉拉边,让它更挺。”
“你叠被子还用修?”
“好被子都是修出来的。”
杜涛觉得杨一凡说的话,每句都像哲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教官开始检查内务。
每个宿舍的门都大开着,教官挨个进来,看被子、看桌面、看地面、看阳台、看卫生间。每到一个宿舍,教官的脸色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满意地点点头,有的皱起眉头,有的一句话不说就走了,那是最可怕的。
轮到308的时候,六个人站在各自的床位旁边,像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教官推门进来,先扫了一眼整体。地面拖得很净,阳光照进来能反光。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,书从高到低排列,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教官走到第一张床——时大猛的床。他看了看被子,用手指按了按棱角,被角硬挺,没有塌。他又看了看床单,平整没有褶皱。
“这床谁的?”
“报告教官,我的!”时大猛大声回答。
“被子叠得不错,谁帮你叠的?”
时大猛犹豫了一下:“报告教官,我自己叠的!”
教官看了他一眼:“你确定?”
“报告教官,确定!”
杨一凡在旁边面无表情,心里在想:他也算参与了,叠的时候他在旁边递了水。
教官没再追问,走到第二张床——杨一凡的床。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不说话就是最好的评价。
第三张床,滕总帅的。教官看了之后,难得说了一句:“这个被子的棱角,比我叠的还好。谁叠的?”
“报告教官,我自己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你当过兵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个水平,可以去当教官了。”
滕总帅面不改色:“谢谢教官。”
第四张床,张临志的。教官看了看被子,又看了看张临志。被子的形状中规中矩,不出彩也不拉胯。但教官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张临志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本书,只露出一个角。
“枕头下面压的什么?”
张临志脸红了:“报告教官,专业书。”
“军训期间看专业书?”
“报告教官,休息的时候看的。”
教官把书抽出来,看了一眼封面——《市场营销学》。他把书放回去:“看书可以,但别压枕头下面,枕头会不平。”
“是,教官!”
第五张床,潘有胜的。教官看了一眼被子,点了点头。他又看了看桌面,发现潘有胜的桌上除了台灯和水杯,什么都没有。抽屉关着,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。
“你的东西呢?”
“报告教官,都在抽屉里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潘有胜拉开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和笔记本,分类摆放,像图书馆的架子。
教官看了一眼,关上了抽屉:“继续保持。”
最后一张床,杜涛的。教官看了看被子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被子的形状基本合格,但左边的棱角有点塌,右边的棱角有点歪。
“这个被子,是谁叠的?”
“报告教官,我自己!”
“你叠的时候用尺子量了?”
“……报告教官,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左边比右边低?”
“报告教官,可能是……我的床不平。”
教官看了他一眼,走到床边,用手按了按床板。床板是平的。
“床是平的。是你的手不平。”
杜涛无话可说。
教官没有扣分,只是说了一句:“下次把角捏紧一点。”
“是,教官!”
检查完内务,教官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对六个人说:“308宿舍,整体不错。继续保持。”
教官走了之后,杜涛长出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床上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
“你被子又不差,怕什么?”时大猛说。
“我怕教官让我当场重叠。”
“那你就叠呗。”
“我紧张,手会抖。”
滕总帅说:“教官刚才说308整体不错,这是表扬。”
“他那是不想打击我们。”杜涛说。
“你就是自卑。”
“我这是自谦。”
杨一凡看了看时间:“还有二十分钟才,大家把被子再修一下。”
“修?”杜涛看着自己的被子,“我这被子已经定型了,修不了了。”
“那就重新叠。”
杜涛认命地把被子抖开,重新叠。这次他特别注意捏角,把四个角都捏得尖尖的。叠完之后一看,比刚才好多了。
“老大,你看这次怎么样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比刚才好?”
“好一点。”
“一点是多少?”
“就是好一点。”
杜涛决定不再追问。
上午的训练开始之前,教官公布了内务检查的结果。
“全连十二个宿舍,优秀宿舍三个,合格宿舍八个,不合格宿舍一个。”
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优秀宿舍:308、312、305。”
308的三个字一出来,杜涛差点从队伍里蹦起来。他忍着没喊,但嘴角咧到了耳朵。
时大猛也笑了,笑得很憨,像中了彩票。
杨一凡依然面无表情,但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教官继续说:“308宿舍的被子整体水平最高,尤其是那个姓滕的同学,被子叠得比我好。希望其他宿舍向他们学习。”
滕总帅站在队伍里,面无表情,但耳朵红了。
赵雨桐在工商管理方阵里听到了这个消息,偷偷看了滕总帅一眼。她心想:这个男生,叠被子都能叠出花样来,真是服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六个人在食堂碰头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。
“优秀宿舍!咱们是优秀宿舍!”杜涛一坐下就开始嚷嚷。
“你小声点,食堂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我太激动了。我活了二十年,第一次得到内务优秀的荣誉。”
“你高中没有内务检查?”
“有,但我从来没得过优秀。连良好都没有。一般都是合格,偶尔不合格。”
“那你这次怎么优秀的?”
“全靠你们。”杜涛诚恳地说,“尤其是老三,他的被子拉高了整个宿舍的平均分。”
滕总帅喝了一口汤: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。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谦虚?”
“谦虚是美德。”
“你这不叫谦虚,叫凡尔赛。”
“凡尔赛也是美德。”
杜涛被噎住了。
林笑笑、苏瑶和赵雨桐端着餐盘走过来,坐到了他们旁边。
“听说你们宿舍得了优秀?”林笑笑看着时大猛。
“对!”时大猛挺起,“我叠的被子被教官表扬了。”
“你叠的?”林笑笑表示怀疑。
“当然是我叠的。老大在旁边指导了一下。”
“指导了一下是多大的指导?”
“就是……全程指导。”
“那不还是他叠的吗?”
“我参与了!我递了水!”
林笑笑笑了:“你递水也算参与?”
“当然算。没有水,老大叠被子会口渴,口渴了就叠不好,叠不好就不会优秀。所以我的功劳很大。”
林笑笑被他这套逻辑绕晕了,但觉得还挺有道理。
苏瑶看着杜涛:“你们宿舍得了优秀,你贡献了什么?”
“我贡献了我的被子。”
“你的被子怎么了?”
“它很配合,让我叠成了豆腐块。”
“不是?”
“今天早上不是。今天是豆腐。”
苏瑶忍不住笑了:“豆腐和豆腐块有什么区别?”
“豆腐更硬,更耐压。”
赵雨桐看着滕总帅:“教官说你的被子比他叠得还好,是真的吗?”
“教官夸张了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你每次被夸都说是夸张。”
“因为确实夸张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夸别人?”
滕总帅想了想:“因为别人不需要我夸。”
赵雨桐笑了,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。
下午训练结束后,教官又宣布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下午,全连内务评比。每个宿舍选派一名代表,现场叠被子,评委打分。”
杜涛举手:“报告教官,我们宿舍派谁?”
“你们自己定。”
回到宿舍,六个人又开了一次会。议题:派谁去参加叠被子比赛。
“肯定是老三。”杜涛第一个表态,“他的被子叠得最好。”
“同意。”时大猛举手。
“同意。”张临志小声说。
“同意。”潘有胜说。
“那就老三。”杨一凡拍板。
滕总帅没有推辞,只说了一句:“我会尽力的。”
比赛当天下午,场上摆了一排桌子,每个宿舍的代表站在自己的桌子前面,面前放着一床被子——统一的军被,不是他们自己带的。
“每人五分钟,开始!”
滕总帅不慌不忙地把被子铺平,用手把褶皱抹平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精准。对折、压平、捏角、整形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
三分钟的时候,他的被子已经成型了。他又花了一分钟捏角,让四个角都变得尖尖的。最后一分钟,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,调整了一下中间的比例。
“时间到!”
教官们走过来打分。走到滕总帅的被子前面时,几个教官同时停下了。
“这个是谁叠的?”
“报告教官,308宿舍,滕总帅!”
“你是哪个连的?”
“二连!”
教官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
比赛结束后,教官宣布结果:“第一名,二连308宿舍,滕总帅。”
杜涛第一个鼓掌,掌声响彻场。时大猛吹了声口哨,被教官瞪了一眼。
赵雨桐站在工商管理方阵里,也跟着鼓了掌。她的室友捅了捅她:“你认识那个滕总帅?”
“同班同学。”
“他叠被子好厉害。”
“嗯,他做什么都很厉害。”
室友看了看赵雨桐的表情,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赵雨桐脸红了:“你哦什么哦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晚上,308宿舍庆功。庆功的方式很简单——去食堂多吃了一份红烧肉,杜涛请客。
“凭什么我请客?”杜涛抗议。
“因为你最小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老六就该请客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你们这是霸凌。”
“这是传统。”
杜涛掏出了饭卡,刷了六份红烧肉。
林笑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们桌上有六份红烧肉,走过来问:“你们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开会的?”
“庆功宴。”时大猛说,“我们宿舍拿了叠被子比赛第一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老三叠的,我递的水。”
“你又递水了?”
“今天没递水。今天我负责加油。”
林笑笑笑着摇了摇头,走开了。
苏瑶跟在她后面,回头看了杜涛一眼:“杜遛弯,你的红烧肉看起来不错。”
“要不要来一块?”
“不吃,胖。”
“你又不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胖?”
杜涛被问住了,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……我目测的。”
苏瑶笑了笑,没再说话,走了。
赵雨桐走之前看了一眼滕总帅:“恭喜你,第一名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叠被子的时候,手很稳。”
“练出来的。”
“你练了多久?”
“从高中开始。”
“三年?”
“对。”
“三年就为了军训叠被子?”
“为了把每件事都做好。”
赵雨桐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。她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滕总帅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老三,你看什么呢?”杜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你明明在看赵雨桐。”
“我在看她走路的姿势,学正步。”
“你学正步看人家背影?”
“看背影也能学。”
杜涛无语了。
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,六个人又经过了女生宿舍楼下。这次张临志主动抬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因为他胆大了,是因为他看到阳台上有人在晾被子。
“你们看,那个被子叠得好整齐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晾的,不是叠的。”杜涛说。
“晾的也能看出水平。”
“你连晾被子都能看出水平,你是内务专家?”
“我是观察员。”
六个人吵吵闹闹地走进了三号楼。
杨一凡走在最后面,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,又看了一眼楼道里那五个打打闹闹的家伙,嘴角翘了一下。
内务检查结束了,叠被子比赛也结束了。308拿了优秀宿舍,滕总帅拿了个人第一。明天还要继续训练,后天还要会。但至少今天,他们可以睡个好觉。
他推开308的门,走进去,关上了门。
床上的豆腐块在月光下棱角分明,像六个并肩站着的士兵。
有人说,内务整理是军训中最无聊的部分。叠被子、摆鞋子、擦地板,跟打仗有什么关系?但308的六个男生后来才明白,内务练的不是被子,是耐心;摆的不是鞋子,是态度。当你能把一床软塌塌的棉花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,你也能把自己的大学生活,整理得井井有条。而那个在叠被子比赛中拿了第一的男生,用他稳稳的手告诉所有人——认真的人,连被子都会替他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