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里最的事,不是挂科,不是表白被拒,而是——你拆开录取通知书,发现上面写着“山东女子学院”。
杨一凡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最窄的路,就是拆开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。
六月的济南热得像蒸笼,他蹲在自家客厅的电风扇前面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老妈在厨房炒菜,老爸在沙发上看手机,一切都很正常——直到他撕开那个EMS快递袋。
“山东女子学院。”
五个字,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。
杨一凡揉了揉眼睛。再看一遍。还是这五个字。
“爸。”他的声音有点飘。
“嗯。”
“妈。”
“忙着呢!”
“我好像……被女子学院录取了。”
厨房里铲子掉在地上的声音,清脆响亮。
老爸放下手机,走过来,拿起通知书,看了三秒钟,然后把它拍在茶几上:“大老爷们去女子学院?”
“学前教育专业。”杨一凡补充道。
“你还学前教育?你小时候把邻居家小孩咬哭的事忘了?”老爸的脸都快皱成核桃了,“你一个,去哄孩子?”
老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倒是很冷静:“人家招男生,说明需要男的。”
“需要男的也不能让我儿子去当保姆啊!”
“是幼师。”杨一凡小声纠正。
“有什么区别?”
老妈把通知书抢过来,仔细看了一遍:“公费师范生,毕业包分配,有编制。你儿子那个分数,能上这个已经是捡漏了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杨一凡的痛处。
他的高考分数,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。报师范吧,够不着山师;报普通本科吧,又觉得亏。填报志愿那天,高中班主任王老师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“一凡,你考虑过山东女子学院吗?”
“女子学院?”杨一凡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学前教育专业,国家级一流专业建设点。你一个大男生,将来当男幼师,稀缺人才。而且公费师范生,不用交学费。”
“可是……女子学院……”
“女子学院也招男生,2025届男生占比百分之二十六。你去了不是一个人,有好几百个男生陪你。”
杨一凡当时觉得王老师说得有道理。现在真拿到通知书了,道理还是道理,但心里那道坎,比想象中高。
晚饭吃得异常沉默。
老爸全程黑脸,老妈夹菜的时候特意多给他夹了一块排骨,好像要用肉来安慰他。
杨一凡扒了两口饭就回屋了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他掏出手机,搜了一下“山东女子学院”。
搜索结果第一条:山东女子学院,全国三所女子本科院校之一,山东省唯一一所女子院校,校训“坤德含弘,至善尚美”。
坤德含弘?
杨一凡念了一遍,觉得这四个字挺有劲。
他又搜“学前教育专业男生”。
跳出来一堆帖子——“男幼师有多吃香”“幼儿园抢着要男老师”“我是男幼师,我带的孩子特别皮实”……
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差?
杨一凡把手机扔一边,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面。那树粗得五六个人都抱不住,枝叶遮天蔽,跟一把撑开的大伞似的。树下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女人,穿着白色的衣服,头发很长,脸看不太清,但感觉在笑。
杨一凡想说话,张不开嘴。
白衣女人朝他点了点头,然后伸出手,掌心朝上,像在等他把手放上去。
杨一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——
闹钟响了。
早上七点,阳光刺眼。
杨一凡坐起来,发现枕头边放着一片树叶。
是槐树叶。他认识,小区门口就有槐树,叶子长得跟这小扇子似的。
可他昨天没出门。窗户也是关着的。
“妈?你是不是进我屋了?”
“没有啊。”
杨一凡捏着那片树叶,想了半天,最后归咎于空调外机。
肯定是外机把叶子吹进来的。对,就是这样。
他把树叶夹进书里,洗漱去了。
报到的子很快就到了。
老妈帮他收拾行李,往箱子里塞了三袋钙饼、两包火腿肠、一罐老妈。
“妈,学校有食堂。”
“食堂能有我做的好吃?”
杨一凡想说“你也没做啊”,想想算了,把拉链拉上。
老爸坐在沙发上,还是那副“我不乐意但我不说了”的表情。杨一凡出门前,老爸终于开口了:“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读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惹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……女子学院,别让人欺负了。”
杨一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爸,谁能欺负一个一米八的?”
老爸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但杨一凡出门的时候,余光瞥见老爸站在阳台上,一直看着他走远。
长途汽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小时。
杨一凡靠窗坐着,耳机里放着歌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车到站的时候,他拎着箱子下车,正准备查地图,一个声音差点把他耳膜震穿。
“兄弟!你也是去女院的?”
一个黑壮黑壮的大个子,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,笑得跟弥勒佛似的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我时大猛!德州乐陵的!种枣的!”大个子一把握住杨一凡的手,握得他骨头都快碎了,“咱俩一块走!”
杨一凡还没来得及说话,箱子已经被大猛扛肩上了。
“你几号宿舍?”
“我还不知道,到了再分。”
“咱肯定一块!”大猛拍脯,“全校就那几个男的,不把咱塞一块塞哪?”
好像……有道理。
校门口比杨一凡想象的热闹。
迎新横幅挂了一排,红色黄色蓝色的,上面写着“热烈欢迎2025级新同学”。女生们三三两两拖着箱子往里走,时不时回头看杨一凡和时大猛一眼。
那眼神,怎么说呢——动物园来了新熊猫。
“看什么看?”大猛小声嘀咕。
“看你帅。”杨一凡面无表情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
两个人正拌嘴,又一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了。
这哥们高高瘦瘦,戴着眼镜,拎着一个公文包,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商务谈判。
“你好,滕总帅,临沂莒南的。”他伸出手,跟杨一凡握了一下,“工商管理专业。”
“你也是女的——哦不是,你也是这个学校的?”大猛嘴瓢了。
滕总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:“是的。”
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:我不认识这个人。
“再加我一个!”
又一个人跑过来,满头大汗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上开着导航。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的,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的劲儿。
“张临志,烟台的,市场营销。”
“你怎么认出我们的?”杨一凡问。
“你们仨男的站在女子学院门口,想认不出来都难。”张临志说完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这逻辑,无敌了。
四个人正在门口大眼瞪小眼,里面又走出来两个。
一个推着眼镜,面无表情,背着一个巨大的电脑包,看起来像来修电脑的。
一个笑嘻嘻的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,隔着十米就喊上了:“你们吃烧烤不?我从淄博带的!”
“我潘有胜,即墨的,计算机。”
“我杜涛,淄博的,社工!这烧烤料我秘制的,蘸鞋底都好吃!”
“那不叫好吃,那叫鞋底味儿。”潘有胜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。
杜涛假装没听见,已经开始拆袋子了。
六个人站在校门口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就咱六个?”大猛问。
“目前看,是。”滕总帅扫了一圈。
“这也太……”
“稀有?”
“不是,太了!”
杜涛话音刚落,门卫室里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保安。老头儿背着手,挨个打量他们。
那眼神,像在挑西瓜。
时大猛被看得不自在,站直了身子。
张临志低头看脚尖。
滕总帅面无表情地回看。
潘有胜推眼镜。
杜涛傻笑。
杨一凡说了句:“老师好,我们是新生。”
老保安看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等了好久。
“六个都是踏实孩子。”他摆摆手,“进去吧,女院欢迎你们。”
六个人拎着箱子往里走。
杜涛小声说:“他刚才是不是在挑女婿?”
滕总帅:“你想多了。”
杜涛:“那他看那么仔细嘛?”
杨一凡回过头,看见老保安还站在门口,目送着他们。
那目光,不像在看陌生人。
倒像是在看——终于来了。
宿舍在三号楼308。
六人间,上床下桌,空间不大,但收拾得挺净。每个床位上都贴着一个名字,杨一凡看了一眼——六个人,全在这儿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!”大猛拍大腿,“凑不齐六个男的别想开班!”
杜涛已经开始挑床位了:“我睡下铺,我起夜多。”
“你起夜多跟下铺有什么关系?”张临志问。
“下铺方便啊。”
“你起夜多,上铺跳下来更快。”潘有胜面无表情地分析。
“……你是不是没住过校?”
大家一边收拾一边聊天,发现了一个共同点:每个人来之前,都被问过同一个问题。
“你一个男的去女子学院嘛?”
大猛被问过:“我说,女院好找对象。”
杜涛被问过:“我姥爷说,社工是铁饭碗。”
滕总帅被问过:“我二叔说,工商管理在哪读都一样。”
张临志被问过:“我姑说,市场营销靠的是嘴不是学校。”
潘有胜被问过:“我爸说,代码在哪写都一样。”
轮到杨一凡了。
“我妈说,有编制。”
宿舍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杜涛竖起大拇指:“阿姨,人间清醒!”
六个人爆笑。
笑声大得隔壁宿舍都来敲门了。
晚上十一点,灯灭了。
六个人躺在床上,谁也没睡着。
大猛的呼噜声还没起来,但听呼吸就知道他在酝酿。
杜涛翻了个身,床板嘎吱响。
“你们说,”张临志忽然开口,“咱们以后会不会后悔来这儿?”
没人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滕总帅说:“后悔不后悔,得毕业才知道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潘有胜说。
“我肯定不后悔。”大猛闷声说,“来都来了。”
又是那句“来都来了”。
杨一凡盯着上铺的床板,忽然想起王老师说过的话。
“你一个大男生,将来当男幼师,稀缺人才。”
他又想起老保安的目光。
“六个都是踏实孩子。”
他还想起那片槐树叶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这所学校,好像没那么陌生。
“喂。”杜涛又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咱去食堂吃早饭不?”
“去呗。”
“谁叫我?我起不来。”
“我叫你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那我也叫你。”大猛说。
“我也叫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那我也……”张临志小声。
“行了行了,谁都别睡了,明天六点集体起床!”杜涛宣布。
“六点?”潘有胜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,“太早了,代码要写到两点。”
“那你别睡了。”杜涛说。
“那我也不睡了。”张临志说。
“你不睡嘛?”
“……陪你们聊天。”
杜涛笑了:“社恐还陪聊,你这是真爱。”
黑夜里传来一阵闷笑。
杨一凡翻了个身,嘴角也翘起来了。
他想,不管以后怎么样,至少这五个家伙,挺有意思的。
窗外,月光正好。
远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轻轻摇了摇,像是有人在点头。
有些路,走进去之前觉得是错的;走进去之后才发现,错的不是你,是路边的那些眼神。
杨一凡闭上眼睛的时候,隐约觉得有人站在宿舍门口。 他睁开眼,门缝外面什么也没有。 但枕头上,又多了一片槐树叶。 他明明记得,白天已经把那片叶子夹进书里了。
【趣味弹幕】
“杨一凡,你妈是对的,编制是硬道理。”
“时大猛这个嗓门,播音系不要他真是损失。”
“老保安看人那段,我怀疑他有特异功能。”
“杜涛:淄博烧烤,蘸鞋底都好吃。鞋底:我做错了什么?”
“六个人第一次见面就能互怼,这是上辈子的缘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