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结束后的第二个周末,校园里突然热闹了起来。主道两边一夜之间冒出了几十顶帐篷,红的蓝的黄的,像雨后春笋。每个帐篷前面都挂着一张手绘海报,上面写着各种社团的名字:街舞社、外联社、纪律社、动漫社、摄影社、吉他社、轮滑社、辩论社、志愿者协会、心理健康协会……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杜涛站在宿舍窗前,看着楼下的人山人海,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兄弟们,百团大战开始了!”
“百团大战?”时大猛从上铺探出头,“打什么仗?”
“招新!社团招新!你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“我高中没有社团。”
“你高中在什么?”
“学习。”
“除了学习呢?”
“吃饭。”
“除了吃饭呢?”
“睡觉。”
杜涛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你大学得补上,不然毕业了简历上啥也写不了。”
“写‘会种枣’行不行?”
“你试试。”
九点半,六个人洗漱完毕,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——说是最体面,其实就是没褶子的T恤和没破洞的牛仔裤。时大猛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领口还别了一枚枣形针——从乐陵带来的,他亲手钩的。
“你这个针……”杜涛看了半天,“是个枣?”
“对。我做的,纯手工。”
“你戴个枣去招新,人家以为你是农业社的。”
“农业社也行,我跟他们交流种枣经验。”
杨一凡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头发用发胶抓了一下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滕总帅依然是白衬衫深色裤子,像是从某本商务礼仪教材里走出来的。张临志穿了一件新买的连帽卫衣,帽子上的两绳子一长一短,杜涛帮他拽了半天也没拽齐,最后他说“就这样吧,不对称美”。潘有胜穿了一件格子衬衫,口袋里别着两支笔,看起来像去参加学术会议。
六个人走出三号楼,阳光刺眼。主道上已经人挤人了,每个帐篷前面都围着一圈人,喊声、笑声、音乐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汤。
“从哪开始?”时大猛问。
“从头开始,一家一家逛。”杜涛指着离得最近的一个帐篷,“先看这个。”
帐篷上面挂着一块手绘的牌子:“街舞社——没有节奏?我们给你节奏!”
帐篷前面站着两个女生,正在跳舞。音乐很响,低音炮震得地面都在抖。两个女生的动作净利落,头发甩得像电风扇,周围围了一圈人,拍手的拍手,尖叫的尖叫。
时大猛看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是跳舞?”
“这叫街舞。”杜涛说,“你不会连街舞都不知道吧?”
“我知道。我在电视上看过。但电视上没有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“这么什么?”
“这么晃。”
杜涛无语。
街舞社的社长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,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,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。她看到六个男生站在帐篷前面,眼睛一亮,直接走过来:“几位帅哥,要不要加入街舞社?”
杜涛被她的一声“帅哥”叫得有点飘,但很快稳住了:“我们……没基础。”
“没基础没关系!我们每周有基础班,从零开始教。”
“我们……协调性不好。”
“协调性可以练!”
“我们……年纪大了,骨头硬了。”
社长笑了:“你们才十八九,骨头硬什么?我们社还有研究生呢。”
杜涛还想找借口,时大猛已经站出来了:“我试试?”
社长眼睛更亮了:“来!站到中间来!”
时大猛站到帐篷前面的空地上,周围的人都看着他。他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兄弟们——杜涛竖了个大拇指,杨一凡面无表情,滕总帅双手抱,张临志低头看鞋,潘有胜在看手机。
音乐响起来,是一首快节奏的hip-hop。时大猛开始动了。
他先是左右晃了晃,然后上下蹲了蹲,接着开始转圈——不是街舞的那种转圈,是那种在原地打转,像狗追自己的尾巴。转了三圈,他晕了,踉跄了两步,差点撞上帐篷的柱子。他站稳之后,又开始了下一组动作——双手在前交叉,然后打开,再交叉,再打开,像是在做广播体的扩运动。然后他加上了腿的动作——左踢右踢,左踢右踢,越踢越快,最后变成了原地高抬腿。
全场安静了。
社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但很快又恢复了——职业素养。
时大猛跳完之后,气喘吁吁地站定,朝社长咧嘴一笑:“怎么样?”
社长沉默了三秒钟:“你……以前跳过舞吗?”
“没有。第一次。”
“那你刚才跳的……是自己编的?”
“对。我跟着感觉走的。”
“你的感觉……很独特。”
“谢谢!”
社长转向杜涛:“你朋友很有……热情。”
杜涛憋着笑:“谢谢。”
“热情是最重要的。”社长认真地说,“动作可以练,热情练不出来。”
时大猛听到这句话,眼睛更亮了:“那我加入了?”
“可以。先来参加我们周五的基础班,看看能不能跟上。”
“好!”
时大猛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。林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,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。她捂着嘴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你看到了?”时大猛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很有……创意。”
“你直接说好不好笑。”
“好笑。”
“那你笑了就是开心了。我的目的达到了。”
林笑笑愣了一下,脸微微红了。
杜涛拖着大家离开了街舞社的帐篷,边走边说:“老二,你刚才跳的是什么?广播体吗?”
“那是freestyle。”
“你那叫free到没style。”
“你不懂,街舞就要有自己的风格。”
“你的风格就是扩运动加高抬腿。”
“那也是风格。”
滕总帅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地说:“下一个,外联社。”
“外联社是嘛的?”杜涛问。
“对外联络,拉赞助,跟校外企业打交道。”滕总帅说,“需要口才好、情商高。”
杜涛摸了摸自己的嘴:“我口才还行。”
“你那是嘴碎。”
“嘴碎也是口才的一种。”
外联社的帐篷装扮得很有商业气息,海报上印着西装革履的学生照片,旁边写着“外联——让你提前接触社会”。帐篷前面摆了一张桌子,桌后面坐着三个学生,两女一男,都穿着正装,表情严肃得像在面试。
杜涛走过去,还没开口,中间的女生先说话了:“同学,你是来报名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先做个自我介绍吧。”
杜涛清了清嗓子:“我叫杜涛,淄博人,社会工作专业。我优点是嘴皮子利索,缺点是太利索。我高中时候帮班级拉过赞助——学校运动会的矿泉水,我找超市谈下来的,原价一块五,给我一块二。”
中间的女生点了点头:“你怎么谈的?”
“我跟老板说,你赞助我们运动会,我们在场边上给你挂横幅。老板说行。我又说,再送两箱。老板说不行。我说,那我给你拉十个新客户,我班五十个人,每人去你超市买一瓶水。老板说,你班五十个人本来就喝我家水。我说,那我让他们买别的东西。老板想了半天,最后多送了一箱。”
旁边的男生笑了:“你挺会谈判。”
“那是,我们淄博人,做生意是祖传的。”
“你们淄博不是烧烤祖传吗?”
“烧烤是服务业,做生意是商业,两码事。”
中间的女生在报名表上写了一行字:“口才不错,思维灵活,建议录取。”
杜涛看到“录取”两个字,差点跳起来。
苏瑶从旁边走过来,凑到杜涛身后看了一眼报名表:“你真的报了外联社?”
“报了。”
“你拉赞助的本事,高中就练出来了?”
“我高中还卖过二手书。”
“卖给谁?”
“卖给学弟。旧书当新书卖,赚了五十块。”
“你这不是做生意,是诈骗。”
“买卖自愿,我又没他们买。”
苏瑶摇了摇头,在报名表上又加了一行字:“建议加强道德教育。”
杜涛脸黑了。
滕总帅也报了外联社。他的自我介绍简短有力:“滕总帅,工商管理专业。高中当过三年班长,组织过五次大型活动,拉过两次赞助,总金额两千三百元。”说完之后,他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,像在汇报工作。
中间的女生看了他一眼:“你每次拉赞助都记账?”
“记。每一分都要对得上。”
“你很适合做财务。”
“我更适合做统筹。”
旁边的男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抬头说:“你通过了,下周来面试。”
滕总帅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赵雨桐站在旁边,看到全过程,小声对旁边的苏瑶说:“他说话的样子好像开会。”
“他平时就这样。”
“那他放松的时候什么样?”
“没见过。”
赵雨桐决定以后多观察。
张临志站在外联社的帐篷前面,犹豫了很久。他想报,但不敢。宋菲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推了他一把:“去啊,站着嘛?”
“我……我怕面试。”
“怕什么?不就是说几句话吗?”
“我说不好。”
“你就说你高中是班长。”
“我不是班长。”
“那你是课代表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“……我是观众。”
宋菲菲叹了口气,走到桌子前面,拿起一张报名表,写上张临志的名字,然后对中间的女生说:“他报名,张临志,市场营销专业。他优点是细心、靠谱、做事认真。缺点是社恐,但社恐可以练。”
张临志站在旁边,脸红得像熟透的虾。中间的女生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进外联社?”
“……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想练口才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口才怎么样?”
“不好。”
“那你觉得进外联社能帮你改善?”
“能。”
中间的女生在报名表上写了一个字:“收。”
张临志看到那个字,长出一口气,感觉自己刚才走了一趟鬼门关。宋菲菲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不就行了吗?也没那么难。”
“我腿在抖。”
“抖是正常的,我第一次上台演讲,抖得话筒都拿不住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话筒摔了。”
张临志不知道该不该笑。
纪律社的帐篷在主道的最末端,位置偏僻,但帐篷前面排了长队。海报上写着:“纪律社——自律给我自由。”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加入纪律社,你需要——早起、晨跑、按时作息、不迟到、不早退、不旷课。”
杜涛看了一眼,直接转身:“我不配。”
“你连看都不看?”时大猛拉住他。
“你看看那些要求——早起、晨跑。我军训都没坚持下来。”
“你坚持了十四天。”
“那是被的。自愿的我一天都坚持不了。”
纪律社的社长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瘦高个,站得笔直,像一尺子。他看到六个人在帐篷前面拉拉扯扯,走过来问:“几位同学,想加入纪律社吗?”
杜涛疯狂摇头。杨一凡想了想,问:“纪律社平时做什么?”
“早六点晨跑,晚十点查寝,周末组织自律打卡活动。我们还有读书会、学习小组、时间管理讲座。”
杨一凡点了点头: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“你想加入?”
“想。但我有个问题——如果某天起不来怎么办?”
“我们会打电话叫你。”
“如果我挂了电话继续睡呢?”
社长沉默了两秒:“我们会上门叫你。”
“如果我开门之后继续睡呢?”
社长又沉默了两秒:“我们会在你床边站到你起来为止。”
杨一凡想了想那个画面:几个纪律社的成员站在床边,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。他突然觉得,这比闹钟管用多了。
“我加入。”杨一凡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杜涛瞪大了眼睛:“老大,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你早上能起来?”
“能。我叫你们。”
“你又叫我们?”
“你们的自律就是我的自律。”
杜涛觉得这个逻辑很强盗,但无法反驳。
时大猛也报了纪律社。他填表的时候,社长看了他一眼:“你之前有早起的习惯吗?”
“有。军训的时候天天早起。”
“军训之前呢?”
“在家也早起——帮我妈摘枣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五点。”
社长肃然起敬:“欢迎加入。”
滕总帅也报了纪律社。他是最后一个报名的,因为他在每个帐篷前面都仔细看了海报,比来比去,最后选了纪律社和外联社两个。
“你报这么多忙得过来吗?”杜涛问。
“时间管理是纪律社的必修课。”
“你还没加入就开始上课了?”
“提前预习。”
杜涛服了。
潘有胜没有报纪律社,也没有报外联社。他在一排帐篷前面走了一圈,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了下来。帐篷上面挂着一块小牌子:“计算机协会——代码改变世界。”
帐篷前面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正在运行的代码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桌后,正在调试程序,头都没抬。
“你好,我想加入。”潘有胜说。
眼镜男生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学过编程?”
“学过一点。”
“什么语言?”
“C语言,Python。”
“写过什么?”
“写过一个小程序,计算器。还写过一个人事管理系统。”
眼镜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用的是数据结构还是直接写的?”
“用了链表和排序算法。”
“你自学还是上课学的?”
“自学。看视频、看书、自己敲。”
眼镜男生站起来,伸出手:“欢迎加入计算机协会。我们这正缺你这样的人。”
潘有胜握住他的手,点了点头。
杜涛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,转头对时大猛说:“老五找到组织了。”
“什么组织?”
“代码组织。一群天天对着屏幕敲键盘的人。”
“你不懂,那叫热爱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你一个种枣的,还懂热爱?”
“种枣也是热爱。我热爱枣树。”
杜涛决定不再跟他讨论哲学问题。
除了街舞社、外联社、纪律社、计算机协会,六个人还逛了十几个社团的帐篷。时大猛报了摄影社——因为他想学拍照,以后给枣树拍宣传照。杜涛报了辩论社——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嘴皮子不能浪费。滕总帅报了创业协会——因为他想以后自己开公司。张临志报了志愿者协会——因为他想多参加活动,锻炼自己。杨一凡报了心理健康协会——因为他是学前的,以后跟孩子打交道,需要懂心理。潘有胜只报了计算机协会,他说“一个就够了,多了分心”。
六个人报完社团,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沓报名表和宣传单,有的人手里还有赠送的小礼品——时大猛从街舞社领了一条头巾,杜涛从外联社领了一个钥匙扣,滕总帅从纪律社领了一本笔记本,张临志从志愿者协会领了一个徽章,杨一凡从心理健康协会领了一个减压球,潘有胜从计算机协会领了一个鼠标垫。
杜涛看着大家手里的东西,说了一句:“咱们今天是来报社团的,还是来领赠品的?”
“都是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那你领的头巾打算怎么用?”
“扎头上。跳舞的时候用。”
“你跳舞还需要头巾?你跳的时候满头大汗?”
“对。我跳起来很消耗。”
“你那是跳吗?你是原地高抬腿。”
“那也是消耗。”
林笑笑、苏瑶、赵雨桐三个人也报完了社团。林笑笑报了舞蹈社和摄影社,苏瑶报了外联社和辩论社,赵雨桐报了礼仪社和创业协会。
九个人在食堂碰头,拼了两张桌子,边吃边聊。
“你们报了什么?”林笑笑问时大猛。
“街舞社、摄影社、纪律社。”
“三个?你忙得过来吗?”
“忙得过来。街舞社练舞,摄影社拍照,纪律社管我早起。”
“你的时间怎么分?”
“早上纪律社,下午摄影社,晚上街舞社。”
“你一天都在社团?”
“对。充实。”
林笑笑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个人精力旺盛得不像正常人。
苏瑶看着杜涛:“你报了外联社和辩论社?”
“对。外联社拉赞助,辩论社吵架。这两个技能可以互相促进。”
“怎么促进?”
“拉赞助的时候需要跟老板聊天,辩论的时候需要跟对手吵架。聊天和吵架,本质上是同一件事——说话。”
“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赵雨桐看着滕总帅:“你报了外联社和创业协会?”
“还有纪律社。”
“三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忙不过来?”
“时间管理。”
“你上次说时间管理是纪律社的必修课,你还没加入就开始上了?”
“预习。”
赵雨桐笑了:“你预习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写外联社的面试稿,五点后去图书馆看创业案例。”
“你连下午都安排好了?”
“对。”
赵雨桐觉得这个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。
张临志一个人坐在角落,低着头吃饭。宋菲菲走过来,把餐盘放在他对面:“你报了什么?”
“志愿者协会。”
“就一个?”
“一个就够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多报几个?”
“我……我怕忙不过来。”
宋菲菲看着他,笑了:“你这个人,真是一点都不贪心。”
“贪心不好。”
“那你至少多报一个,比如……摄影社?你不是喜欢拍照吗?”
张临志想了想,好像有道理。他站起来,放下筷子:“我现在去报。”
“你先吃完饭。”
“报完再吃。”
宋菲菲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,摇了摇头,笑了。
下午三点,六个人回到宿舍。杜涛一头栽在床上,把报名表盖在脸上:“累死了,比军训还累。”
“你军训的时候也这么说。”时大猛说。
“军训是身体累,今天是脑子累。”
“你脑子怎么累了?”
“一直在想说什么、怎么说、说得好不好。脑子转了一天,快烧了。”
滕总帅坐在床上,拿出笔记本,开始写外联社的面试稿。他写得很快,字迹工整,像打印出来的。
“老三,你写什么呢?”杜涛凑过来看。
“面试稿。”
“面试还需要稿子?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
“你面试的时候还带着稿子念?”
“不。背下来。”
“那你写了嘛?”
“加深记忆。”
杜涛觉得自己跟滕总帅不是一个物种。
潘有胜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但没睡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计算机协会的招新流程,想着下周的见面会要带什么。
杨一凡坐在床上,捏着减压球,一下一下,很慢。他在想心理健康协会的事情。他想学更多心理学知识,以后用在孩子身上。
时大猛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头巾,扎在头上,对着镜子照了照:“帅不帅?”
“像卖西瓜的。”杜涛说。
“卖西瓜的怎么了?人家也是农民。”
“你承认你是农民了?”
“农民是职业,不是贬义词。”
杜涛被他说得无话可说,竖了个大拇指。
窗外,太阳慢慢落下去。宿舍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。六个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,偶尔有人说一句,其他人接一句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这就是大学的样子吧——忙着报社团,忙着写面试稿,忙着想未来。不一定每一步都对,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。
杜涛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们说,毕业以后,咱们还会记得今天吗?”
“会。”杨一凡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是咱们第一次一起报社团。”
时大猛从床上坐起来:“那咱们拍张照吧,纪念一下。”
五个人都看向他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到自拍模式,举起来。六个人挤在镜头前,杜涛比了个耶,时大猛咧嘴笑,滕总帅面无表情,张临志闭眼了,潘有胜看向别处,杨一凡微笑着。
咔嚓。
照片拍好了。杜涛看了看,张临志又闭眼了。
“再来一张!”
咔嚓。
张临志还是闭眼了。
“老四,你能不能睁着眼?”
“我睁了。”
“你那叫睁?你那叫一条缝。”
“我眼睛小。”
“再小也能睁开。”
第三次,张临志终于睁开了眼,但表情很严肃,像在拍证件照。
“行了,就这样吧。”杜涛说,“以后看到这张照片,就能想起今天。”
“想起什么?”时大猛问。
“想起你跳街舞。”
“想起老六遛弯。”时大猛回了一句。
“想起老五看代码。”
“想起老三写稿子。”潘有胜补了一刀。
“想起老四闭眼。”滕总帅说。
“想起老大捏减压球。”张临志小声说。
六个人互相看着,然后同时笑了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楼下的主道上,帐篷已经收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社团还在挑灯夜战。明天还有一天的招新,但308的六个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选择。
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,但一定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
有人说,大学就是一场大型的自我发现之旅。而社团,是这趟旅程的第一站。你报了什么,不报什么,不是因为你擅长,而是因为你好奇。因为好奇,所以尝试;因为尝试,所以成长。308的六个男生,从街舞社到外联社,从纪律社到计算机协会,他们用一天的时间,给自己画了一张地图。地图上的路不一定好走,但每条路都通向一个他们没有去过的地方。而他们最幸运的是——不是一个人上路,是六个人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