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还没亮,陆眠就被拽了起来。
陈三的手不再拍他的肩膀,而是揪着他的后领往上提。粗布短褐的领口勒住脖子,卡在喉结上,他噎了一下,整个人从铺上被拖起来。脚还没站稳,陈三已经松了手,往门口一指,嘴里只蹦出一个字:“走。”
那语气和之前完全两样,那天在岔路口,陈三还笑着喊他“眠侄”,嗓门亮得整个松林都听得见。此刻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连虚假的笑意都懒得挂了。
陆眠揉着脖子,弯腰去拿包袱。手刚碰到包袱的系带,陈三已经一把将包袱抄走了,拎在手里掂了掂,塞进一个布口袋里,跟小豆子的包袱、阿木的包袱捆在一起,扎紧了口子。
“到了地方还你。”他说完就提着布袋出了房门。
小豆子被阿木推醒,揉着眼往门口看,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阿木什么也没说,弯腰系好脚上的破布鞋,拉了拉袖口,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起身就走。
陆眠跟在他后面,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通铺房间,被褥凌乱,稻草席子上还留着几个人躺过的印子。搁在床头的那双新草鞋还没拿,他折回去,把草鞋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客栈门口停着另一辆牛车,这辆和昨天那辆不一样。昨天那辆好歹是平板车改的,油布棚子虽然闷气,但掀开帘子还能透风,还能往外看山看水。
眼前这辆是个实打实的木箱子,车厢是厚木板钉死的,没有窗户,没有帘子,只在厢顶留了巴掌大的一个透气孔。厢门是一扇整板,门扣上挂着一把铁锁,锁头黑沉沉的,比陆眠拳头还大。
陈三正蹲在车轱辘边上检查轮轴,听见脚步声站起来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朝车厢努了努下巴。
“上去。”
陆眠站住了,他看着那把铁锁,脚底板黏在地上,迈不动。
“舅舅,”他张了张嘴,“这是……”
“让你上去就上去。”陈三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冷硬短促。
他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,伸手抓住陆眠的胳膊,五指箍在胳膊上,力道大得骨头疼,往上一提就把陆眠推进了车厢。
车厢里黑洞洞的,车板冰凉,陆眠趴在车板上,听见身后小豆子也被推了上来,然后是阿木。
厢门轰地合上,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亮被掐灭了。铁锁挂上锁扣的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脆,咔嚓一声,像是骨头被拧断了。
牛车动了,车轮碾过碎石,车厢猛晃了一下。老牛蹄子踩在硬土路上,笃笃笃,节奏缓慢,每一步都沉甸甸的。
陆眠跪在车板上,摸索着想找条缝隙往外看。手摸遍了四面板壁,都是厚木板,严丝合缝。只有头顶那个透气孔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,太小了,连拳头都伸不出去。
小豆子的哭声在黑暗里炸开了。
那哭声不是前一那种抽抽搭搭的呜咽,是扯开嗓子的尖嚎,一声接一声,他扑到厢门上,两只拳头拼命地砸,砸得木板咚咚响。拳头砸不开,他又拿脚踹,脚踹不开,他又拿脑袋撞,额头磕在木板上闷闷的。
“我要回家!”小豆子嘶喊着,嗓子里像堵了个血团,“我要我娘!放我下去!我要回家……”
厢门外头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,不是抽在牛身上。
鞭梢穿过透气孔的缝隙,精准地咬在小豆子肩膀上。灰布褂子嘶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出来,血珠子溅在陆眠脸上,热的。小豆子惨叫一声,整个人往后仰倒,摔在车板上,捂着肩膀满地打滚,哭嚎声混着血腥味在黑暗里弥漫开来。
陆眠的脸上那几滴血还没凉透,他用手指抹了一下,放在眼前,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铁锈似的腥味钻进鼻子里。
车厢外,陈三的声音响了起来。那声音陆眠认得,嗓子还是那把嗓子,但语调全变了。昨天在槐树下讲大船高楼时,那语调是软乎的、拖长的,带着点懒洋洋的南方腔。此刻那把嗓子变得又细又硬,每个字都磨尖了才从牙缝里往外蹦。
“都老实点。”鞭杆在厢门上敲了两下,笃笃,“你们爹娘把你们卖了,喊破天也没用。”
车板冰凉。陆眠跪在上面,这句话从耳朵钻进去,沿着血管一路烧到脑子里,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灰。
卖了。
爹娘把你们卖了。
他脑中轰然作响,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疑问,陈三那句“死契”,陈氏那句“毕竟不是”,陆文远那句“他若回来讨钱怎么办”,陈氏那句“他回不来了”,仿佛是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,忽然被人拿绳子一拽,全拼在了一起。密不透风,严丝合缝。
死契。
三两银子。
人牙子。
他扑到厢门边,肩膀撞在木板上,骨头撞得生疼。他把脸凑近门缝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:“舅舅!”
厢门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门锁咔嚓一声响,厢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半扇。有光照进来,刺得陆眠眯起眼。
陈三站在车厢外,手里的马鞭还握着,鞭梢上沾着一点红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眠,脸上没有笑意,也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生意人做完了买卖之后的漠然。
“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陈三问。
“舅舅……”
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陆眠整个人往旁边翻倒,额头磕在车板上,眼前金星乱冒。左脸颊先是麻,然后是火烧火燎的疼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,手掌按在车板上,摸到了小豆子肩膀溅出来的血,滑腻腻的。
陈三蹲下来,拿鞭杆挑起陆眠的下巴,迫使他仰起头。晨光打在陈三脸上,从陆眠的角度看过去,那张脸是逆光的,五官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圈模糊的轮廓。
“谁是你舅舅?”陈三的声音从那张嘴里吐出来,一字一顿,“你娘三两银子卖了你。死契。死契懂不懂?不是雇工,不是学徒,是卖断。这辈子你归买你的人管,打死不论,跑了报官,官府把你抓回来打板子,打到死。”
他把鞭杆从陆眠下巴上移开,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不是去南方的路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是去人市的路。”
厢门重新合上了,铁锁重新扣死了,车厢里比刚才更暗。
陆眠保持着摔倒的姿势,没有爬起来。他的左脸肿了,嘴角磕在牙上,裂了一道小口,血从嘴角渗出来,咸涩咸涩的。他用舌头舔了舔伤口,疼得嘶了一声。
黑暗里他摸到了怀里的东西。三枚铜钱,用碎布裹着,贴着心口,被体温捂得温热。他把碎布包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指节收紧,铜钱的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。
那三枚铜钱是陈氏给他缝在包袱夹层里的,他以为那是娘给他的体己钱,以为那至少代表一点不舍。三两银子,三两。
他忽然想笑,三两银子买了一头拉磨的驴,三两银子买了半亩薄田,三两银子买了他的命。
笑不出来,他把嘴唇咬住了,咬得死紧,不让自己出声,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。
小豆子哭哑了嗓子,缩在车厢角落里,哭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,呜咽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,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息声。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灰布褂子被血洇湿了一大片,贴在皮肉上,手捂着伤口,手指缝里全是黏稠的血。
阿木靠在车厢最里侧。从上车到现在,他一动没动,鞭子抽进来时他没动,陈三掀开车厢扇陆眠耳光时他也没动。此刻他才睁开眼。透气孔漏进来的一缕微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他的声音很轻,不带任何情绪,像在说一件已经烂熟于心的旧事。
“晚了。”
陆眠转向他的方向,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你……”
“我爹也是三两银子卖的。死契。”阿木的声音在黑暗里平平地铺开来,没有起伏,没有波澜,“我比你早上车三天。头一天车上四个人,第二天早上少了一个。”
他停了片刻。
“那人半夜踹开车门跳车,陈三带人追了半个时辰追回来。没打,没骂,当着我们三个的面,用锁链缠住脚脖子,拴在车后头,拖了十里地。
十里地拖完,人还活着,腿上的肉磨没了,骨头露在外面。陈三把他的锁链解了,扔在路边草丛里。我们三个在车厢里听着他叫唤,叫唤声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到傍晚的时候,没声了。”
车厢里死一样的安静。连小豆子的抽噎都停了。
“第二天又少了一个。”阿木换了个姿势,后背在木板上蹭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“那个比较聪明,没跑。他趁陈三去解手时把车厢门从里面撬开了,抢了鞭子,把陈三抽了三鞭,抽得脸上开了花。然后他跑了,往山上跑。陈三追不上他,急了,回车上拿了弓。”
“弓?”
“弓。”阿木的声音还是平的,“猎弓,陈三绑在车底下的,上头搭了三支箭。第一箭射中腿,第二箭射中腰,第三箭射中后脖子。尸体是陈三自己扛回来的,扔在昨天咱们住的那个客栈后院的枯井里,上头压了块石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知道为什么昨天那客栈后院的枯井上头压着石板了吧。”
陆眠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手指头抖,是整个手掌,从手腕到指尖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了。他用右手攥住左手,攥不住,两只手都在抖。
“你……早就知道?”他颤声问。
“我比你早上车三天。”阿木重新闭上眼,“看见两个。”
黑暗里又是一阵沉默。陆眠把手心里那三枚铜钱攥得更紧了,铜钱的方孔咬进掌心,钝钝地疼,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的脑子里反复地转着同一个画面,陈氏把铜钱塞进包袱夹层时侧着身子,陆文远在槐树下笑着挥手。这两个画面交替出现,一下一下地敲在太阳上。
小豆子彻底哭晕了。身子歪倒在地上,缩成一团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牛车还在走,车轱辘碾过一段坑洼不平的石子路,车厢上下颠簸得厉害。从透气孔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金黄,又从金黄变成橙红,头又一次沉下了山脊。
这一整天,车厢门没有再打开过。没有人送水,没有人送饭。只有那头老牛不知疲倦地走着,拉着三个少年和一纸死契,往越来越深的黑暗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