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再上门时手里提着一包芝麻糖饼,油纸包了好几层,上头扎着红绳。他换回了常的旧绸衫,领口松垮。他把糖饼往桌上一搁,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单独递给陆眠。
是捏成了元宝形状的麦芽糖,铜钱大小。糖色澄黄透亮,上头沾着一层白芝麻,在光晕照射下,糖芯透出琥珀色的色泽。
陆眠接过来,托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。元宝形的麦芽糖,镇上糖铺子里有卖,两文钱一块,他每回赶集都从这家摊子前面过。他把糖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,甜味钻进鼻腔,嗓子眼里泛起一股津液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糖放进怀里,贴身揣着。
“怎么不吃?”陈三往杌子上一坐,翘起腿,拿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。
“留给哥。”陆眠拍了拍口的衣裳,那糖块隔着粗布硌出一个小小的凸起,“大哥读书费脑,甜的补神。”
陈三的脚尖停了,扭过头看了陈氏一眼。陈氏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,手指头不停,陈把目光落在陆眠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笑了,“孝顺。”这两个字咬得很慢,点了两下头,“你娘养了个好儿子。”
陆眠咧嘴笑了,他把手从口放下来,能得到舅舅的夸赞不容易。村里人夸他,多半是夸他力气大能活,张婶夸他勤快,但没人夸过他孝顺。孝顺这两个字沉甸甸的,落在心里发暖。
陈三从桌上的糖饼包里又摸出一块芝麻糖,塞进陆眠手里。这回是命令的语气,不容推辞:“这块你吃。”
陆眠看了看糖,又看了看灶房门口的陈氏,见陈氏没出声也没拒绝,他便把糖放进嘴里,芝麻壳在牙齿间碎开,麦芽糖化在舌尖上,甜味从舌往上涌,沿着嗓子眼往下淌。他含着糖,含糊说了句“甜”。
“眠侄,”陈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胳膊肘支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“舅舅上回跟你说的那件事,你拿定主意了?”
“拿定了。”陆眠把糖吞下去,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碎,坐直了身子,“我去。”
“不反悔?”
“不反悔。”
陈三又靠回椅背上,翘着腿,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那两指头叩在木头上的声响沉闷厚实,像敲在秤砣上。
“去是去,但舅舅得把话说在前头。”他的语气郑重起来,脸上那层笑意收了,换上生意人谈买卖时的正经神气,“江南离这儿两千多里地,去了就不好随便回来。货栈的规矩严,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几天歇假。你想清楚了,这一去,少说也得满三年。”
陆眠点了点头,三年就三年,三年三十六个月,一个月一两银子,总共三十六两。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过好多遍了。三十六两银子,够给娘在村口盖一间青砖瓦房,够给哥在县学旁边租一间体面的住处,够买一头壮牛,够把屋顶的茅草全换成瓦片。
陈三见他点头,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声音,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:“若是去了,每月寄钱回来,你愿意?”
“能寄多少?”陆眠脱口而出。
“一两。”陈三伸出食指,在他面前晃了晃,又伸出第二,“表现好还有赏。货栈的掌柜跟舅舅是老交情,亏不了你。”
陆眠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桌上,十指头张开,一两银子是一千文。一千文能买什么:湖笔一支二十文,宣纸一刀三十文,猪肉一斤十五文,鸡蛋一文一个。他把手指一一地往回掰,越掰越快。
笔墨够了,纸张够了,肉也够了,还有余钱给娘添件新棉袄,给屋顶换两垄新瓦。
他从杌子上滑下来,双膝砸在泥地上,冲陈三重重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磕在泥地上,闷闷的一声,他跪着直起身,又磕了一个,三个头磕完,额头上沾着灰土,磕红了一小块。
“舅舅,我去。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他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陈三,眼里都是渴望,“扛包,搬货,扫地,跑腿,什么都行。只要给家里寄钱,多苦多累都行。”
陈三在杌子上坐着,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。他往后靠了靠,拿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叩着。那个姿势持续了好一会儿,陆眠的膝盖在泥地上跪得发麻,灶房里剥蒜的声音停了,院里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,拖长了尾音。
然后陈三的笑容挂在嘴角,眼底却没跟着动。
“起来起来,地上凉。”他伸手把陆眠搀起来,手掌在陆眠肩膀上拍了两下。那两下拍得沉,掌心落在肩胛骨上,力道往骨头里渗,“好孩子,舅舅没看走眼。”
灶房里,陈氏把剥好的蒜瓣搁在砧板上,菜刀举起来,又搁下了。蒜瓣在砧板上滚了滚,掉了一瓣在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,没洗,丢了回去,又拿起蒜锤一下一下地捣。蒜锤砸在石臼里的声响比平时都重。
陈三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说要去集上买些启程用的东西。陆眠说“我去送舅舅”,陈三摆摆手说不用,你该收拾行李了。说完便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朝灶房里喊了一声:“姐,你来一下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陈氏放下蒜锤,低着头跟了出去。
陆眠一个人留在正屋里,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块揣热的麦芽糖。糖还硬着,没有化,他跑进柴房,把糖塞在枕头底下,塞进去之后鼓起一个小包,他拿手按了按,又拉过被子盖住。
他蹲在床板前,开始收拾东西。一床破棉被,两件换洗的短褐,一双草鞋。他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,放在包袱皮上。刀刃上有涸的树汁印子和几道磨痕,崩口还在。他拿袖子把刀刃擦了擦,小心地裹进一块破布里,放进包袱,然后他摸到了那块鹅卵石。
石头被他捂了这么些子,表面磨得更光滑了。上头的“眠”字还清楚,他把石头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,也塞进包袱。
院门外,陈三和陈氏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陈三背着手,望着远处山脊上最后一抹夕阳。天边的云被烧成铁锈色,层层叠着,压得极低。他扫了一眼四周,村道上没有人,几个闲汉早散了,只有几条黄狗趴在地上打盹。
他凑到陈氏耳边,声音压得只剩一丝气:“这娃子筋骨好,能扛能跑,人牙子那验过了,出价三两。”
陈氏的手垂在身侧,指头一地蜷起来,攥住了围裙的布边。
“你赚大了。”陈三把最后四个字咬得轻巧,“别家卖个丫头也就一二两,还得倒贴身衣裳。你这倒好,三两现银,他往后寄不寄钱回来,全看主家管得严不严。”
陈氏没有答话,她转过脸,看着院子里那扇半掩的柴房门。门缝里透出陆眠蹲在地上打包袱的影子,那影子又瘦又小,在泥地上晃来晃去。
她别过脸去,没敢再看。
陈三走了,陈氏在槐树底下独自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进院。走到柴房门口时,陆眠正好从里面出来,两人走了个对脸。
“娘,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陆眠凑近了看她。
“蒜熏的。”陈氏抬起手在眼睛上揉了一下,侧身让过他,走进灶房。
陆眠跟到灶房门口,扒着门框往里看。陈氏蹲在灶膛前点火,柴火是湿的,点不着,熏出一股股的青烟。她用烧火棍捅了几下,烟更浓了,呛得她直咳嗽。
“娘,我来。”陆眠蹲下来,从她手里拿过烧火棍,把湿柴抽出来,从墙角抓了把松针塞进去。松针沾火就着,火苗子呼地窜起来,舔着锅底,把灶房里的烟冲散了。他把湿柴架在火堆边上烤着,等烤了再往里添。
陈氏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影子随着火苗跳动。
“眠儿。”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陆眠回过头,脸上映着火光。
陈氏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反复了两回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包袱收拾好没有?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陆眠拿烧火棍捅了捅灶膛,“就带了两件衣裳和柴刀,旁的也没什么了。”
“带双鞋,路上费鞋。”
“带了。”
灶房里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叮当响,水开了。陈氏掀开锅盖,把搅好的面糊倒进去。面糊在沸水里翻了个滚,变成一锅疙瘩汤,她舀了一碗递给他。
陆眠端着碗,看了好一会儿,疙瘩比往常多了半勺。他抬头看了看陈氏,但陈氏已经转过身去刮锅底了,他把筷子伸进碗里,每一口都喝得很慢。
夜里陆文远从私塾回来,吃完晚饭就回了正屋。隔着门板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,偶尔一两句念出来,还夹杂着几声哈欠。陆眠站在正屋门口,把手伸进怀里,又缩回来,那块麦芽糖还在枕头底下压着。他想等大哥睡前再给,给大哥一个惊喜。
他回到柴房,躺下来,闭上眼。枕头底下那块麦芽糖硌在脑袋下面,硬邦邦的,带着甜味。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甜味从荞麦皮里透上来。
那夜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艘大船上,船头劈开水面,白浪往两边翻。他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箱子,打开来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,一层一层摞着。船靠了岸,柳溪村的石板路直通到家门口。他踩着石板路走回去,推开门,陈氏穿着一件藏青底碎花的新衣裳站在院里,枣树下的石桌上摆着鸡鸭鱼肉,铜盆里烧着火炭,屋里没有一处漏雨,正屋的窗户糊着雪白的新窗纸。
陈氏对着他笑,招手说:“眠儿回来了。”
陆文远从正屋走出来,穿着一身秀才的蓝衫,领口镶着银边。他走过来,接过陆眠手里的箱子,笑着说:“阿弟,辛苦了。”
天上飘下来一场桂花雨,落在枣树的叶子上。
陆眠猛地睁开眼。
房顶还是那个破房顶,茅草被月光照得发灰。他躺在床板上,房梁上有结着的蛛网,好一会儿才分清哪里是梦,哪里是醒。梦里的花香散了,钻进鼻子里的还是柴房里那股气和旧木头的霉味。
他想翻身,后脑勺碰到枕头,觉得不对劲。枕头底下湿了一块,他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那块麦芽糖。糖被体温暖化了,黏在粗布枕头上,粘了他一手。他把手指抽出来,指头上拉出一道糖丝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糖的甜味。
他把指头放进嘴里,甜的,然后他把枕头翻过来,把沾了糖的那块粗布凑到嘴边舔净。粗布刮在舌头上有些涩,甜味混着荞麦皮的苦味,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窗外的天还没亮,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照在他手上。那只手上冻伤的疤还在,竹篾割的口子结了痂,新旧的痕迹依旧。
他把手放在月光底下翻了翻,又缩回被子里,甜味还在舌尖上挂着。他不知道,这甜味是穿肠的毒药。那艘梦里的船不会停靠在柳溪村的石板路边,那个抱着银箱子回家的少年,在很久很久之后才回到了这里。
现在的他只是把脸埋进荞麦皮枕头里,又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