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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宣穆遗孤:我以杀伐镇山河》 · 三十年退堂鼓选手

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腊月十五,柳溪村断了粮。不单是某一户人家,而是家家户户的米缸都刮到了底。秋收时交完租子,剩下的粮食撑不过年关,村里人开始进山刨冻土里的野菜,剥榆树皮晒了磨粉,掺在糠里蒸成黑乎乎的饼子。

那饼子吃到嘴里发苦,咽下去拉嗓子,但也算是能让肚子有个东西垫着。

陆家的米缸三天前就空了,陈氏把缸底的最后一捧糙米刮出来,给陆文远熬了碗粥。粥稀得能照见碗底,米粒数都数得清。

陆眠分到的是半块糠饼,他用牙一点点刮着吃,吃了半个时辰,饼渣掉在衣襟上,他全捡起来抿进嘴里。

第四天,连糠饼都没了。

陈氏坐在灶房里,脸比外面的雪还白,她的嘴唇裂得起皮,说话时嘴角扯出血丝。她把手里的空面袋子往地上一摔,看着陆眠说:“你平里不是很能耐得吗?上山砍柴下水摸鱼,这时候倒成了闷嘴葫芦。”

陆眠站在灶房门口,脚上的草鞋底子磨穿了,脚趾冻得通红。他听了这话,把腰后的柴刀紧了紧,说:“娘,山里有兔子。”

腊月的北山是一个巨大的冰窖,大雪下了好几,都积到膝盖那么深,脚底踩进雪里咯吱作响,雪沫子挤进草鞋里,脚底板刺骨的凉,再然后什么感觉都没了。山上的树全裹着一层冰壳子,树枝被雪压弯了腰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冰碴。

陆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腰上走,他知道兔子窝在哪,因为秋天砍柴时见过好几回,就在半山腰那片乱石坡上,石头缝里有兔子刨过的爪印和新鲜的粪球。

下雪天,兔子也会饿,也会出来找草吃,这时候下套子最合适。

套子是他自己搓的,只因麻绳不够,他便拆了柴刀柄上缠的破布条,又掺了几从张婶家讨来的马尾鬃,搓成一细韧的套索,他蹲在雪地里,找了兔子的足印。

他选了两块石头中间的窄道,把套子布在雪面上,另一头拴在旁边的灌木上。布好套子,他往后退了十几步,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缩着身子等。

雪还在下,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,他缩了缩脖子,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袖口已经磨破了,露出来的手背冻得青紫。脚趾头先是疼,然后是麻,最后就不太像是自己的了。

等了半个时辰,还是没有动静。

他又等了半个时辰,睫毛上结了霜,眨眼时上下睫毛黏在一起,得费些力气才能睁开。肚子饿得厉害,胃里空空绞得生疼,他抓了把雪塞进嘴里,雪在舌头上化成了水,冰凉的水顺着嗓子淌下去,之后胃疼得更厉害了。

就在他要觉得撑不住的时候,灌木丛里传来窸窣的声响。一只灰兔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嗅着雪地上的草。它的毛色灰白夹杂,肚子扁扁的,也是一副饿狠了的样子。

陆眠屏住呼吸,眼神死盯那只兔子,他把身子压得更低。灰兔往前蹦了两步,一只前爪刚好踩进套子里。它一惊,猛地往前窜,套索刷地收紧,勒住了它的后腿。灰兔在雪地上拼命蹦跳,踢得雪花四溅。

陆眠从石头后面猛得扑了出去,膝盖跪在雪里,一把按住灰兔的脖子。兔子在他手底下挣扎了好一会儿,可能力气耗尽,渐渐地,就不动了。他解了套索,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,不到两斤,瘦得皮包骨,但也是肉。

他把灰兔揣进怀里。兔子的体温还没散完,隔着衣裳贴在他口,暖烘烘的。他咧嘴想笑,嘴角刚扯开,嘴唇上的皮就崩裂了,渗出血来。他舔了舔嘴角的血,抱着兔子往山下跑。

跑到半路才发现手不对劲。

右手的三手指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从指尖往上,白得没有血色,硬邦邦的,弯都弯不了。他试着用左手掰了掰,指关节僵得不听使唤。

这是冻伤了,他见过村里的老人冻掉脚趾头,知道其中的厉害,但他现在顾不上。他把右手揣进怀里,贴着兔子暖着,继续跑。

跑进院子时陈氏正蹲在门口刮锅底。她抬头看见陆眠怀里露出的一撮灰毛,眼睛一下子亮了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接过兔子时难得说了句:“还算有用。”

就几个字,陆眠记了一整天。

陈氏炖兔子时,陆眠蹲在灶膛前添柴。灶火把他的前襟烤得发烫,背后的寒风又从门缝里灌进来,有种冰火两重天的错觉。兔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,冒出来的香气浓得发甜,他使劲吸了两口,肚子叫得比锅里的水声还响。

兔肉端上桌时,陆文远这才放下了手里的书。他看了一眼碗里的肉,又看了一眼陆眠。陆眠此刻正拿着筷子在桌上戳齐,等着娘分肉。

陈氏把一整条后腿夹进陆文远碗里,又夹了条前腿,最后把兔脯上的两块好肉也拨了过去。陆文远的碗里堆成一座小肉山,油光顺着肉丝往下淌。

陆眠分到了兔头。

兔头没什么肉,两只耳朵是软骨,嘴巴是骨头,脑壳里倒有一小块脑髓,得拿筷子尖伸进去掏,他把兔头掰成两半,一半一半啃得极慢。

兔耳朵嚼起来嘎嘣响,软骨脆生生的;兔脑髓只有指甲盖大,他掏出来含在嘴里,没舍得咽,含了好一会儿才吞下去。

陆文远吃完了腿肉,把骨头丢在桌上,拿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,说了句:“还凑合。”

夜里起了风,北风从山那边刮过来,透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。风还挺大,能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吹得吱嘎作响。

化雪的天比下雪的天更冷,呵一口气出去,都能在眉毛上凝成白霜。

陆眠缩在柴房的破被子里,右手疼得钻心。

三冻伤的手指头化了冻,肿了起来,指节上裂开几道口子,渗着淡黄色的浓水。那种一抽一抽的疼,从骨头缝里往外钻,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他不敢出声,怕吵醒正屋的人,怕费灯油。

他咬着被子角,把右手攥成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想用掌心的疼压过手指的疼。但冻伤的指节一弯,裂口就撕得更大了,脓水就顺着指缝淌下来。他松开拳头,又攥紧,反复了几次,疼得实在受不了,便从床板上爬起来,摸黑推开柴房的门。

院子里堆着一层新雪,他走到院角,蹲下来,捧起一把雪搓在冻伤的手指上。

老人都说冻伤得用雪搓,搓热了就好了。他把雪按在裂口上,用力揉搓。雪粒粗粝,擦过裂开的皮肉时带起一阵刺痛,然后慢慢变成麻木。麻木比疼舒服,他搓得更用力了,搓到三手指完全失去知觉。

正屋的油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雪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。陆文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含着笑:“娘,等开春我去县里考童生,需要一套新衣裳。”

陆眠的手停住了,一捧雪从他指间漏下去,落在脚面上。

陈氏的声音接得很自然,语调轻快:“卖些粮给你做。眠子少吃两口就行。”

陆文远笑了一声,很轻。

陆眠蹲在雪地里,他看着自己那双冻伤的手,右手的三指头肿得变了形,裂口被雪水泡得发白,脓水不再流了,被冻成了淡黄色的冰碴,糊在指节上。左手的指头也好不到哪里去,指甲缝里全是泥,手背上青筋凸着,冻得通红。

他把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,指甲陷进冻疮的裂口里,应该很疼,但他什么也没感觉到。右手已经完全麻木了,麻木得连痛觉都传不到心里。

心里倒是有个地方,比那三冻伤的指头更冷,那是清醒的冷,是雪水渗进骨头缝里,一点一点把热气全挤出去的冷。

正屋里油灯灭了,笑声停了,院子里只剩下风。

月光照在雪面上,把院子里的脚印照得一清二楚,有他刚才踩出来的,有白里陈氏晒衣裳踩出来的,还有一双,是陆文远下学时从私塾走回来的脚印。这些脚印在雪地上交错重叠,踩成一条一条杂乱的路。

他把拳头松开,从地上又捧起一把雪,继续搓手指。搓到雪全化成了水,搓到手指恢复了知觉,搓到钝痛回来了,从手指一点点攀上手腕的痛。

他站起来把那盆化开的雪水泼在院角的柴堆上,转身回了柴房。

柴房里更冷了,他坐在床板上,拿被子裹住肩膀,垂眸看右手三肿起的指头。他什么也没想,真的什么也没想。

只是心里那块冰冷的地方,今夜没有回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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