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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宣穆遗孤:我以杀伐镇山河》 · 三十年退堂鼓选手

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鸡叫头遍,陆眠就醒了。

他没有赖床,翻身坐起来,在黑暗里摸到床板边的包袱。包袱系得紧,他摸了两遍才确认系带没有松。那双新草鞋搁在包袱旁边,他拿起来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稻草的味道,混着麻绳的涩味。

他把新草鞋用麻绳串了,系在包袱外面,想了想又解下来,拿一块破布裹严实了,重新系好。

脚上穿的还是那双旧草鞋。昨晚刷洗过的,晾了一夜,已经透了。鞋底的窟窿还在,他从床底下翻出两块碎布垫进去,踩了踩,软和了些。绑绳断过的地方打着两个死结,他又扯了扯,确认不会在路上散开。

柴房里还很暗。他从墙缝里摸出那个油纸包,十一枚铜钱,三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。他蹲在墙角,把油纸包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又摸出那块鹅卵石,在掌心里攥了攥,也塞进怀里,石头硌在肋骨上,凉丝丝的。

院里有响动了,那是陈氏在灶房里生火,柴火噼啪地烧着,锅里的水咕噜着响。陆眠推开柴房的门,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,东山的轮廓还黑黢黢的,村道上的霜没化,看过去一片白。

他站在院子里,把整个院子都看了一遍。歪脖子的枣树,墙角摞着的柴堆,磨刀石上那道深深的凹槽,牛棚里的老黄牛还没醒,正卧在草堆里打呼噜。他把牛棚的栅栏门关紧了些,又往槽里添了把草料。

灶房里飘出了粥香,陈氏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,粥是稠的,上头搁了腌萝卜。她把碗递过来,没说话。陆眠接过碗,蹲在门槛上,一口一口细细抿着喝。腌萝卜嚼起来很有劲头,就着热粥咽下去,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。

喝完后,他把碗放在灶台上。陈氏背对着他,在锅台边擦锅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她的肩膀微微抖着,但一直没有回头。

“娘,我走了。”陆眠站在灶房门口。

陈氏没转身,手里的抹布在锅沿上反复地蹭。她的声音闷闷的,似是从锅底传上来的:“走吧。别磨蹭,天亮了路上人多。”

陆眠等了一会儿,他想等陈氏转过身来,让他离开前再看一眼脸。但陈氏始终没有转身。她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搓了搓,又拧了继续擦锅台。

这锅台已经被她擦得能照见影子了。

他把包袱挎好,紧了紧系带,转身出院门。走过枣树时,他伸手摸了一下树,树皮粗糙皲裂,树底下还压着他前几埋的那块石头,是一块普通的青石,埋在树底下是想给老黄牛蹭痒用的。

出了院门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茅屋在晨光里,破窗户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,烟囱里的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,被风扯散了。

陈氏依旧没有出来。

他吸了吸鼻子,转身往村口走。

村道上没什么人,几条黄狗趴在墙下,听见脚步声抬起脑袋看了一眼,又埋下去继续睡。路两旁的麦田里蒙着一层白霜,麦苗在霜底下冒出一点青绿。远处有公鸡在打鸣,一声接一声,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。

村口到了。老槐树还在那里,树冠上最后几串槐花还没落尽,在晨风里簌簌地抖。树底下有个人影。

是陆文远。

他靠着槐树站着,手里捧着一本书,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。他今穿着那件深蓝粗绸长袍,袖口卷到手腕以上,脚上是那双旧草鞋。看见陆眠走过来,他把书合上,站直了身子。

“哥,你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陆眠快步走过去,“私塾今还有课。”

“送你。”陆文远把书夹在腋下,打量了陆眠一眼。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包袱上,从包袱上移到那双旧草鞋上,在新草鞋裹着的破布包上停了一瞬。

“新鞋怎么?”

“留着到南方穿。”陆眠拍了拍包袱,“旧鞋还能走,不碍事。”

陆文远没再说什么。两人站在老槐树底下,天边又亮了一层。东山的轮廓从黑变灰,又从灰变青,山尖上的云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。

“哥,等我寄钱回来,给你买湖笔。”陆眠把包袱带子往上拽了拽,笑着说,“文宝斋最好的那种,狼毫的,笔杆上刻字的。”

陆文远也笑了,伸手拍了拍陆眠的肩膀。那只手落在肩胛骨上,力道很轻,拍了两下。

“路上当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陆眠往村口外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冲陆文远挥了挥手。陆文远站在槐树下,挥了挥手,脸上的笑还挂着。

陆眠又走了几步,又回头,又挥了挥手。

第三次回头时,他已经走到村道拐弯的地方了。老槐树还在那里,树底下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。他踮起脚尖,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:“哥,回去吧!”

然后他转过身,拐过了弯,柳溪村彻底消失在身后的晨雾里。

陆文远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拐过弯道。他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即消失,是慢慢褪掉的,先是嘴角往下坠,然后是眼神冷下去,最后连装都懒得装了。他把腋下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
“蠢货。”声音很轻,从牙缝里挤出来,被风卷着刮散了。

他转过身,整了整衣襟,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家走。走过麦田时,顺手扯了麦秆叼在嘴里,嚼了两口又吐掉了。

院里很静,老黄牛醒了,在棚里哞哞叫了两声。陈氏在正屋里,没在灶房。

陆文远推门进去时,陈氏正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她的手指头抠在墙缝里,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,是一锭银子。

她把银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,又拿袖子擦了擦银面上的灰,重新塞回墙缝里。墙缝的位置很隐蔽,在正屋的西北角,被一口旧木箱挡着。她把木箱推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。

陆文远靠在门框上,把她的动作从头看到尾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一枚鸡蛋。蛋壳上还带着灶膛的余温,被他攥了一路,已经凉了。他把鸡蛋在门框上磕开,剥了壳,两口吃掉了。

“娘,那银子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?”他把蛋壳扔进灶膛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“藏到你赶考的时候。”陈氏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墙的灰,“到时候兑成碎银子,给你做路费。”

她把“你”字咬得很重。不是“你们”,是“你”。

陆文远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翻开书,手指头点在纸面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看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来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窗外是院角那摞柴堆,柴堆边上空荡荡的,没人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看书。

老槐树那边,晨雾散尽了,天光大亮。树冠上忽然传来几声粗哑的鸣叫,呱,呱,呱。三声。

一只乌鸦从老槐树上飞起来,翅膀扇了两下,扑棱棱地掠过树冠,往远处的山脊飞去。它的影子投在麦田上,一掠而过。

陆眠正走在山道上。

出了村口往南是一段上坡路,山路两旁的野草沾着露水,打湿了他的裤腿。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赤脚蹬着旧草鞋。晨光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,他眯起眼,哼起了小调。小调是村里人下地时常唱的,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他翻来覆去地哼,哼了一路。

乌鸦从他头顶飞过去时,他抬起头看了一眼。黑乎乎的鸟影划过晨光,往北山那边去了。他不懂鸟,不认得是乌鸦还是喜鹊。他咧嘴笑了,自言自语道:“喜鹊叫,好事到。”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三枚铜钱。铜钱是陈氏塞在包袱夹层里的,他把包袱拆开取出来的,拿碎布包了贴身放着。三枚铜钱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他把铜钱翻过来看,大胤通宝,字迹有些磨损,但还能看清。

他把铜钱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,和那十一枚铜钱搁在一起。总共十四枚。他在心里又算了一笔账:十四枚铜钱是路上用的,到了货栈包吃包住,不用花钱。头一个月发了月钱,一两银子加这十四枚,全寄回来。

想到这儿,他加快了脚步。前面是个岔路口,往左是去镇上的路,往右是去县道的方向。陈三说了,在岔路口等他,带他搭一辆运粮的牛车去码头,上了码头再换大船,走水路下江南。

远远地,他看见岔路口有个身影。靛蓝绸衫在晨风里飘飘荡荡的,正是陈三。他喊了一声“舅舅”,加快脚步跑了过去。

陈三站在岔路口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,脸上挂着笑。那笑意从眼角挤出来,堆在脸上,看着倒是热络。

“来了?”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,“走吧,牛车在前面等着呢。”

陆眠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山道弯弯绕绕地伸向远方,来路已经被山挡住了。柳溪村看不见了,村口的老槐树也看不见了,他转回头,跟着陈三往岔路深处走去。

晨光大亮了,山道上的霜开始化了,草叶上的露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。陆眠的新草鞋在包袱外面一晃一晃地颠着,旧草鞋踩在石板路上,咯吱,咯吱,一声接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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