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《宣穆遗孤:我以杀伐镇山河》 · 三十年退堂鼓选手

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春耕最忙的时节,童生试的喜报传到了柳溪村。送信的差役骑着一匹瘦骡子进了村,手里举着盖了县学红印的文书,一路吆喝着“柳溪村陆文远,高中童生”,嗓子亮得震落了槐树上的麻雀。

村里的闲汉围了上来,妇人们从灶房里探出头,连私塾的周先生都拄着拐杖出了院门,捋着花白的胡子不住点头。

陈氏正在院里喂鸡,听见吆喝声,手里的鸡食瓢哐当掉在地上。她在围裙上蹭了把手,踉跄地跑到村口,从差役手里接过文书,翻来覆去地看。她不识字,但那方红印她认得,那是县学的印。

“我家文远中了!”她攥着文书,声音发抖,眼泪顺着脸颊上的纹路往下淌。

陆文远从私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,周先生亲自送他到家门口,拍着他的肩膀对陈氏说:“这孩子是可造之材,明年秋闱,大有可为。”陈氏拉着周先生的手,谢了又谢,转身抹着眼泪去灶房烧水沏茶。

陆眠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他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小腿上糊着半的泥巴。他把锄头靠在墙角,走到陆文远面前,仰头看着大哥,咧开嘴笑了。

“哥,中了?”

“中了。”

陆文远点了点头,他穿着那件深蓝粗绸长袍,衣襟上沾了些墨点,大约是放榜前还在练字。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彩,眼底都是骄傲,嘴唇抿着,仿佛下一刻笑声就要溢出来了。

陆眠想伸手摸摸那张文书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他的手太脏了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把手背在身后,笑着说:“我就知道哥能中。”

陈氏从灶房里出来,难得地对陆眠露了个好脸。她掏出一串铜钱,那是攒了许久的鸡蛋钱,塞进陆眠手里。“去镇上打三斤酒,再买一刀肉。”她把“三斤”和“一刀”咬得很重,又补了句,“别贪便宜,买好肉,你哥要摆酒。”

陆眠攥着铜钱,跑得飞快。

他去了镇上的孙屠户家,挑了块五花三层的好肉,又去酒坊打了三斤黄酒,酒坊掌柜听说陆家出了童生,多给了半斤,装在瓦罐里封了口。他把肉挂在扁担一头,酒罐挂在另一头,挑着往回走,一路上碰见熟人就说“我哥中了童生”,这话说了不下十遍。

酒席摆在院里。三张桌子拼在一起,桌面凹凸不平,拿砖头垫了桌腿。来的都是本村的,还有几个种地的邻居,私塾里和陆文远同窗的几个少年,连张婶也来了,端了一碗自己腌的萝卜。

周先生坐在上首,面前单独摆了一碟炒鸡蛋,那是陈氏特意加的菜。

陆眠没上桌,系着围裙,在灶房和院里来回跑,端菜、倒酒、递筷子,脸上的汗一道道地淌。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两条被柴火熏得黝黑的胳膊,左手腕上还有一道被竹篾划的新口子,结着血痂。

酒过三巡,桌上热闹起来了,陆文远被众人围在中间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他不胜酒力,脸很快红了,额角冒汗,说话也开始大舌头。几个同窗起哄让他再饮,陆文远摆着手推辞,杯子又被人塞进手里。

陆眠从灶房端了一盘新炒的青菜出来,看见大哥被人灌酒,把菜往桌上一搁,挤进人堆里。

“我替我哥喝。”他把陆文远手里的酒杯接过来,仰头一口灌了下去。

那是他头一回喝酒,黄酒入口是甜的,但滑进嗓子后辣劲涌上来,呛得他眼泪差点掉出来。他硬咽了下去,把空杯往桌上一扣,笑了笑:“还谁要敬我哥?”

桌上的人来了兴致,都转头来灌他。陆眠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,喝了四五杯之后,肚子开始翻搅。他捂着嘴跑到院角的枣树下,蹲着呕了好一阵子,把早上喝的半碗稀粥全吐了出来。

吐完了,他拿袖子抹抹嘴,又走回桌边。

陆文远看他一眼,皱着眉:“不能喝就别逞能。”

陆眠笑着摆摆手,拿起酒壶又给桌上的人斟了一圈酒,这才退回灶房。他在灶膛前坐下来,肚子还在翻搅,头晕得厉害,灶房里的烟火气熏得他更难受。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馍啃了两口。

外面的喧嚣一直持续到天黑,散了席,陈氏就在正屋里数收来的贺礼,几串铜钱,一刀纸,一包茶叶,半袋子小米,每一样都让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
陆文远站在院门口,望着天上的星星,酒意还没全消,身子微晃。陆眠在收拾桌子,把空碗摞起来,把吃剩的骨头扫进簸箕里。

陆文远忽然转过身来,叫了他一声:“眠子。”

陆眠放下簸箕,走过去。

“等我考上秀才,”陆文远说,声音被酒意泡得有些含混,但语气很稳,“给你在县里谋个管事做。”

陆眠愣了一下。

“不比种地强?”陆文远看着他,嘴角带着笑。那是真笑,至少看起来是真笑。

陆眠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。“县里”、“管事”、“不比种地强”,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地落进了他心里,他使劲点了点头,把嘴角扯到最大,笑得开心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那天夜里,陆眠在柴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从墙缝里掏出那块刻了“眠”字的鹅卵石,又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上头是陆文远手把手教他写的“陆眠”二字。他把石头攥在左手里,纸摊开搁在膝盖上,借着月光看那字。

管事,县里,不比种地强。

他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嚼着,嚼出了甜味。大哥是要考状元的,考上了就是官。做官的身边总要有人管事,管田产、管账目、管下人。他是大哥的亲弟弟,他不帮大哥谁帮?他种地砍柴放牛这些年,大哥全都看在眼里,所以才要拉他一把。

想通了这一点,他觉得这些年吃的苦都值了。硬馍值了,漏雨的屋顶值了,冻伤的手指值了。他把鹅卵石和纸重新包好,塞回墙缝,连梦里都是县城的模样。

他想象中县城的路是青石板铺的,比村里的泥巴路平整。县城房子是砖瓦铺的,比茅草屋结实。大哥在县衙里做官,他在衙门旁边的宅子里做管事,娘也能搬来住,不用再蹲在灶膛前烧火,不用再膝盖顶着冰凉的地面。

这个梦,支撑了他整整一个春天。

自那以后,陆眠更加拼命了。

白里他照常上山砍柴、放牛、劈柴,一天砍三捆变成四捆,牛放完了还要去溪边钓鱼。夜里他不睡觉,就蹲在院里靠着月光的亮度编竹筐。

竹子是从后山砍来的毛竹,劈成竹篾,刮去毛刺。竹篾薄而韧,编筐时要用力拉紧,篾片嵌进掌心的肉里,一拉就是一道口子。他的两只手上密密麻麻全是血口子,旧伤没好新伤又添,手掌上结了厚厚一层茧,茧子上又划开口子,口子里嵌着洗不掉的竹青。他不在意,把手放在凉水里涮一涮,往裤子上一擦,继续编。

一个筐能卖五文钱,编了四个夜晚,编出了三个筐,十五文钱。他把编好的竹筐摞在柴房墙角,垒得整整齐齐,等赶集拿去卖。

赶集陆眠起了个大早,他把竹筐用麻绳串了扛在肩上,又把前砍的柴捆好,一并挑到镇上。集市在镇子南头的空地上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农具的、卖野味的,摊位摆了半里地。

他找了个角落把竹筐和柴火卸下来,蹲在摊子后面,等着买主上门。

柴最先卖掉,一个开包子铺的掌柜全收了,给了他八文钱。竹筐卖得慢些,等了小半才来了个菜贩子,挑挑拣拣地拿走了两个,给了十文。第三个筐一直摆到头偏西才卖出去,是个拎着菜篮子的婆子,还了半天价,最后四文钱拿走了。

总共二十二文。

他把铜钱一枚枚地数好,用油纸包了三层,揣进怀里,收摊时集上的人渐渐散了,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他面前走过,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,在夕阳底下反着光。他看了一眼,咽了口唾沫。

他蹲在集头的土墙底下,把油纸包掏出来,打开,又数了一遍。二十二枚铜钱,加上墙缝里藏的十一文,总共三十三文,他在心里盘算着。

“三十文给哥买墨。”

上回陆文远说过,笔墨快用完了。镇上文宝斋的松烟墨,一方要三十文。买了好墨,大哥练字的劲头更足,明年秋闱考秀才就更有把握。

“二十文给娘买针。”

陈氏的针钝了,上回缝衣裳时针尖扎进布里拽都拽不出来。针在镇上针线铺子里有卖,好的绣花针十文三,二十文能买六。够她用一整年了。

“还剩——”

他顿了顿,三十加二十是五十文。他现在只有三十三文,还差十七文。这十七文得在入秋前攒够。入秋后大哥就要去县里备考,笔墨和衣裳都得提前备好。他得再多砍些柴,多编些筐,多钓些鱼。

至于他自己,没什么要买的。草鞋还能穿,短褐还能补,冻伤的手指已经落了疤,不疼了。他什么也不缺。

他想给自己买点什么,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来。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,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
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了陈三。

陈三站在集头的茶摊边上,手里拎着一包糖果,油纸包着,上头扎了红绳。他今穿的衣裳比上回那件绸缎合身些,但衣襟上沾着油渍。他正跟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说话,声音压得低,陆眠隔着人群听不真切。

那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一边听一边点头,时不时往册子上记一笔。陈三说到激动处,拿手比划了一下高度,大约是肩膀的位置,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背。

陆眠本想绕开走,但陈三已经看见了他。

“眠侄!”陈三脸上堆起笑,笑纹从眼角挤到太阳。他招手,“过来,舅舅给你带好东西了。”

陆眠犹豫了一下,上回在村口石碾旁,陈三看他的目光让他不舒服了很久。但此刻青天白,集上人来人往,又是笑着招手,手里还拎着糖,他已经好些年没吃过糖了。

他走了过去。

陈三从糖包里摸出一块麦芽糖,塞进他手里。糖是黄澄澄的,上面沾着芝麻,捏在手里黏糊糊的。他把糖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甜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“吃啊。”陈三笑着说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只手宽大粗厚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,掌心有厚茧,那不是农活磨出来的茧,因为位置不对,反倒是常年攥绳子勒出来的感觉。

陆眠把糖放进嘴里,甜味从舌尖炸开,沿着嗓子一路淌下去。他眯起眼,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。

陈三摸着他的头,偏过脸,对旁边那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集市的嘈杂声里。

“这娃子筋骨结实,活不惜力,是个好货色。”

他以为舅舅在夸他,笑得更憨厚了,嘴角咧到了耳。麦芽糖黏在牙上,他用舌头去舔,甜味又涌上来,漫过了舌。

陈三把手从他头上拿开,又捏了捏他的肩膀。“行了,回家去吧。”陈三收回手,把那包糖重新扎好,拎在手里晃了晃,“过几舅舅去你家,有好事。”

陆眠嘴里含着糖,含混地应了一声,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跑。跑了几步又回头冲陈三挥了挥手,陈三也抬手挥了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那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合上册子,往陆眠跑远的方向看了一眼,说了句什么。陈三把糖包往腋下一夹,腾出手来,在袖子里比了个手势,三手指,先竖一,又竖两。

灰衣男人皱了皱眉,伸出两手指,陈三摇头,三手指纹丝不动,灰衣男人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陈三笑了,把糖包重新拎在手里,大步流星地往镇子另一头走去。糖包上的红绳随着他的步子一甩一甩的,那红色鲜亮得扎眼。

陆眠跑过了村口的老槐树,嘴里还含着那块快要化完的麦芽糖。他把糖渣子咽下去,舔了舔嘴唇,甜味还在嘴角挂着。

他心里盘算着,舅舅说的“好事”会是什么?也许是行商的活计。陈三在外头跑生意,他要是能跟着舅舅当个学徒伙计,赚的钱比砍柴编筐多得多。到时候不用等到大哥考中秀才,他就能攒够墨钱、针钱,还能给大哥扯块布料做身新衣裳。

这个念头让他一路上都在笑。进了院子,他看见陆文远正坐在正屋门口看书,陈氏在灶房里择菜。他走过去,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个油纸包,刚要开口,陈氏的目光就从他脸上扫到手上。

“卖筐的钱呢?”

陆眠把油纸包搁在灶台上,打开来让她看。二十二枚铜钱在油纸里排得整整齐齐。陈氏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,然后把油纸一包,揣进了自己怀里。

陆眠张了张嘴。

“哥的墨……”他说。

“你哥的笔墨我心里有数。”陈氏低着头继续择菜,菜掐断的声响在灶房里清脆利落。

陆眠看着灶台上那个油纸包刚搁过的地方,那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,然后不再吭声,转身出了灶房。

院角的枣树开始落花了,白色的小花飘下来,有些在柴堆上,磨刀石上也有几朵,就连老黄牛的背上也沾了小白花,花很漂亮,但他还要劈柴。

陆眠捡起斧头,开始劈柴。

这回,他劈得很用力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