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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宣穆遗孤:我以杀伐镇山河》 · 三十年退堂鼓选手

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陈三在柳溪村住了下来,就住在村东头一间闲置的旧屋里,那屋子原是孙老汉的,孙老汉死后无儿无女,屋子便荒了下来。陈三不知使了什么手段,从里正手里讨了钥匙,扫了扫梁上的蛛网,铺了床破席子,就算落了脚。

他每在村里四处转悠,背着手,腆着肚子,走得不急不缓,见了谁都能搭上两句话。村里人对他谈不上喜欢,但也不讨厌,毕竟他嘴甜,见着上年纪的叫叔叫婶,碰见孩子就从兜里摸出一块糖。

不过三五,柳溪村的人便习惯了村口老槐树底下多了一个穿绸衫的外乡人。

但陈三待得最多的地方,是陈氏家院门外那棵老槐树。

老槐树有些年头了,树底下搁着几块青石板,是夏天乘凉的好去处。这几春耕刚过,田里没什么要紧活计,陈氏每午后便搬个小杌子坐在槐树下纳鞋底,陈三便晃悠过来,往青石板上一坐,两人开始说话。

他们说话的声音总是压得极低。

陆眠每送柴都要经过村口,头一回看见陈三和陈氏坐在槐树下,他没在意,挑着柴担子喊了声“娘”,喊了声“舅舅”,脚步没停就过去了。

第二回又看见,他放慢了步子,远远瞅了一眼,陈三正凑在陈氏耳边说什么,陈氏低着头,手里的鞋底搁在膝盖上,半天没扎一针。

第三回是傍晚,陆眠赶着牛从山上下来,看见老槐树下两个黑乎乎的影子。陈三手里比划着什么,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,又猛地攥成拳头。陈氏一动不动地坐着,背影僵直,头低得下巴快要贴到口。

陆眠本想走过去,但老黄牛忽然甩了甩尾巴,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,槐树下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。陈三冲他笑着招了招手,陈氏却迅速别过脸去,拿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。

那天夜里,陆眠躺在柴房的床板上,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他想起陈氏别过脸去的那个动作,她在擦眼泪。

娘为什么哭了?是舅舅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?还是家里又缺钱了?

第四,他从后山砍柴回来,路过老槐树时特意放轻了脚步。柴担子搁在路边,他借着槐树粗大树的遮挡,绕到背面,贴着树蹲下来。树的另一侧,陈三和陈氏的说话声透过树皮传过来,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

但有几个字听清了。

“三两......死契......不碍事......”

这是陈三的声音,粗哑,有生意人特有的脆利落。

然后是陈氏的声音,断断续续,:“可是他......毕竟......”

“那你想想文远。”陈三的嗓门忽然拔高了一点,随即又压下去,“文远考秀才要银子,娶媳妇要银子,将来在县里走动哪样不要银子?你一个寡妇人家,靠那几亩薄田,供得起?”

陈氏没有再说话。

陆眠蹲在树后,歪着头想了半天。三两银子?死契?他不太懂这些词。死契他听过,村里孙老汉当年把闺女嫁给镇上的屠户,签的就是死契。但那是嫁闺女的事,跟他家有什么关系?

舅舅大概是在跟娘商量卖地的事,家里那几亩薄田,春种秋收,打了粮食大半交租,剩不下几个钱。卖了也好,换了银子给大哥赶考用。

至于“不碍事”,舅舅说“不碍事”,那就是不碍事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挑起柴担子回了家。

那之后又过了两,这天夜里,陆眠被一泡尿憋醒,迷迷糊糊从柴房出来,往院角的茅坑走,路过正屋时,他看见窗户纸上还映着灯光。

油灯还亮着,这么晚了,娘还没睡?

他上完茅房,回来时正屋的灯还亮着。他本想直接回柴房,但脚底下不知怎的踩到了一枯枝,咔嚓一声,在静夜里响得清脆。正屋里传来窸窣的响动,然后陈氏的声音传出来,带着一丝慌张:“谁?”

“娘,是我。”陆眠站在窗外,“起夜。”

“哦。”陈氏的声音稳了些,“快去睡吧。”

陆眠应了一声,正要走,忽然听见正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。那声音很短,但他听见了,他站住了脚,犹豫了一下,凑到窗户纸的破洞前,往里看了一眼。

陈氏坐在油灯下,面前摊着一堆铜钱,那些铜钱堆在桌上,有的散着,有的用麻绳串着,她一只手攥着一枚铜钱,另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桌上的铜钱上。

陆眠在窗外站着,手搭在窗框上。娘在数钱,数着数着还哭红了眼,大概是心疼钱不够用吧。大哥考秀才要花不少银子,路费、住宿、笔墨、打点,哪样都要钱。

娘是心疼银子,又舍不得卖粮卖地。

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,然后退回柴房。躺在床板上,他把拳头攥紧了,他得更拼命才行。砍柴、编筐、钓鱼、给舅舅当学徒,什么都,只要能把大哥供出来,让娘不用再在灯下数钱抹泪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起了个大早,把编好的竹筐又数了一遍。四个,摆在墙角,摞得整整齐齐。这阵子他每夜都编,指节上缠着的破布条被血浸透了,拆下来时黏着皮肉。他把血布条洗净晾在窗台上,又从旧衣裳上扯了新布条缠上。

他把四个筐扛到集上卖了。这回去得早,不到晌午就全脱了手,总共卖了十八文。他在集上站了一会儿,想了想,又去镇上的铁匠铺门口转了一圈,前些天铁匠铺的伙计说,铺子里缺个拉风箱的小工,一天两文钱,管一顿午饭。

他把这事记在心里,准备过两天去试试。

回村的路上,他绕到老槐树底下。老槐树正是开花的时候,满树米白的花串垂下来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,铺得树周围白了一层。他在树底下蹲下来,捡了树枝,开始挖土。

树旁边的土松软,挖了一会儿便挖出一个浅坑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来,里面是这阵子攒下的全部铜钱。

他把铜钱放进一个巴掌大的陶罐里。陶罐是他从灶房角落里捡的,豁了个小口,但还能用。他把陶罐放进坑里,仔细地填上土,又捧了几把落叶盖在上面,压了块石头做记号。

埋好了,他蹲在槐树下,对着那片新填的土说话,“等我攒够钱,给娘打副银镯子,再给哥买两刀好纸。”

风声把槐花吹落了几串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把花瓣拂掉,站起身,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,眼角的余光扫到老槐树后闪过一个身影。

那身影宽厚敦实,穿着一件深色的绸衫,是陈三。陆眠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人,就看见陈三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,塞进陈氏手中。

那是一锭银子。

银锭不大,但成色很足,陈氏的手抖着,想推回去,但陈三把她的手按住了。他的手掌宽大,裹着陈氏的手,连银子带手指一并攥紧。陈氏的手在他掌心里抖得厉害,但她没有再往回推。

陆眠从槐树的另一侧走出来,陈氏猛地抬起头。她的脸色在月光下骤然变了,先是惨白,然后涨红,再然后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,那笑容堆在嘴角,眼角却在抽搐。

“眠子,怎么还不睡?”她的声音发,尾音往上飘,飘得毫无底气。

陆眠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陈三。陈三已经把空手收回去,揣在袖子里,脸上挂着笑。那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陈氏手中,她用袖子遮着,只露出一个角。

“娘,我睡不着。”陆眠说。

他确实睡不着,这几夜他都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大哥要考秀才,想给娘打银镯子,以及舅舅说的“好事”,最后他还是把憋了好些天的话问了出来。

“想问你,去南方真的能给家里寄钱吗?”

这句话他已经想了很久,跟舅舅去南方行商是陈三前提的,说是江南那边缺伙计,手脚勤快的半大孩子去了,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文。他不怕远,不怕累,只怕走了之后家里用不上他的钱。

大哥的墨快用完了,娘的针也该换了。

陈氏别过脸去,她没有立刻回答,她的手垂在身侧,袖子遮着那锭银子。

“能。”她说,就一个字。

“当然能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轻了。

“睡吧。”

陆眠点了点头,他转身往家走,脚步轻快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冲陈氏笑了笑:“娘,我去了好生,攒够了钱就寄回来。你别省着,该花就花。”

陈氏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
陆眠转过身,继续往家走,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个脚印。

他没回头,所以他看不到,陈氏身后那银子的棱角嵌进她的掌心,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。她攥得那么用力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

他也没有看到,陈三站在槐树的阴影里,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褪去,露出底下一副精打细算的漠然。那是生意人谈完买卖之后的表情,银货两讫,各不相欠。

老槐树上的槐花还在落,米白的花瓣飘在月光里,落在青石板上,沉入那个新填的土坑上。

土坑底下的陶罐里,铜钱静静地躺着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取它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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