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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宣穆遗孤:我以杀伐镇山河》 · 三十年退堂鼓选手

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牛车走了一整天,头从东边挪到西边,又从西边沉下了山脊。车厢里的光线从昏暗变成漆黑,只有帘子缝隙里偶尔漏进来一星半点月光,转瞬又被摇晃的车身甩掉了。

陆眠迷迷糊糊睡了好几觉,每回醒来都以为到了,掀开帘子往外看,还是荒山野岭,连个人家都没有。

大约是亥时,牛车终于停了。

陆眠被惯性晃醒了,车厢外头传来陈三跳下车辕的声响,他掀开帘子探出头,看见路边蹲着一座客栈。客栈是两层木楼,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边上,前后左右全是黑黢黢的野林子。

楼前挑着一盏纸灯笼,灯油快烧了,火苗子摇曳着,把客栈的招牌照得半明半暗——四个字,陆眠只认得“客”字。

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这地方安静得不正常,连声狗叫都没有。

陈三跟赶车把式说了几句话,塞了几个铜板过去,赶车把式便赶着空牛车沿原路回去了。陈三转过身,撩开车帘,冲三人努了努嘴。

“下来,今晚歇这儿,明换车。”

小豆子睡得迷迷糊糊,被陆眠拽着胳膊搀下车,脚一沾地就打了个趔趄。阿木最后下来,动作很慢,两手撑着车辕,先伸出一只脚探了探地面,站稳了才松开手。

他的眼睛从下车那一刻就在四处扫,扫过客栈的窗户,扫过屋后的林子,扫过拴马桩上那匹瘦骡子,最后收回袖子里。

客栈大堂比外头看着还破,几张桌子歪歪扭扭地摆着,桌面上的漆皮剥得东一块西一块。一盏油灯搁在柜台上,柜台后的木架子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坛酒,坛口封泥都了,不知道搁了多少年。一个掌柜模样的男人趴在柜台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。

那掌柜约莫四十岁,精瘦,下巴尖得能戳人。他先是扫了三个少年一眼,然后看向陈三。两人对了个眼神,那眼神很短,短到陆眠本没注意。他正忙着扶小豆子坐下,小豆子脚软,坐在板凳上直打晃,嘴唇得起了皮。

“三间……”陈三说到一半顿了顿,改了口,“一间通铺,我们四个人挤一晚,省银子。”说着走到柜台前,半个身子倚在柜面上,压低声音跟掌柜说了句什么。

陆眠没听清那句话。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,他正在把包袱里剩下的那半块粮往外掏,想着要不要分给小豆子再吃两口。

陈三跟掌柜在柜台后头咬耳朵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偶尔漏出来的几个字飘到陆眠这边,模模糊糊的。

他也没在意,把粮掰成三块,一块塞给小豆子,一块递给阿木。阿木没接,眼神落在他手上,停了片刻,又移开了。

“我去喂牛。”他嚼着粮站起来。那头拉车的老黄牛拴在客栈后院的牲口棚里,这一路拉了他们三个人加陈三,又拉了一整天,也不知道喂了没有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粮渣子,从大堂后门出去。

客栈的后院不大,三面是围墙,一面是柴房和牲口棚。棚子里只有那头老黄牛,孤零零地站在槽前,槽里空空的,连草都没有。

陆眠从墙角抱了捆草过来,塞进槽里,又找了只破木盆舀了水,搁在牛嘴边。老牛低下头喝水,喝完水又吃草,吃得慢吞吞的。

他蹲在牛棚边上,听着老牛嚼草的声响,心里盘算着:明换什么车?走水路还是陆路?舅舅说过要到码头坐大船,这附近也没看见河。

就在这时候,风把一阵说话声送进了他耳朵里。

声音是从客栈后窗飘出来的,窗户虚掩着,里头点着灯,掌柜和陈三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一胖一瘦,晃来晃去。陆眠本来没在意,他蹲在牛棚边上,离窗户也就七八步远。风正好从西往东吹,把窗户缝里的声音一字不落地刮了过来。

“……这批货三个,都嫩。”

这是陈三的声音,语气很平淡。

“尤其是那个矮的,”陈三顿了一下,“筋骨好,适合底下。”

矮的?陆眠歪了歪头。小豆子最矮,说的是小豆子吧。筋骨好……是说小豆子身子结实?可小豆子明明瘦得跟竹竿似的,胳膊细得一折就断。适合底下……底下是什么?地窖?货栈的仓库在地底下?

陆眠挠了挠后脑勺。他没怎么琢磨,这都跟他没关系。他心里想的是:大概掌柜问起这三个人,舅舅在夸他们能。适合底下活……地窖里堆货,肯定需要身子结实的。

掌柜嗯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然后是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,有人站了起来。

陆眠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从牛棚边站起来,回了大堂。

掌柜已经从柜台后头出来了,站在楼梯口。他的目光从陆眠脸上扫过,又扫过小豆子和阿木,动作很慢,目光很凉。小豆子被他看得一哆嗦,手里的粮渣子掉了一地,忙低头去捡,手指头抖得捡不起来。

掌柜没理小豆子,他先走到陆眠面前。陆眠个子比小豆子高半头,肩膀也宽些,虽然瘦,但长年砍柴挑担,胳膊上有硬邦邦的肌肉。掌柜没伸手,只是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,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会,那双手腕被竹篾割过的疤还在,冻伤的旧痕也在。掌柜收回目光,又去看阿木。

阿木坐在长凳上,背挺得笔直。他比陆眠高,也比陆眠瘦,颧骨很高,脸上的线条硬得发冷。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多停留,转身回了柜台。

陈三从柜台后转出来,脸上挂着笑,走到三人面前时,还在陆眠肩上拍了一下。

“掌柜夸你们精神呢。”他说,语气热络,跟方才在后窗说话时判若两人。

陆眠咧嘴笑了笑,小豆子躲在陆眠身后,抓着陆眠的衣角不肯松手。阿木坐在原地没动,目光落在桌角那块粮上,还是没有吃。

通铺在后院楼上,一间不大的屋子,窗户朝里开,正对着走廊。屋里一张大通铺,铺上铺着稻草席子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但料子粗糙,摸上去乎乎的。

陈三把铺位分了一下:他睡最外头靠门的位置,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;小豆子挨着他;陆眠挨着小豆子;阿木睡最里侧靠墙。

陆眠把自己的包袱卷了卷当枕头,又把那双新草鞋从包袱外头解下来,放在枕头边上。他脱了旧草鞋,脚底板上一路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,结了层薄痂。他看了看,拿手按了按,不疼,便把脚伸进被子里。

“睡吧,明还要赶路。”陈三把油灯吹了,屋里陷入一片漆黑。

黑暗里传来小豆子翻来覆去的声音,翻了好一阵子,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阿木靠墙躺着,一动不动,呼吸又浅又匀,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陈三的呼噜很快就打起来了,那呼噜粗粝响亮,震得床板都在颤。

陆眠没有马上睡,他躺在黑暗里,手搁在口上,摸着怀里的铜钱。十四枚,一枚不少。他在脑子里又把那封不会写的信过了一遍…娘,我到了,这里很好,货栈的掌柜夸我精神,舅舅说到了先三个月学徒,满三个月就能领月钱了。头一笔月钱寄回来,娘先去买药治腿。第二笔寄回来,给哥买湖笔。第三笔……

呼噜声忽然停了。

陆眠睁开眼。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听见了声音,很轻,是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,从门口往外移动,一步一步,踩得极小心。然后门被轻轻合上了。

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动静,陈三的铺位空着。

陆眠爬起来。他没有点灯,凭着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的微光摸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道缝,探出头去。

走廊里没人。月光明晃晃地照在走廊上,把木栏杆的影子一一地投在墙上。他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板上,木板冰凉,沾着夜露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从栏杆上往院子里看。

院子中央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是陈三,靛蓝绸衫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。另一个不是掌柜,那人戴着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下巴。穿一身深色短褐,腰间系着条宽皮带,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,刀鞘磨得锃亮。

陈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过去。布包不大,但沉甸甸的,陈三递过去时手腕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。

斗笠男子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,又掂了掂。布包里的东西互相碰撞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。他点了点头,把布包揣进怀里。

陆眠扶着栏杆,往前迈了一步,他张了张嘴,想喊声舅舅。

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死死捂住了他的嘴。

那只手又凉又硬,手指头上的力道极大,箍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提,把他整个人往后拖。陆眠的后背撞在一个硬邦邦的身体上,两脚离地,被拖得踉踉跄跄地往后退。他想挣扎,那条胳膊箍得更紧了,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
他的后脑勺撞在对方的锁骨上,闻到了一股汗味和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然后一张嘴凑到他耳边,声音极低,低到几乎只有气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。

“想活,就装睡。”

是阿木。

阿木说完便松开了手,退后半步,无声无息地转身回了通铺房间,连脚步声都没有。

陆眠站在走廊上,两条腿止不住地抖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,陈三和那个斗笠男子已经不在了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照在夯实的泥地上,照着几道凌乱的脚印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轻手轻脚地回了通铺。推开门时,阿木已经躺在最里侧的铺位上,脸冲着墙,一动不动。小豆子还在睡,被子踢掉了一半,一条腿搭在床沿外头。

陆眠躺回自己的铺位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盯着房梁。他的心跳声在静夜里响得吓人,咚、咚、咚,像是有人在拿拳头捶他的口。

他竖起耳朵听院里的动静,没有动静。

听走廊上的脚步声,没有脚步声。

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门又开了。陈三走进来,轻手轻脚地躺回门口的铺位。黑暗中传来他脱鞋的声响,然后是翻身的声响,然后呼噜声又响了起来。

陆眠没有动,他闭着眼,呼吸放得匀匀的,装睡。陈三身上带进来一股气味,有酒气,还有比酒气更腥,更冲,混着汗味和一种铁锈似的味道。这味道陆眠不陌生,他过年帮张婶鸡时,鸡血溅在手上,就是这股腥味。

他把眼皮闭得更紧了,手指头在被子里死死攥着被角。牛棚边上听见的那些话,“这批货三个”、“适合底下”,忽然在脑子里翻涌起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排列,重新组合,拼出一个他不敢再往下想的轮廓。

窗外起了风,客栈外头那盏纸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火苗子猛地一跳,灭了。

夜很深,陆眠睁着眼,盯着黑暗中看不见的房梁,再也睡不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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