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村道上,陆文远从私塾回来得比平早。
他推开院门时陆眠正在院角劈柴,斧头举过头顶,正要往下落。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,把陆文远的影子投在柴堆上,又细又长。陆眠看见他的影子便停了手,把斧头搁在木墩上,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陆文远手里拎着一样东西,是一双草鞋,新编的,鞋底用的是新稻草,鞋面编得细密匀称,鞋口收了一圈麻线边。草鞋的绑绳是搓过的麻绳,比寻常草鞋的绑绳粗了一倍,编鞋的人显然费了不少工夫。
“给你的。”陆文远把草鞋递过来,手腕悬在半空,没等陆眠接稳就松了手,“为兄给你编的。”
陆眠接住了,欣喜的用两手捧着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把草鞋翻过来看鞋底,又翻回去看鞋面,手指头沿着麻绳的纹路摸了一圈。
那双草鞋编得说不上精巧,因为有几稻草翘了边,左脚那只的鞋口比右脚松了些,但确实是新编的,而且稻草上还带着晒过太阳的香。
“哥,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陆眠抬起头,声音有点发颤,显然有些不平静。
“私塾里有的是工夫。”陆文远把手背在身后,目光越过陆眠的头顶,落在院角那摞柴火上,“你那双旧鞋底子快磨穿了,出门在外没双好鞋可不行,会耽误事。”
陆眠把草鞋贴在口,使劲点了点头。他蹲下身来,把草鞋放在膝盖上比了比大小,正合脚。右脚那只在鞋底多垫了一层稻草,那是因为他右脚踝受过伤,走路重心偏左,右脚的鞋底总是磨得快。这事他跟谁都没说过,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看出来的。
“谢谢哥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陆文远转身往正屋走,走了几步又停住,侧过半张脸,“明走早些,别让舅舅等急了。”说完推门进屋,门吱呀一声合上了。
陆眠把那双新草鞋放在床板上,端端正正地摆好。然后从床底下翻出自己的旧草鞋,拿着走到井边。那双旧草鞋是他去年秋天打的,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,右脚那只的鞋底已经磨出了窟窿,大脚趾的位置豁了个洞。
他把草鞋浸在木盆里,拿丝瓜瓤蘸了皂角水,一下一下地刷。鞋底的泥刷掉了,鞋面上的污渍却刷不净,他又找了把旧刷子,把稻草缝里的泥也刷了出来。
刷完了,他把旧草鞋晾在井沿上,回柴房拿出陈氏给的那块碎布,裁了两布条,扎在旧草鞋的绑绳上。绑绳早就断了两次了,打了两个死结,再断就没法接了。
他想了想,把旧草鞋拿起来又放下去,最后决定,新草鞋留着,到了南方才穿。旧草鞋明穿,还能走,磨破了再换。
做好这一切,他蹲在院里喂了老黄牛。老黄牛把鼻子拱在他手心里,呼出的热气湿漉漉地喷在他手腕上。他摸着牛脑袋上那撮白毛,轻声说:“你好好吃草,等我回来给你带南边的豆饼。”老黄牛甩了甩尾巴,哞地叫了一声。
夜深了,陈氏在正屋油灯下把包袱重新打开,又检查了一遍。那件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,袖口磨破的地方她已经缝过了,针脚密密麻麻。
棉袄里面夹着半块粮,是白面和麸皮掺着蒸的,这样放得住,路上饿了用凉水泡软就能吃。粮旁边压着三枚铜钱,铜钱用碎布包着,塞在棉袄的夹层里,路上也不容易掉。
她把包袱系好,又解开,往棉袄里塞了一小包盐巴。盐巴用荷叶包着,拿麻线扎了口。想了想,又从针线盒里摸出一针,把麻线别在针眼里,一并塞进包袱。
做完这些,她把包袱重新系好,打了两个死结,拿手按了按,包袱鼓鼓囊囊的,比陆眠自己收拾的那个大了一圈。
陆眠从院里走进来,站在正屋门口,看着陈氏给他系包袱。他想起自己藏在柴房墙缝里的那个油纸包,十一枚铜钱,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底。他原本犹豫了许久,要不要把这笔钱交给陈氏,但最终还是没说。
这笔钱不能动,这是给大哥买湖笔的钱。等到了南方,头一个月发了月钱,两笔并一笔寄回来,湖笔就能买最好的。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走上前,从陈氏手里接过包袱。
“娘,等我寄钱回来,给您打副银镯子。”他把包袱挎在肩上,系紧系带,系得牢牢的。
陈氏没应声。她盯着陆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下巴,从他的下巴移到肩膀上,又从肩膀移回眼睛。陆眠的眼睛是单眼皮,眼尾微微上挑,眼珠子很黑。他笑着,眼睛眯起来,透亮的。
她忽然伸出手,把陆眠拽进怀里,死死搂住了。
陆眠愣住了。陈氏的怀抱僵硬瘦,骨头硌在他的脸上,硬邦邦的。她的手指抓着他的后背,指节用力到发颤,衣裳被抓出了褶子。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头顶上,急促粗重,混着闷在嗓子里的哽咽声。
“娘?”陆眠慌了手脚,两只手僵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最后轻轻搭在陈氏背上,拍了拍,“娘,我很快就回来,也会寄钱给你的。”
陈氏没有放手。她的哭声从嗓子深处涌上来,压都压不住,肩膀一抖一抖地耸动。泪水滴在陆眠的脖子里,热的,顺着锁骨往下淌。
“娘你别哭啊。”陆眠的声音也变了调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,他使劲憋着,把喉咙里那股酸涩咽下去,“我去的是货栈,又不是去坐牢。
舅舅说了,过年歇了还能回来一趟。到时候我揣着银锭子回来,咱家屋顶换瓦的,院墙也重新砌一砌。”
陈氏哭得更凶了,她把脸埋在陆眠的肩膀上,整个人往下坠,几乎要跪在地上。
陆眠搀着她,自己也快站不住了,他想不明白,娘从来没有抱过他。小时候他摔下树磕了脑袋,陈氏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拍了拍土,说了句“皮实”,转身就走了。七岁时发高烧,烧到说胡话,陈氏坐在床边守了半夜,第二天一早就下地活去了。他从来不知道娘的胳膊这么有力气,能箍得人喘不上气。
陈氏哭了好一阵子,才慢慢松开手。她把脸上的泪水拿袖子擦掉了,理了理陆眠被蹭乱的头发,指头穿过他乱蓬蓬的发丝,一下一下地梳着。
“你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低哑,“去吧。”
陆眠点了点头,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,抱在怀里,回了柴房。他在床板上坐下来,把包袱搁在枕头边上,又把那双新草鞋从床板上拿起来,放在包袱旁边,用破被子盖好。
躺下来之后,他盯着黢黑的房顶,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,头一个月发了月钱,先寄一半回来,另一半留着给大哥买湖笔。等大哥考上了秀才,娘就不用再蹲在灶膛前烧火了。银镯子要打一对,村里的婆子都有银镯子,娘手上光秃秃的,连个铜顶针都没有。
想着想着,困意就上来了,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他不知道,正屋的油灯此刻还亮着。陈氏坐在灯下,手里攥着那锭银子,陈三给的三两银锭,攥得指节发白。
她把银子翻过来看,又翻回去看,银子在灯下泛着惨白的光。她用围裙把银子裹了,塞进枕头底下。接着躺下去,没多久就又坐起来,把银子摸出来,盯着看了半晌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银子还是那块银子,不会变成铜板,也不会变成银镯子。她紧了紧就又把银子塞了回去,枕在上面,闭上眼。那一夜,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三两银子,沉得让她一宿都睡得不踏实。
柴房的门被推开时,陆眠已经睡熟了。
陆文远趁夜摸了进来,没点灯,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走到床板前。月光照在陆眠脸上,那张脸在睡梦中是舒展的,嘴角微微上扬,眉头没有皱,呼吸均匀且平缓。
他的一只手搭在包袱上,另一只手攥着被角,指节上有冻伤的旧疤,有竹篾割的新口子,还有今天劈柴磨出的水泡。
陆文远站在床板前,垂着手,手里握着一枚鸡蛋。鸡蛋是从灶房碗柜里拿的,陈氏放在那里准备明早上留给陆眠的。蛋壳还带着母鸡身上的余温,握在掌心里,逐渐凉了。
他低头看着陆眠。他这个弟弟的睫毛很长,睡着的时候睫毛投在颧骨上,安安静静的。白里那些傻笑、那些灰尘、那些永远不完的力气活,都跟着他一起睡着了。月光把陆眠脸上的棱角都抹平了,看起来比醒着时更年少,也更单薄。
他站了很久。
握着鸡蛋的那只手,指节慢慢收紧了,又松开,接着又收紧。鸡蛋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光滑的蛋壳蹭过他的掌纹。有好几次,他都想把鸡蛋往陆眠的枕边递过去,他弯下腰,手伸到一半,却又直起身子缩了回来。
最后,他还是把鸡蛋攥在手里,转身走向门口,待到门口时才回过头来,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“别怪我,那是我的。”声音极轻,落在夜风里,连他自己都没听清。门掩上了,柴房里只剩下陆眠均匀的呼吸声。
而陆眠没有察觉到陆文远的夜探,他正在做一个美梦,他梦见了自己到了南方,踩在青石板路上,路的两旁是卖糖人的摊子,一排一排的糖人在稻草把子上,有各种他没见过的样式。
他穿着那双新草鞋,在青石板上漫步,草鞋的鞋底踩在石板上软软的,很稳也很实。
他伸手去够最近的那串糖人,手指头碰到了糖棍,却捏不住,滑开了。他又往前伸了伸手,糖人又被风吹得晃了晃,总是差了那么一点。他踮起脚尖,使劲去够,身子往前探,指尖碰到了……
然后他就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窗外黑沉沉的,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只剩几颗星星挂在远处的山脊上。他躺在床板上,盯着房梁上的蛛网,好一会儿才想起来,今天要走了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了摸枕头边,包袱还在,新草鞋还在,鹅卵石也在。他把鹅卵石攥在手心里,指腹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眠”字。
那一夜,他的梦里没有糖人。但他以为明天就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