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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宣穆遗孤:我以杀伐镇山河》 · 三十年退堂鼓选手

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陆眠病了,病来得毫无征兆,头天夜里还好好地在院里劈柴,第二天一早起来,脑袋重得像灌了铅,眼皮烫得都撑不开。

他扶着墙从床上坐起来,这时天还没亮透,屋里漆黑,依稀能听见隔壁灶房里陈氏走动的声音。

他想喊一声“娘”,嗓子却不给力,只能挤出一丝气音。

老黄牛还在棚里等着放,于是他咬着牙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,脚刚踩到地上,整个人就晃了一下。

地上凉得刺骨,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。他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,等眼前那阵黑雾散了,才慢慢往门口挪。

手搭上门闩的时候,陈氏正好从灶房出来。

“磨蹭什么?牛都饿了。”陈氏端着个木盆,盆里是半盆喂鸡的糠,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。

陆眠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厉害,“娘,我……”

陈氏脚步一顿,回过头看他。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陆眠脸上,那张脸烧得通红,嘴唇裂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她皱了皱眉,放下木盆走过来,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摸。手凉,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“发烧了。”陈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。

陆眠看着她,眼珠子烧得发亮,迷迷糊糊地又喊了一声:“娘,我头疼。”

声音比方才更哑,尾音发着颤,似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陈氏把手收回去,在围裙上蹭了蹭,站了一会儿没说话。

她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轻,落在晨风里,转眼就散了。

“回床上躺着去。”她说。

陆眠没动。他脑子里一团浆糊,但还记得今的活计:“牛还没放……柴也……”

“让你躺着就躺着。”陈氏转身往灶房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“今让牛歇一天。”

陆眠被她扶回床上,说是扶,其实就是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拖了几步。他倒在那堆破棉絮里,浑身发软,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
这一躺,就是半天。

头从东边挪到了半空,又从半空往西斜。屋里光线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陆眠迷迷糊糊地睡着,又迷迷糊糊地醒,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,一会儿是后山坡上的老黄牛丢了,他满山遍野地找,跑断了腿也找不到;一会儿是私塾门口那两棵槐树,树底下站着陆文远,背对着他,怎么喊都不回头。

他被渴醒了两次,挣扎着爬起来喝了半碗凉水,又倒回去。

到傍晚时,他隐约听见灶房里传来声响。

先是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烧着的声音,然后是水滚开的咕嘟声。他在半梦半醒中听见母鸡在院里咯咯叫了一声,接着是陈氏的脚步声,从院里到灶房,又从灶房到正屋。

他闻到了姜的味道。

辛辣的,温热的,钻进鼻子里,把他从昏睡中拽了出来。

天色已经暗了,油灯在灶房里亮着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痕。

陈氏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。碗里是姜汤,深褐色的,冒着热气,几片姜渣在碗底沉浮。

“喝了。”她把碗搁在床边的矮凳上。

陆眠撑着身子坐起来,手抖得端不稳碗,两只手捧着,凑到嘴边喝了一口。辣味冲鼻,烫得他嘶了一声,但那股热劲顺着嗓子一路往下,落在空荡荡的肚子里,倒有了几分暖意。

他喝了几口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娘,鸡蛋……”

家里的母鸡三才下一颗蛋,攒上十天半月,要么给陆文远补身子,要么拿到集上换盐。他心里算着子,那只芦花鸡前天刚下过一颗,今该是没有的。

陈氏已经走到门口了,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
“没了。”声音很淡。

陆眠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喝姜汤。

汤喝完了,他把碗放在矮凳上,又缩回被子里。姜汤的热劲在肚子里慢慢散开,身上出了点汗,但脑袋好像轻了些。

他闭着眼,听着灶房里的动静,火还在烧。锅碗瓢盆轻轻碰着,水舀子在缸里搅了一下。然后是陈氏的脚步声,从灶房走到正屋。

油灯在正屋里亮着。

陆文远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过来,带着抱怨:“娘,今怎么又是腌菜?”

陈氏回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真切。

筷子碰碗的声响。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。然后是陆文远咀嚼的声音,不快不慢,应是在吃什么东西。

一颗鸡蛋从剥壳到吃完,用不了多大工夫。

陆眠在被子里翻了个身。他想到鸡蛋也没什么特别的。从小就是大哥吃,他从来不吃。

陈氏说大哥读书费脑子,得补,他觉得对。大哥是要考状元的,考上了全家都能过好子,吃颗鸡蛋算什么。

想是这么想,但他还是饿。早饭没吃,午饭没吃,只灌了一碗姜汤。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,他把被子裹紧了些,不让声音传出去。

夜深了。

窗外的风呜呜地吹,把破窗纸吹得一鼓一鼓的。那扇窗户已经修了好些回了,每回都是糊上一层纸,没过几天又被风刮破,就这样反反复复。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带着山里的凉气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陆眠的烧退了些,脑袋清醒了,但睡意也跑了大半,正屋里还亮着灯,陈氏在灯下缝衣裳。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从门缝里钻进来。每隔一会儿,她就咳嗽一声,那咳嗽声就闷在嗓子眼里。

陆文远也在正屋。书本翻页的声音,砚台磨墨的声音,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。他大概是在练字,或者写什么文章。

陈氏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。“你爹走得早,全家指望你。”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停了一瞬,“那眠子虽然勤快…但…”话音到这里忽然断了。

陆眠在黑暗中睁开眼。

屋梁上的蛛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,墙角有只蛐蛐在叫,叫了两声又停了。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灯光,仿佛是一快要断掉的丝线。

后面是什么?他等着,等了很久。正屋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。针线的声响又响起来了,陆文远翻了一页书,纸页摩擦的声音比针线声更轻。

陈氏没有说完那句话,也许她是说完了的,只是后几个字太轻,被风吞了,也许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嘴,也许她发现自己说多了,自己咽了回去。

陆眠睁着眼睛,盯着那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。光在黑暗里飘忽不定,随时会灭掉。

蛐蛐又叫了,这回叫了三四声才停。

他慢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下巴。被子里头是凉的,脚底板也是凉的,只有口那一小块地方还残着姜汤的余温。

他想到那个字,“家”。这个字他会写。偷听私塾先生讲课时,周先生教过一个词,叫“家国天下”。他在山坡上拿树枝写过很多遍,一笔一划,写得像模像样。

但他此刻忽然觉得,这个字的笔画不太对劲。“宀”下面一个“豕”,上头是个屋顶,下头是头猪。有屋顶,有猪,就是家,周先生是这么教的。

可这屋顶漏风,窗户永远修不好,猪也没有。只有一头老得快走不动路的黄牛,一只三才下一颗蛋的母鸡,还有一盏永远只亮在正屋的油灯。

陆眠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荞麦皮的,不知多少年了,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
他没哭。

发着烧呢,哭了费力气,只是觉得口那个地方有点漏风,跟那扇破窗户一样,补了又破,破了再补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好,也不知还有没有人愿意修。

次,烧退了。

烧退得快,跟来时一样突然。许是那碗姜汤起了作用,许是他这副身子骨终究扛得住。天还没亮,他就醒了,额头上清清爽爽,脑袋也不重了。

老黄牛在棚里叫了一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,催着他。陆眠翻身下床,穿上短褐,别好柴刀。走到灶房门口时碰见陈氏,她正往灶膛里添柴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好了?”

“好了。”陆眠笑了笑。

陈氏没再说什么,从灶台上摸了个东西扔过来。

硬馍。

陆眠掰开看了看,还是糠的,他揣进怀里,出门去牵牛。

这一天气好,头暖和,风也不大。老黄牛在山坡上吃了半草,陆眠坐在石头上,拿树枝在地上写了几遍“家”字。写完了看看,觉得今天这个字写得不好看,又用脚蹭掉重写。

写了三遍,还是不好看。他把树枝往怀里一揣,不写了。

到了村口,邻居张婶正蹲在门口择菜。张婶是个寡妇,四十来岁,脸黑手粗,嗓门大得能震塌半堵墙。她看见陆眠牵着牛过来,站起身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从怀里摸出半块饼。

“眠子,过来。”

陆眠见张婶走过来,把饼往他手里塞。饼是杂粮的,里头掺了麸皮,但比硬馍强得多,还带着张婶身上的灶火味。

“婶,这……”

“叫你拿着就拿着,”张婶打断他,“瘦得跟竹竿似的,再不吃点东西,风一吹就折了。”

陆眠攥着那半块饼,喉头滚了一下,“谢谢婶。”

张婶摆摆手,又蹲回去择菜。陆眠把饼小心地揣进怀里,跟硬馍搁在一起。饼还热乎着,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。

他舍不得吃。

牵着牛进了院子,陆文远正坐在正屋里看书,油灯点着,照得他脸上明暗分明。陆眠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,放在桌上往陆文远那边推了推。

“哥,张婶给的饼,你尝尝。”

陆文远抬头看了一眼,还没说话,陈氏从灶房里出来了。她看见桌上的饼,又看了看陆眠。灶房里的炊烟还没散,熏得她眯了眯眼。

她伸手把饼拿起来,陆眠以为她要掰一半给他。陈氏把饼放在陆文远面前,说:“你哥读书费脑,你别馋。”

陆眠的手指在半空里蜷了一下,就一下,然后他把手收回去,笑了笑:“我不馋,给大哥吃。”

说完了就去院里卸柴,柴捆从牛背上拖下来,搁在墙角码好。他蹲在墙,掰了块硬馍慢慢啃。馍太硬,硌得牙床疼,他含在嘴里等软了再咽。

老黄牛在旁边嚼着草,时不时拿尾巴扫他一下。

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,麻雀从枣树上扑棱棱飞起来,又落回枝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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