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是半夜来的,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,声音沉闷厚实,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声,转眼就连成了一片。夜风从破窗纸的窟窿里灌进来,把油灯吹灭了,整间屋子沉入黑暗。
陆眠是被雨水砸醒的,那滴水不偏不倚落在他的眉心,给他吓了个激灵。他在黑暗里摸去脸上的水,又摸了把被褥,显然褥子已经湿了巴掌大的一块,贴在身上凉飕飕的。
他仰头往上看,屋顶的茅草被雨浸透,水顺着草茎往下渗,天太暗分不清漏了多少处,不过光听声音就知道不太妙。水滴砸在泥地上,砸在桌面上,砸在灶台边的铁锅里,每一下都有着节奏感。
隔壁正屋里传来陈氏的咒骂声,怒气都能穿透雨幕传到他耳朵里:“又漏了!去年才补的,这破屋子!”
陆眠摸黑下了床,脚踩在泥地上,脚底板一阵冰凉。地上的泥已经湿了,踩上去滑溜着,直往脚趾缝里挤。他摸到灶房,从灶台底下翻出半截蜡烛头,用火镰打了十几下才点着。烛火豆大一点,却勉强照亮了满屋子的狼藉。
漏了五处。
灶房两处,正屋一处,他住的这间柴房兼卧房两处。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,在黄泥墙上冲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。
陈氏披着衣裳从正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油灯,脸上全是怨气。灯影打在她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深刻。
“还愣着什么?赶紧上去补!”
陆眠应了一声,从墙角搬出木梯,这梯子是用几木棍钉的,卯榫松了,一摇三晃,架到屋檐下时吱嘎作响。陈氏在下面扶着梯子,嘴里念叨着:“这雨早不下晚不下,偏赶着在夜里下。你爹在世时房顶年年翻新,如今倒好,连个修房子的人都指望不上。”
陆眠爬到一半,听见这话,脚步停了一瞬,张嘴想说些什么,但又被一阵风雨呛了回去,雨水灌进嘴里,苦涩冰凉。
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。
屋顶的茅草吸饱了水,滑得抓不住。他骑在屋脊上,两腿夹紧,从腰间解下备好的茅草和几块碎瓦片。瓦片是去年修屋子时剩下的,一直堆在院角,今夜总算派上了用场。
雨越下越大,短褐湿透了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雨水糊住了眼睛,他拿袖子蹭了一把,蹭完立刻又被糊上。手里的瓦片滑得拿不稳,他只能用指头死死抠住瓦沿,指节被粗粝的瓦边硌得生疼。
他把漏雨最严重的那块茅草掀开,底下是椽子。椽子还好,没朽,只是茅草被风掀走了一绺。他将新茅草塞进去,用瓦片压紧,又拿石块敲了敲,确认压牢了才挪到下一处。
第二处好补,第三处也还好,就是第四处漏雨的地在屋脊的另一边,胯下的茅草湿滑得跟涂了油一样,他手撑着屋脊慢慢挪动身子。
翻过屋脊时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片,他的身体猛地一歪,整个人顺着屋顶的斜坡往下溜。他伸手去抓屋脊,指尖碰到了茅草,拽下了一把湿草,身子却没停住。
陈氏在下面尖叫了一声。
陆眠从屋顶上摔了下来。
下落的那一瞬间很短,短到来不及害怕。他的肩膀先着地,然后是腰,最后整个人拍在泥水里,泥水溅起半尺高。右脚踝磕在墙的石头上,一阵钻心的疼痛顺着小腿窜上来,疼得他眼前发白。
他躺在泥水里,雨水浇在脸上,睁着眼看着天,陈氏跑了过来,先是看了他一眼,确认他没死,然后脸上的担心就变成了恼怒。
“笨手笨脚的!”她的声音在雨里又尖又厉,“让你补个瓦,你倒好,连人带瓦给我摔下来!瓦片不要钱的?摔坏了还得费钱给你买药,你是想把这个家败光才甘心啊!”
陆眠撑着胳膊从泥水里坐起来,浑身上下都在滴水。右脚踝疼得厉害,他试着动了一下,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忍着疼,仰起头对陈氏说:“娘,不用药。”
雨水冲在他脸上,把头发冲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。他扯了扯嘴角,但脸被雨打得僵硬,笑不出来。
“我歇两天就好。”
陈氏站在雨里,手里攥着那盏油灯已经被浇灭,她看了陆眠一会儿,转身回了正屋,把门关上了。
陆眠在泥水里坐了很久,雨是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,反而越下越密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但右脚一沾地就是一阵剧痛,无奈之下只好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,一瘸一拐地往柴房挪。
柴房里漏雨的那两块地方更大了,雨水打在他的铺盖上,被褥湿了大半,他想,今晚是没法睡了。
于是他靠在墙坐下,把右脚伸直,低头去看摔伤的地方。
脚踝已经肿起来了,把裤腿撑得紧绷,他小心把裤腿卷上去,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看见脚踝处的皮肉胀得发紫,淤青从骨头周围洇开来,好大一片。
他用指尖按了按,疼得龇牙咧嘴,但好在骨头应该没事。
没断就好。
断了就得找郎中了,村里的胡郎中来一次要收十文钱,这还不算药钱。十文钱够给大哥买一刀纸了。他的柴火钱是拿来供大哥读书的,不能花在自己身上。
他把后脑勺抵在墙上,闭着眼听着雨声。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滴下来,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,节奏一成不变。
门被推开了,是陆文远的身影。
他就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把破油纸伞,另一只手里端着油灯。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又长又瘦。他没进来,就站在门槛外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墙角的陆眠。
他的目光在陆眠肿胀的脚踝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他说,“你歇了,谁来砍柴?”
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滴在他膝盖上。
“我笔墨快用完了。”陆文远紧跟着又补了一句。
这句话说得很轻,没有责怪,没有迫。就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,天会下雨,屋顶会漏,笔墨会用完,陆眠该上山砍柴了。
陆眠看着自家大哥的脸,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,在那张清瘦的脸上投出几块阴影,眼睛在阴影里,看不分明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,右脚一使劲就疼得他额头冒汗,但他咬着牙没出声,硬撑着站直了身子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陆文远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油灯的光在雨幕里晃了晃,被正屋的门吞了进去。
柴房又陷入黑暗。
陆眠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蹲下身,摸出柴刀。刀身冰凉,刀柄上的破布条也湿了,他把柴刀别在腰后,又从门后摸出那做拐杖用的粗树枝,拄着出了门。
雨依旧很大,淅淅沥沥的打在地上,溅起不大不小的泥花。
山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汤,一脚踩下去,泥浆没到脚脖子。右脚踝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,他拄着树枝,走得极慢。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,衣服早已湿透了,贴在身上冷得发颤。
老黄牛今没牵出来,就他一个人上的山。上山的路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沟,石子在外面,踩上去滑得厉害。
途中,他摔了两跤,第一跤滑了脚,膝盖磕在石头上,磕破了裤子;第二跤是右脚吃不住劲,整个人歪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,被枝条抽了一脸。
到半山腰时他已经浑身是泥,嘴唇冻得发紫,瞥了眼右脚踝,肿得更大了,都把草鞋绑绳撑紧。
但他没停。
到了山顶,雨势稍小了些,与之相反的是风更大了。他找了棵老树,树底下有个凹进去的树洞,刚好能容一个人蜷在里面。他钻进去,把柴刀放在一边,靠着树壁喘粗气。
树洞里比外头燥些,但也,有一股腐烂的味道。雨水顺着树的裂缝里渗进来,沿着树皮往下淌,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脚边。
他把右腿伸直,撕开裤腿。
裤腿已经黏在皮肉上了,撕开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。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,从脚踝蔓延到脚背,周围的青紫更浓了。脚背上有一道被石头磕破的口子,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顺着脚面往下淌,把脚趾缝染成了红色。
他看了一眼就把裤腿放下了,看了也没用。
他靠着树壁坐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不大,用灰粗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很显然是他自己缝的。他用身子挡着树洞口飘进来的雨丝,把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一层油纸,油纸打开,里面还有一层油纸,再打开,又有一层。
三层油纸打开,里面的是钱。
十二文铜钱。
铜钱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一点没湿,在树洞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铜色。他用手拨了拨,是铜钱碰撞发出的声响。
他对着那十二文钱笑了一下。
这钱攒了大半年,每回卖柴得个三五文,他把大头交给陈氏,自己偷偷留一文。有时候留得多了被陈氏察觉,就说柴卖得贱,或者被克扣了斤两。大半年攒了十二文,藏在柴房墙缝里,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才安心。
他盘算过,湖笔在镇上的文宝斋有卖,最便宜的狼毫小楷要二十文。湖州来的,笔杆是苦竹的,笔头是黄鼠狼尾毛,周先生就用这种笔。陆文远现在用的笔是他自己绑的,笔杆是柳枝,笔头是狗尾巴草,写出来的字粗细不匀。
再攒八文就够了,到秋天就能攒够。
“再攒攒,”他对着铜钱说,声音很轻,“给哥买支湖笔。”
树洞外忽然起了一阵风,风灌进树洞里,把他手里的油纸吹得一掀。他急忙去抓,手指夹住了最外层的油纸,但有两枚铜钱被风卷了出去。
铜钱在风里翻了几个跟头,落在树洞外的泥地上,又顺着斜坡往下滚。
陆眠扑了出去,右脚踝在树上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发黑,但他没在意。连滚带爬地追着那两枚铜钱,手抓在地上,抓住了一把泥,一把草,一把石子,就是没抓住钱。
铜钱滚到了溪边,一夜的雨让溪水涨了不少,水流又急又浑,卷着泥沙和枯枝往下游冲。两枚铜钱落在溪边的石头上,弹了一下,一枚卡在了石缝里,另一枚直接落进了水里。
陆眠趴在溪边,伸手去够石缝里的那枚。
指尖碰到了。
他抠了两下才抠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得死紧。手心里全是泥和叶,铜钱的方孔硌在掌心上,硌出一道印子。
另一枚已经沉了。
他眼睁睁看着它沉下去的,铜钱入水的时候还闪了一下,然后就被浑黄的溪水吞没了,连个水花都没留下。
陆眠蹲在溪边,一动不动,雨还在下,打在他的身上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淌过额头,淌过眼睛,淌过下巴,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别的什么。
他蹲了很久。
然后哭了。
哭声闷在嗓子眼里,被雨声吞得净净。肩膀一抖一抖的,他把脸埋在手心里,手心里还攥着那枚从石缝里抠出来的铜钱。
十一文,攒了大半年,少了一文,湖笔又远了一文。
他哭了一会儿,抬起袖子抹了把脸。袖子是湿的,抹跟没抹一样,脸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。他把那枚铜钱用油纸重新包好,三层,一层不少,塞进怀里的布包中,贴着心口放好。
然后他撑着溪边的石头站起来。右脚踝疼得已经有些麻木了,膝盖也在抖,但他拄着树枝站稳了。
他低头看了溪水一眼,铜钱早没了踪影。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在那棵大树底下挖了个小坑,把一块从怀里摸出来的硬馍渣撒了进去,拿石头盖好。
山上的蚂蚁多,等天晴了能来收。
这是他跟山里人学的,山上什么都不白给,但也什么都不白拿。摔了一跤,丢了钱,总会从别处补回来。蚂蚁也好,蚯蚓也好,总得带点什么回去。
他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,拄着树枝开始砍柴。
右手挥刀,左手拄拐,每一刀都砍得别扭。湿柴难砍,刀刃咬进木头里,木屑混着雨水溅在他脸上。他砍了小半个时辰,凑够了一小捆,用麻绳捆好,拖在身后往山下走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,泥坡更滑,他索性坐在地上往下溜,把柴捆先推下去,自己再一点一点地挪。裤子磨破了一大块,大腿内侧辣地疼,但也总算到了山脚。
雨势变得缓了些,变成绵密的细雨。
村口的路被水淹了半截,他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涉水而过。路过张婶家门口时,门关着,烟囱里冒着炊烟,有葱花饼的味道飘出来。
他闻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茅屋还是那副样子,屋顶补过的地方暂时没漏,但院子里积了水,混着鸡屎和烂泥的味道。他卸了柴,拄着树枝慢慢挪进柴房,脱掉湿透的衣裳,拧水,晾在墙角的绳子上。
陈氏从正屋出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墙角那捆柴,“就这些?”
“山上的柴湿了,不好砍。”陆眠说,“明天晴了多砍些。”陈氏转身要走,陆眠叫住她,“娘。”
陈氏停下。
“我那钱...”陆眠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,“没什么。”
陈氏皱了皱眉,没追问,回屋去了。
陆眠在柴房的墙角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。布包外头被雨水浸湿了,但里头还是的。他打开三层油纸,看着里面的十一文钱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还是十一文。
他把钱重新包好,塞进墙缝里,拿一块碎石堵住口子。然后靠着墙,听着茅草屋顶上残余的雨水滴落。
一滴一滴,没完没了。
他在心里默数着雨滴砸地的声响,数到七十几的时候,困意恍若山一样的压了下来。梦里没有湖笔,没有铜钱,只有一条浑黄的溪水哗哗地流,水底下沉着数不清的铜钱,每一枚都在闪光。
他想捞,弯腰伸手,指尖刚一碰到水面,那些光就碎了。
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。
怎么捞也捞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