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牛是他们家最值钱的家当,其实也不算值钱,这头牛老得牙口都快磨平了,走路比人快不了多少,春耕时拉犁拉得呼哧带喘,得歇好几回才能翻完一亩地。
但好歹是头牛,在柳溪村这种穷地方,有牛的人家就算体面了。
陆眠每的活计就是放它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把牛从棚里牵出来。老黄牛认得他,拿鼻子拱他的手心,呼出的热气在风里凝成白雾。
陆眠拍了拍牛脑袋,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馍,还是昨剩的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,一半搁在牛嘴边。
“吃吧,今去后山,那儿的草肥。”
牛舌头一卷,把馍卷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晨雾还没散,一人一牛就出了村,远处的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。路的两旁,麦子刚返青,露珠挂在叶尖上,被头一照亮晶晶的。
后山的草场不大,但也足够老黄牛吃上小半了。草场三面都是坡,西头有道山沟,沟底淌着一条溪水。
陆眠把牛绳往牛角上一绕,拍了拍牛屁股让它自个儿去吃草,他自己则找了块坡顶的石头坐下。
石头被头晒得温热,坐上去还挺舒服。
他在地上捡了一截拇指长短的树枝,树枝一头削尖了,另一头也被他磨得光滑锃亮。
这是他自个儿做的“笔”,私塾里那些学生用的都是毛笔,他买不起,就拿树枝在地上划拉。
从这儿能看见山下的村子,也能看见村东头那座青砖瓦房。
那是柳溪村唯一的私塾。
说是私塾,其实就是个稍大些的院子,三间正房,一间做学堂,两间给先生住。
院门口栽着两棵槐树,一左一右,像是两个站岗的府兵。
陆眠把屁股往石头上挪了挪,找了一个能看清那院子的角度。虽然离得远,看不见人,但能隐约听见点声。
私塾先生姓周,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,据说年轻时考中过秀才,后来不知怎么的再没往上考,于是便在这穷山沟里教了一辈子书。他讲课声音大,抑扬顿挫的,隔着小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
今讲的是《千字文》。
周先生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:“天地玄黄……宇宙洪荒……月盈昃……辰宿列张……”
陆眠把树枝攥紧了,往地上写。
他没学过写字,村里不上私塾的孩子从没拿过笔,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。但他记性好,周先生每回讲课,他蹲在山坡上听,那些字的读音,形状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刻。
树枝在地上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天——地——玄——黄——
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排在地上,他盯着看了会儿,拿脚蹭掉,又重新写。
这回好些了,“天”字的两横总算平了,“地”字的偏旁也没歪到一边去。他咧了咧嘴,还挺满意,又把剩下的几个字写了下去。
写到“辰”字时卡了壳,这个字笔画多,他记不太全。树枝在地上比划了半天,画了几笔,后面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他抬手拿树枝往自个脑门上敲了敲,他低声啐了一句。
“笨。”
老黄牛在草堆里打了声响鼻,尾巴一甩一甩地赶着苍蝇。头越爬越高,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。
他把树枝揣回怀里,往石头上一躺。
天蓝得晃眼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远处传来私塾里孩子们的读书声,这回不是《千字文》了,换了一篇他没听过的。
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
声音齐整,一浪一浪地往山坡上涌。
陆眠闭着眼细听。
脑海里想象着那三间学堂里的样子:青砖墙,木头桌椅,桌上摆着砚台和笔架。
周老先生在堂上来回踱步,手里拿着戒尺,谁不专心就敲谁的手心。
他的大哥陆文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书,坐得端端正正。
有一回他路过私塾门口,站住了脚想往里瞅一眼,正好碰见一个学生出来倒水。那学生穿着没有褶皱的长衫,脚上是双半新不旧的布鞋,瞧见他便皱起眉头,说:“去去去,一个放牛的在这儿看什么?”
他便走了,走了也就走了。
陆眠睁开眼,天上的云还是那几朵。他坐起身,冲着山下自言自语:“我种地,哥哥做官,天经地义。”
这话他说过好些回了,每回都是笑着说的。今他又说了一遍,说完了觉得嘴角有点僵,便又补了一声笑。
笑声不大,风一吹就散了。
老黄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山沟边上,低着头吃沟沿上的嫩草。陆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准备把牛往回牵,这时他看见半山腰的林子里有个黑影一晃,紧接着,老黄牛忽然昂起头,耳朵竖了竖,撒腿就往林子里跑。
“哎!”
陆眠赶忙追了过去,这老牛平里走得慢吞吞的,谁知道跑起来还真不慢,甩着尾巴就往林子里钻,转眼就没影了。
陆眠骂道:“你跑什么跑!”
他跟在后面追进了林子,这片是松林,地上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塌塌的,跑起来使不上劲。
树枝抽在他脸上,划出一道道白印。他也没顾上,追着老黄牛踩断的树枝和踢翻的苔藓一路往林子深处钻。
跑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,前面传来牛蹄子踩水的声音。他扒开一丛灌木,看见老黄牛站在一条小溪边上,正低头喝水。
“你……”
陆眠喘着粗气,扶着树缓了好一会儿,才走过去牵牛绳。老黄牛像是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,老老实实,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胳膊。
“下回再跑,我就拿你拉磨。”他嘴上凶着,手上却轻轻拍了拍牛脖子。
正要把牛往回牵,他听见林子那头传来人声。先是几个人的笑声,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在说话,语气阴阳怪气:“哟,陆文远,你这鞋是什么缎子的呀?怎么一草绳缠来缠去的?”
笑声更大了,几个人附和着:“什么缎子,缎子下面露脚指头的那种?”
“人家这叫俭朴!俭朴懂不懂?哈哈哈!”
陆眠手里攥着的牛绳紧了紧。他轻手轻脚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,猫着腰,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。
林子里有一小片空地,几个少年就站在空地上,穿的都是长衫,料子有粗有细,脚上蹬着各式各样的鞋子,脸上的表情倒是一模一样,都在笑。
他们围着的那个少年,正是陆文远。
陆文远比他们高些,身形瘦削,长衫洗得发白,袖口都起了毛边。脚上穿得是一双草鞋,草鞋旧得不成样子,左脚那只断了一绑绳,用麻线重新接上的,接得歪歪扭扭。
一个穿绸衫的少年走上前,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土,土溅到陆文远的草鞋上。
“陆文远,你说你天天穿成这样来读书,不嫌丢人?你爹是种地的还是你娘是种地的?”
陆文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说话。
穿绸衫的少年又笑了,回头跟同伴说:“他家穷得连鞋都买不起,还念书?念书有什么用,回去种地得了!”
“种地都不配,”另一个接了话,笑得得更大声,“他家那头牛比他还瘦,哈哈哈!”
陆眠从松树后面走了出来,他说不上是因为那句“种地都不配”还是因为陆文远攥书的手在发抖,总之他走出去了。柴刀别在腰后,手没去摸,他就是走出去,站在那几个少年面前。
“你们说够没有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巴巴的。
几个少年一愣,齐齐看向他。
穿绸衫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短褐上全是补丁,裤腿一边长一边短,脚上的鞋比陆文远还破,脚背上还有几道被草划的血痕。
“你谁啊?”穿绸衫的皱起眉头。
“他弟弟。”陆眠说。
“弟弟?”穿绸衫的回头看了眼陆文远,又转过来看陆眠,“陆文远,这是你弟?怎么跟你长得不像啊。”
几个少年又是一阵哄笑。
陆眠攥紧了拳头,刚要往前走一步,一只手忽然按在他口上。力道很大,推得他往后踉跄了一步。
他愣住了。
那手不是别人的。
是陆文远的。
陆文远的脸涨得通红,从额头红到脖子。他的眼睛盯着陆眠,眼角泛着血丝,嘴唇哆嗦着,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滚开。”
陆眠没反应过来。
“让你滚开你听见没有!”陆文远忽然拔高了声音,嗓子劈了叉,“你来什么?谁让你来的!滚远点,别给我丢人现眼!”
林子里忽然安静了,连那几个少年都不笑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。
陆眠站在那儿。
风是从松林里穿过来的,松针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。头穿过树冠照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银子似的光斑。
其中一块光斑正好落在陆文远脸上。
他看着那张脸,那张他叫了十几年大哥的脸,那脸上有汗,有青筋,有咬紧的腮帮子,有一双瞪着他的眼睛。
眼睛里有东西。
名为厌恶。
陆眠动了动嘴唇,想说句什么,但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。
“哦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说完他转身,一步步走回小溪边。牛绳还搭在灌木丛上,他解下来,攥在手里,拉着牛往林子外走。
身后又响起了笑声,这回笑的对象又变成了陆文远一个人,但陆眠听出来那笑声里又新添了内容,他们在笑话陆文远有个“傻弟弟”。
陆眠没回头,一直走到林子边上,快要出林子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还有陆文远的声音:“还磨蹭什么,等着人看你耍猴?”
陆眠的脚步顿了顿,没停,也没回头。
后山上的头已经偏西了,把一人一牛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老黄牛吃饱了草,走得很慢,尾巴一甩一甩,时不时扫过陆眠的手背。
他顺手砍了捆柴,搁在牛背上。
柴捆歪歪扭扭的,跟在后面能闻到松木的清香。有几松枝上还挂着松塔,一晃一晃的。
下山的路经过私塾,陆眠远远就放慢了脚步。
这会正是午后的课,周先生的声音从学堂里传出来,不如早晨那么嘹亮了,有点沙哑,但还是一字一顿的。
“玉不琢……不成器……人不学……不知义……”
孩子们齐声跟读,声音脆生生的,陆眠在路边停着听了几句。
那两棵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,院门半掩着,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。有人咳嗽了一声,有人翻了一页书,有人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碰出一声轻响。
这些声音稀松寻常,只是他攥着牛绳的手更紧了。
麻绳在手心里勒出一道深痕,粗糙的绳刺扎进肉里。
“听什么。”他低声说了句,声音很轻,似乎在自言自语,“你又不是读书的料。”
这句话也不知道跟谁学的,陈氏说的?村里人说的?还是他自己在心里默了无数遍的?
他说完就走,转身的时候,老黄牛的尾巴刚好扫过来,从他手背上掠过。
牛尾巴粗粝的毛擦过皮肤,不疼,但很痒。
他走了几步,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。手背上沾着几牛毛,混着汗水,黏糊着。他低头看了眼,然后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,继续往前走。
他眼眶红了,但他没哭。
哭什么呢,路还长着呢。